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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怨恨 ...

  •   再次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原来自杀不死定律还是有一定实际依据的。

      睁开眼,我缓缓打量了一下四周。

      不错的枕头,不错的床单,不错的被子,不错的帐子。

      嗯,基本可判断是个不错的地方。

      不是在牢房就好。

      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啊,真是的,这就是喜欢看虐文的负面影响……

      我挣扎着想起身,却不料刚微微一动,便是一阵剧痛。

      心中一震,我这才发现上半身都被缠上了雪白的绷带。

      脑中顿时飞快地闪过一幕幕的画面:爬山,射箭,被抓,铁链……

      我猛然一颤,却不想带动身上伤处,一阵痛楚袭来,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正皱着眉,忽听耳畔一声惊喜的呼喊:“王爷!王爷!小白他醒啦!”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人几步跨到我的床前。

      我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锦衣傲态,剑眉星目,强势中自有几分秀逸,高贵中又见莫测如谜,除了眼中有些红丝外,燕王爷和初见时并无什么不同。

      静静地收回目光,我垂下眼,恭顺道:“王……爷。”

      嗓子干涩得发疼,舌头也疼得厉害,声音含含糊糊的,哑得不成样子。

      北堂冀没有说话,只取了桌上的茶杯过来,淡淡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小绯:“你先下去。”

      然后坐到床边,扶起我,把茶杯凑到我的嘴边。

      我也并不客气,低头就喝。因为喉咙实在太干,不免喝得急了些,干渴没解决,倒是先呛住了,顿时难受地咳了起来。

      身旁的人什么也没说,只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又抬手拿袖子轻柔地拭了拭我呛出来的水。

      我忍着疼痛道:“谢王爷。”

      搂住我的身体一僵,而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抬起我的脸。

      我不得不看向他。

      他的眼睛里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声音平静得隐隐有些落寞。

      “很恨我,是不是?”

      恨吗?

      不,哪会。

      为什么要恨呢?

      是我自己要逃跑的,是我自己要去救花花的,是我自己撞上皇帝的,是皇帝看我不顺眼,是皇帝想要整我。

      这一切,其实都和你无关。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放心,我会分得很清,我不会无理取闹。

      “没有。”摇摇头,我恭敬道,“小人不敢。”

      下巴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北堂冀的脸色终于不再平静,眼中的深邃也终于凝成一团风暴。

      “恨就恨!恨我就直说,你不用掩饰!”

      我吃痛皱眉,有些疑惑不知哪里惹到他了,但主子有发脾气的权利,我也不敢抱怨什么,只好老实道:“我没有掩饰,是真的不恨。”

      迎着北堂冀惊愕的眼,我静静道:“我为什么要恨你呢?”

      无视他隐隐苍白的脸色,我继续道:“虽然我向你求救,但救不救我那是你自己的权利,我无权逼迫你,就算你不救,我也没什么立场怨恨,所以我不恨你,真的。”

      北堂冀的脸色有些发白,眼中种种情绪闪过,表情慢慢平复下来。

      拨了拨我额前的发丝,将我小心地搂在怀中靠着,他忽然开口道:“太医说不会有什么大碍,已经上了药,可能会有些疼,但因为没咬得太重,慢慢也会好的,平日少说话,免得难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他在说我的伤。

      原来那一咬并没有咬掉舌头吗?是他最后那一扑来得及时还是我的力气太小?不过说来倒也该感谢他才是,虽然情急之下学前辈们来了个咬舌自尽,但说实话,咬下去那一刻我就后悔了——话说,那可真是疼啊!而且现在动动嘴都困难,说话更是费力,刚才喝水都很辛苦,也不知到时候吃饭可怎么办。

      我不禁皱起眉头。

      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低下头来,柔声道:“忍一忍,太医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很快就会好的,你看,现在不是都能勉强说话了么?”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身上的伤也不会有大碍,只要你好好休养,一个月应该就能下床。”

      一个月?这么长?也太难熬了吧?不过,他刚刚说太医?那不是皇帝的御医么?怎么会……

      心中有些疑惑,但我并未问出来。

      怎么样都好吧。

      如果是以前的我,想必还能斗一阵闹一阵,遇到这样的事,怎么也不会咽下这口气,该怨的,该恨的,该反抗的,该报复的,一样都不会落下。

      可惜已经不是从前。

      现在的我,伤口很痛,身上没有力气,脑子也是晕晕沉沉的,很多事都不想再想。

      我累了。

      .

