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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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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青荷坐在桌前,一脸茫然地看着段蔚然。
她稀里糊涂地跟着段蔚然来到城内一家面点铺子,又眼见他喊店小二提来一桶清水,撩袍坐下,清洗那把冷焰刀。
问天剑还在他那里,但没见段蔚然用过了。
傅青荷放空神思,眼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弹了个清脆的响指。
她回神,段蔚然正不满地望着她,“为师喊你吃顿便饭,至于这么没精打采?”
“……”
难道她应该高兴么?
傅青荷不欲争辩,只说:“这些流寇,你打算如何处置?”
接着也不等段蔚然回答,她便补充道:“我来时查探过了,他们确有劫掠军中物资,但也是走投无路。前线正缺人手,只要他们诚心悔改,也可编入军中或义士盟,应当罪不至死。”
她用着商量的语气,从城外一路走到这家铺子,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视段蔚然。润泽的杏子眼里看不出任何起伏,像是把所有的心思都封在了两汪潭子里。
段蔚然嗤笑,“你想救他们?”
他收回目光,头也不抬地捞起一把清水,“发善心也要有限度,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需要傅大小姐普渡。”
又来了,傅青荷额角抽搐,果然不能指望他好好说话。
任谁被这般讽刺,心情都不会舒畅。傅青荷含了两分怒意,“我没有普渡众生的本事,但他们曾是问天宗弟子,难道你就不——”
“哦,傅大小姐的意思是,我应该向朝廷开口陈情,再将他们送进锻剑坊?”段蔚然语带讥讽,“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傅青荷万万没想到段蔚然凉薄至此,她手指紧扣着残虹,冷声说:“他们是问天宗的人!如果不是当年的金陵之战,将来是要受你统领、为你效力,是异体同心的兄弟!”
她话一出口,自己便怔了一下。
师徒之间,很久没提过金陵之战了。每个人心上都有道揭不得的疤,金陵之战对段傅两人而言,是此生都不愿再回忆的噩梦。
可是又能如何呢?傅青荷自嘲一笑,面前这个人说不定早就将良心喂了狗,一个人一旦抛弃底线,再血淋淋的伤口都可以掰开揉碎了舔舐。
“哗啦”一声,段蔚然将