      接下来的日子,难得平静。

      皇家的灵药果然名不虚传,没过多久,舌头上的伤已好了大半,虽然吃东西仍有些麻烦,但说话已基本没有大碍。

      肩上的伤和背上的伤也在慢慢愈合,虽仍有隐隐的疼痛,但已不如初时那般难受,轻微地动一下已没什么问题。

      也不知北堂冀是怎么跟大家说的,对于我的伤,王府的兄弟姐妹们虽表示了同情,但并未有其他疑问,就好像我并未被北堂冀抓起来关黑屋,也并未跑出去,当然也并未被皇帝抓到,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并未发生一样。

      于是我也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乖乖地按小绯的交待喝药,休养。

      小紫小碧来看我的时候,装个可怜骗取一把同情的泪水,等她们的眼泪真的成串掉下来的时候又赶紧施展甜言蜜语神功把她们哄得破涕为笑。

      王大娘来看我的时候,苦着脸博取心疼,骗得王大娘瞒着小绯给我送来“违禁”食物一份。只可惜最终还是不幸被小绯察觉,食物被没收不说,还被数落了好半天,更被剥夺掉后两天喝药后吃糖的权利,害我苦着嘴苦着脸在心里大叫: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总管大叔来看我的时候,缠着他教我下围棋,结果发现国粹太过深奥,太杀脑细胞,遂提议发扬另一门国粹。大叔不懂,教之,二人试之,大叔迷之,后逢人便授,使得王府一时掀起麻将之风,此乃后话。

      侍卫大哥来看我的时候,拉动他们一通海侃,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们在侃。民间异事,皇宫野史,王府秘闻,美女艳情,一个个小伙子平日看起来都相貌端正品行良好,没想到一说起东家长西家短来一点也不输给三姑六婆。我听得我津津有味,于是虽身困方寸,但王朝新闻,天下八卦,一切尽在掌握。

      患难时刻见人缘,由此可见,我在王府里混得还是不错的。

      吃着从王大娘的七岁孙子狗儿那儿骗来的大樱桃,我满意地想。

      .

      风驭来的时候,我正在读侍卫大哥给我带来解闷的一本民间畅销【情】色作品。

      当时只是随口说了说,看侍卫大哥们那僵硬的表情就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翌日他们还真给我带来了。想他们个个百分百直男竟能给我找来这等鲜辣的男色读物,实在让我感动不已,当场拍胸脯保证把王府里所有美眉的八字爱好择偶条件帮他们打听出来以作酬谢。

      虽然情节烂俗了点,但畅销果然有畅销的道理,瞧瞧这H写的,啧啧,那叫一个香艳……

      正缩在被窝里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手上一轻,一只优美的手伸过来,刷地抽走了我手中的精神食粮。

      一惊回头,正正对上一张美人脸。

      就是可惜美人脸色有点青,待将手中的书本翻过几页后,又飞快地转成了锅底色。

      我迅速用被子将自己裹好,遮住所有攻击可能性部位,而后自被中露出一张脸,完美演绎甜美笑容:“风驭,你来啦!”

      在风驭脸上抽搐,拿着手中的书就要开始发作的时候又赶紧补上一句:“我好想你!”

      果然,风驭手一抖,书啪地掉在床上。我飞快地伸手想要抢回来,不料动作太猛,牵动身上并未痊愈的伤势,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于是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风驭黑着脸将书拾回手中,黑着脸在床边坐下,黑着脸把书塞到被子下我的怀中,再黑着脸替我仔细盖好被子。

      我不眨眼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别扭美少年的别扭之爱,话说寡人就好这一口啊!

      只是美少年却似乎并未感受到我的强烈爱意,脸色反倒又黑了一层,美丽的桃花眼一竖,薄唇轻启:“你怎么当时没把舌头真的咬掉呢!”

      ……那什么,萌毒舌美少年就一定要忍受他的毒舌。

      “是啊,”我轻轻垂下眼,牵起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笑容,“为什么就没咬掉呢?”

      “喂!”美少年果然如预料般变了脸色,有些无措似的,别扭了半天,终于有些粗暴地说了句,“对不起!”

      “没关系,又不关你的事,他们是主子嘛,你也没办法。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不会怪你没有阻止王爷朝我射箭,我也不会怪你动作不快让我被皇帝抓住,当然,我更不会怪你看着我被皇帝带走而没有来救我,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的命。”

      果然,风驭的别扭表情中预料般地浮出几分内疚,虽仍是毒舌着,声音却轻了许多:“谁叫你那么笨,见着我们就跑,叫你停还不停下,活该。”

      最后两个字已如软语的呢喃,娇嗔一般,我心头一个激灵:酥了,酥了……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啊?哦。”我赶紧收起脸上的享受表情,换上忍耐痛苦的神色,“没什么,不过是背上有一点点疼。”

      风驭果然微微变了色:“哪里疼?”手伸过来,急切间就要掀开我的被子查看。

      我抬手拉住他的手,虚弱地摇摇头:“没关系,就是背上的伤口有点疼而已。”偷偷瞄了他一眼,我继续作忍痛状,“或许是太深了,一直都没怎么好。”

      实际上,昨日太医才说背上箭伤因为力道并不大,虽看起来在要害,一时易致人昏迷,但实际上伤得并不重,所以至今为止,已好了大半。

      风驭一僵,抽回手去,默然片刻,道:“你还在埋怨王爷是不是?”

      我一愣,随即笑起来:“怎么会?”

      风驭没有笑,美丽的桃花眼直直地盯着我:“你说谎。”

      我无奈道:“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没有埋怨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愿见王爷?”风驭语中都是质问,“王府中所有人你都愿意见,给谁都是笑脸,为什么偏不给王爷好脸色?”

      “我没有。”我静静移开目光,“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你有!”风驭的目光里都是指控,“你虽然没明说,但每次王爷来看你,你不是装睡就是装哑,不说话也不理他,见别人都高高兴兴,一见王爷来就拉下脸,你敢说这还不是埋怨?”

      心里的无奈和疲倦越来越深。

      终于,我抬起头,静静看向风驭。

      “我不该么?”

      .

      似乎被我问住,风驭一怔,没有说话。

      缩了缩脖子,我把自己慢慢埋进被子里。

      声音裹了被子,听起来就有些瓮瓮的。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硬要来逼着我恨呢?我说了我不恨谁,尽管我非常想,但恨又有什么用呢?我是整天和别人嬉皮笑脸嘻嘻哈哈,因为我不想去想伤心的事,我想过得高高兴兴,不可以吗?我没有恨谁,但我难道连不想见的人都不可以有?是,他是王爷,我吃他的,睡他的,药是他买的,大夫是他请的,我是不该摆架子,但,我总有不看不说的权利吧?”

      我在被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知道自己是鸵鸟,很多事根本不愿去想,因为想多了我怕自己会疯掉。

      花花怎么办?维扬在哪里?今后怎么办?皇帝到底会不会再次把我抓回去?北堂冀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我到底是该报复他当初的无情,还是该记着他这最后的恩情?

      我知道我没勇气,我也知道自己没骨气,但我现在真的不想去想这些,身上千疮百孔的,已经让我痛不欲生了,我不想让自己头也痛得坏掉。

      胆小也好,懦弱也好,那些可怕的事,我真的不愿再去回想,那种绝望到撕裂的感觉,我是一点也不想再回味。

      我是真的,怕了。

      蒙头的被子被一把掀开,风驭的声音在耳边分外清晰。

      “恨就恨,不恨就不恨,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呢?你以为王爷就不难受么?当初要不是你自己逃跑傻乎乎跑去围场,能撞到皇上手里么?你明知道王爷费了多大力气才保得你平安待在王府,偏还自己跑去送死!我知道你恨王爷朝你射箭,但你要知道,王爷那是为了救你!皇上就在前头,你还傻子似的往前冲,叫你停你也不停,王爷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王爷他愿意射么?你是没看见王爷当时的脸色难看成什么样子!你以为伤了你他就不会难过?但他没办法!皇上要抓你,他能怎么办?我知道你恨他不救你,但你要知道,皇上可是恨你入骨,而他也知道王爷以前喜欢你,若王爷这时候开口求情,皇上会怎么想?你的小命只会完得更快!你以为看着你被抓走王爷就不难受么?你以为看着你受伤王爷就不心痛?你是没看见那天王爷把你抱回来的样子!这么多年来,除了得知你背叛他的那一次,他就从没那么吓人过,眼睛全是红的!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为了换你回来,付出了多少!”

      果然是我看中的活力美少年,中气十足,精力充沛,肺活量实在优秀。

      而且还如此具有正义感,又如此有情有义,舍不得让自己的师兄受半点委屈,要不是我更萌维风配,只怕我会忍不住把他和北堂冀凑成一对。

      耳朵里嗡嗡的,是声音太大造成的回响,唉,喜欢美少年就要有被美少年摧残的觉悟。

      待风驭一口气吼完,我这才小心地抬起眼看他。

      “那,又怎样呢?”

      风驭哑然。

      见美少年这般表情,我心有不忍,遂岔开话题道:“不知风驭你是否知道九公主的情况?”

      话一说完,我就后悔了,虽然这确是我急想知道的问题,但这时候提出来,不是点燃炸药包么?

      果然,风驭一听就炸了,眼睛瞪得圆溜溜:“你还敢说!王爷对你那么好,你竟敢背叛他,去勾引九公主!你这次跑去围场也是想去私会九公主是不是?笨蛋呀你!九公主是什么人,你以为她真能跟你在一起?人家马上就要嫁去北国当皇后了!只有你这个傻瓜还傻乎乎地跑去送死!”

      眼见捅了火药包,我赶紧换了一个话题熄火:“那,维扬呢,他……”

      “你还敢说维扬!”风驭的桃花眼都快瞪成猫眼了,“要不是因为你,维扬怎么会被王爷关进地牢!本来,维扬竟被你迷惑不顾王爷的命令放你走就已经够惊人了,结果听说你被皇上抓走,因为担心,他竟然又回来了,还想闯天牢去救你!要不是王爷把他关进地牢,只怕维扬早就被你害死了!”

      原来维扬没有走吗?他竟然又回来了?我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感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原来还是有人真心对我好的。

      风驭的嘴却并未停下:“你看看你,害了多少人!王爷,维扬,九公主,哪一个不是被你连累的!怨不得说你是祸水,果然是见一个害一个——”

      许是见我蓦然抬眼看向他,他的声音终于一顿,似乎省悟过来什么,接着他好看的眉毛一皱,虽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不甘地紧紧一抿唇,再没说话。

      倒是我掂量着“祸水”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窒闷,慢慢地把被子拉过来,再次将自己裹好,垂下了眼睛。

      我静静道:“请别弄错了,我不是夜未央,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一直,都不是。”

      .

      风驭离开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他狠狠地瞪着我,将我抱在怀中的精神食粮夺了去,气呼呼犹豫了半天,最后又恶狠狠地塞回了我的枕头底下,接着又令人感动地为我盖好被子——虽然少爷他一被子甩下来,差点没把我头也蒙住。

      心中感动,于是在最后小绯端药进来要我喝的时候,我都没像平时一样耍赖,在美少年阴阴的注视下,我战战兢兢端起药碗,咬牙一口气灌了下去。

      风驭欲离开之时,我拉住了他,轻声恳求道:“风驭,你……可不可以帮我把维扬救出来?”

      风驭脸色一沉:“我为什么要帮你?”

      看着我慢慢缩回手,风驭脸色愈沉,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气呼呼地离开了。

      我只好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美少年果然难伺候,也不知我又哪里惹到这位少爷了,维扬要真是跟他在一起,那可真够磨难的。

      想到维扬,我慢慢收起了脸上笑意,静静看着帐顶,暗暗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啊。

      .

      晚上北堂冀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装睡。

      这些日子里,其实他每一天都会来看我,但除了第一日外,我从未与他说过话,要么装睡,要么装哑,就当他整个人不存在。

      开始他还整日守着我,许是慢慢发觉了我的态度,便让小绯照顾我,只每天晚上仍然过来。

      于是每天晚上我都尽量催自己早早入睡,实在没睡着在他来的时候也要装着睡着。

      不是我故意要在他面前摆架子,而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无论他此时多么温柔,多么关切,但我总能想起彼时大牢里,他无动于衷的表情。

      而这一切,我永远也不想再去回想。

      我不是那种永远陷在过去的人,我乐天知命,总是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最快乐。

      但再怎么乐天,一根刺陷在肉里,总还是会疼的。

      而北堂冀,正是那根我想拔,却始终无能为力的,刺。

      见我没有睡,北堂冀似乎也有些诧异,眉峰微蹙,嗓音却是柔和的:“睡不着吗?”

      我咬了咬牙,撑起身体。

      皇家的太医和药都是绝好的,这些日子休养得也不错,虽然我伤势还未痊愈,但勉强下床已没什么大碍。

      他诧异地按住我:“怎么了?”

      轻轻拨开他的手,我坚持下床,垂着头站到他面前,顿了一顿,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半途被他一把抓住带进怀中,惊怒的声音蓦响耳边:“你做什么?”

      我低声道:“王爷,求您……”

      这两个字一出口,心口顿时窜起一丝尖细的刺痛,我闭了闭眼,努力接下去道:“……放了维扬。”

      搂在腰上的手顿时一紧。

      我垂着头低声道:“是我哀求维扬放我走的,维扬只是一时心软才……”

      “他对你就那么重要?”北堂冀一手抬起我的脸,语气森森,“你甚至愿意为了他下跪求我?”

      我依旧垂着眼:“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为了救我,我说过,他也不过是一时心软,并不是故意要违抗王爷的命令。”

      下巴上的力道骤然加大,北堂冀沉声道:“你是在跟我赌气么?”

      我愕然抬眼。

      他直直盯着我,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这是在怨我那时没有救你,是不是?”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明明我这个受害者都努力要去放下的事,偏偏有些人却老是挂在嘴边,生怕我忘记呢?

      我摇摇头道:“王爷多虑了,我只是想求王爷放了维扬,并没有任何责怨王爷的意思。”

      他沉沉地盯着我,没有说话。

      我自然也不敢多话,于是只好陪他一起沉默。

      他一手搂住我的腰,一手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上,慢慢收紧了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沉的声音终于在我耳边响起。

      “好,”他说,“我答应你。”

      .

      北堂冀答应放维扬的条件是让我答应留在他的身边。

      虽然心下暗暗腹诽北堂冀奸商,但一想到我现在钱没有权没有去处没有只有一身伤的无奈处境,我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首先,兄弟总是要救的,虽然他只是答应将维扬放出来而并未让维扬继续留在王府,但能帮一点是一点,何况我想依维扬的本领,就算离了王府也不会混得太差。

      再者,花花目前仍处在水火之中,要想出救她的法子,我首先得让自己不挂掉,而王府,无疑是一个能供我养精蓄锐的优秀根据地。

      最后,虽然我是答应了北堂冀永远留在他身边,但一没录音,二没立据,三来本人也从来不是那种一诺千金的大侠,做个承诺又不费事,答应起来简单毁起来也不难才是。

      因为想得很通,所以伤势痊愈后被北堂冀亲自点名再次成为他的首席保姆时,我面上十分平静,毫无怨言。

      只不过在心里暗暗问候他的祖先到类人猿一代而已。

      .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

      如此良辰如此夜,原该与美眉携手花前月下,共诉风花雪月,在色如春花之迷醉中享受春暖花开之旖旎才是,为何——

      我一边拉紧自己的衣襟,一边往墙角蹭:“王爷,不劳您大驾,我自己来就好!”

      北堂冀没有说话,只一步步缓缓走过来。

      强大气场下,我只好欲哭无泪地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终于被他一把拎住,然后被“刷”一下扒开了衣服。

      “不要——”

      热气蒸腾,面前的人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氤氲。

      我苦笑,被堂堂燕王爷伺候沐浴,真是高规格待遇,只是于我,这待遇却是不要也罢。

      受伤期间,平日里擦身洗澡都是别的侍从大哥帮忙,但今天北堂冀不知哪里抽筋,在我沐浴时突然闯进来,然后让侍从大哥出去。

      见他进来,我登时戒备,打算暂时先不洗澡。

      岂料他倒是摆开架势,一副“你洗我就好好看,你不洗我就让你好看”的表情,于是就上演了先前那一幕。

      一只手伸到我的后背,轻轻放在了一个地方。

      我本能地颤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还疼吗?”水汽里,他的声音都好像模模糊糊的。

      我老实地摇头:“不是很疼。”

      他沉默,继续为我擦洗,动作笨拙,但却十分轻柔。

      我垂着眼睛看着池底,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说起来,自从我重新当回他的保姆后,他一直没有再让我伺候他,而是让人嫉妒地换了美少女伺候着。反倒是我自己,倒不时遭受他强制性的伺候——穿衣服,虽说我常被他笨拙的动作勒得难受;盖被子,虽说很多时候被子下的我热得一身汗;喂药,虽说我常在他牛眼似的监视下一口气喝下被苦得眼泪汪汪;还有现在的洗澡,虽说我小心肝颤颤的,就跟全身爬满了虱子般不舒服。

      身后有温热靠近,却不是水。

      一声低低的叹息后,北堂冀自背后把我缓缓楼进了怀中。

      温热的肌肤贴上来,我登时僵直了身子。

      耳边有温热的气息,他慢慢地将脸埋在了我的颈窝中。

      “真好……”他说。

      我僵硬地一动不动。

      他却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安静而又轻柔地圈住我。

      几缕发丝垂到眼前,水珠沿着发梢缓缓坠下来,一滴,又一滴。

      我愣愣地看着水面上缓缓扩散开去的小小涟漪,没说,也没有动。

      洗好后,北堂冀把我自水中抱出来,擦干穿衣,抱到床上。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忍不住笑起来。

      当我没看见吗,那站得笔直的北堂家弟弟。

      不过话说回来,洗个澡也能那什么,北堂冀果然是……

      我偷笑着,但慢慢地,笑容便淡了下去。

      自在他的强制下回到他身边以后,我尽了最大努力逼自己恢复从前的样子,在他面前不再沉默,尽量和从前一样,该谄媚的时候谄媚,该腹诽的时候腹诽,就好像中间的插曲并不存在。

      毕竟,他确实遵守承诺放了维扬。

      想到维扬,我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维扬走了。

      他没有再回王府,自然也没有回来看我一眼。

      虽然我安慰自己肯定是北堂冀那个坏主子赶走了他,但心底里,我知道,也许是因为我。

      我害了他。

      好好的维扬,什么都有的维扬,就因为我的任性,什么都没有了。

      他对我那么好,结果,我回报他的,却是夺走他的一切。

      不由自主紧了紧被子,我静静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帐顶。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遇到花花,如果北堂冀不让花花去和亲,如果我没有逃跑出去,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他仍做他万恶的地主阶级,我仍心不甘情不愿地做着他的首席保姆……

      心中猛然一凛,我被自己的念头惊呆了几秒钟。

      什么时候,我竟然把花花都抛到了身后而宁愿……

      我惊疑不定,但心头,已漫漫笼上了一层悲哀。

      .

      意料之外的是,没过多久,北堂冀又回来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不自禁地往他下三路瞄了几眼。

      呃,一切正常……

      北堂冀却看着我,皱了皱眉头。

      我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一下。

      他却并没过来,而是在我的诧异目光中往一旁走去。

      然后手里拿了巾子,坐到床边,掬起我湿淋淋的长发,静静擦起来。

      想是从没做过,他的动作很笨拙,虽能感觉到他控制了力道,但我的头皮仍是不时被他弄得发疼。

      可怜我动也不敢动,毕竟一大把头发都还被他老人家拽在手里。

      好不容易待他高抬贵手,头发干了不少,可被他弄掉的头发也不少。

      “以后擦干头发再睡觉。”他的神情有些严肃。

      我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和缓了些,抬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然后说:“趴着。”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起身自桌上拿了装药膏的药瓶过来。

      我一愣,他这是要帮我上药?可平日都是小绯……

      我有些不自在:“那个,还是叫小绯来吧。”

      北堂冀动作一顿,黑幽幽的眼睛直直看过来:“你就那么喜欢她?”

      虽然小绯是剽悍点,但怎么说也是美少女,这种事,被美少女伺候着自然比被一个你这样的生手练手好得多。

      心里嘀咕着,但在他幽幽的注视下,我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慢吞吞地翻身趴下。

      衣裳被轻轻撩起来,然后他的手指抚了上来。

      我不自禁地一颤。

      背上的手指一顿:“很疼?”

      我闷闷地摇摇头。

      说起来,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上药也已经没什么关系,还在抹药,不过是因为伤疤还未消除。

      话说我是觉得男人身上有个伤疤也没什么,但北堂冀却坚定地逼我擦药,说不能留下伤痕。

      他的指腹很柔软,但他的掌上有硬硬的茧,质感有些粗糙。

      “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低而沉,自言自语似的。

      我静静垂了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掌撤开了。

      原本被他覆盖的地方触到微凉空气,我不自禁地颤了一颤。

      他的手指却再次轻柔地抚了上来,带着清凉的触感,想是指腹上抹了药。

      他的动作很轻,柔柔地在肌肤上摩挲,麻麻痒痒。

      我一动不动,怔怔地看向窗外。

      夜色很静,不知今晚有没有月亮……

      擦完药之后,北堂冀便揽着我躺了下来。

      若在平时,我肯定是怎么也不会依从的,因为我实在不想去想,在经历了那样的事后,我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到底算什么。

      但不知道是因为我神经短路了,还是这氛围实在太温宁,他在我身边躺下来,我也不过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而后把自己的身子往里缩了缩。

      他的手臂一紧,把我往他怀里楼进了一些,然后慢慢把他的下巴搁在了我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闭着眼睛,但我的眼睛却慢慢垂了下来。

      心里五味杂陈,但其中那突然而来的一点伤心和鄙夷我不会错认。

      原来还会觉得温暖。

      在被那样地遗弃后,竟然还会觉得心软。

      这些日子以来,伤口最痛,心情最黑暗的时候我也没有掉过泪。

      但不知道怎么的,此时此刻,眼里却忽然有些潮热。

      咬着唇,我想我自己是在笑。

      李小白啊李小白,你怎么就这么,贱。

      身旁的他缓缓撑起身子,半压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抬手,轻轻捧起我的脸,手指缓缓插入我的发中。

      我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睫毛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睁眼。

      他一声叹息,然后低低唤我:“小白。”

      心头一震,我猛然睁开眼。

      他深深的目光近在眼前。

      身体不自禁地颤抖,眼见他的头越俯越下,越来越近,我倏然别开脸,手猛然一挥。

      “滚!”

      字是咬着牙迸出来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出来其中隐忍不住的一丝哽咽。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哭。

      不过是听到了我的名字而已嘛,小白小白,看看,多可爱的名字。

      大家都这么叫,花花叫起来欢喜,502的兄弟叫起来亲热,王府里的兄弟姐妹们叫起来热情。

      他们都知道我是李小白,他们眼中,我是小白,我知道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是,可是……

      虽然拼命遏止自己去回想,但那时的画面还是一幕幕逼到了眼前。

      哀求的我。淡定的他。

      嘶喊的我。冷漠的他。

      泪流满面的我。面无表情的他。

      终于确认一直被他当作替身的我。从始至终我从来没看懂心思的他。

      终于微笑着绝望的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把我的心抽得这么空的他……

      咬着牙不让自己现出丝毫软弱,但眼里的雾气还是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

      我想,我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我可以原谅。

      他拿箭射我,我可以原谅。

      他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他的兄长抓走,我可以原谅。

      他冷漠地看着我被他的兄长折磨,我可以原谅。

      甚至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我被一群人那般对待,我……也可以原谅。

      那,我不能原谅的到底是什么?

      让我那么伤心,以致连一向珍爱的生命都不顾了的,到底,是什么呢……

      .

      他的身子一顿,手上蓦地抓紧了我。

      我挣不开他的手,只能努力偏过脸不看他。

      他却伸手过来,不顾我一口咬在他的手上,强硬地板过了我的脸来。

      我不得不直直地瞪着他,我知道我的眼里有狠狠的恨。

      他亦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好像有无数的情绪在翻涌,又好像,里边什么也没有。

      嘴里有血腥味泛起,我的牙齿深深地陷入他的肉里,然而他却似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不仅没有皱眉,反而缓缓扬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温暖而明亮的笑容。

      就好像终于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那般欣然愉悦。

      我正愕然时,他突然托起我的下巴,一股力道袭来,我不得不松开了口。

      他却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来,轻柔地将覆在我额上的发丝往后抚了去。

      然后蓦然吻下来。

      我自然是拼命挣扎。

      他用力地压制住我,吻上来的力道却很轻。

      口中有适才咬他留下的血腥味,他却毫不在意,舌头不顾我的意愿伸进来。

      想到他如此满足地吮着自己的血,我的头皮不禁有些发麻。

      他却一脸专注,甚至第一次闭上了眼睛,那样认真的表情,让我一时迷惑,连挣扎都不禁顿了顿。

      他的眉心有淡淡的伤痕,平时几不能察,此时却似乎鲜艳了起来,映在我眼中,是浅浅的血色。

      是了,皇帝说过,这个伤痕,是夜未央留下的。

      心头一震,我猛然用力挣开了他。

      他睁开眼,深深看着我,柔声道:“怎么了?”

      怎么了?笑话!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

      我愤极反笑,然后抬手,一拳狠狠揍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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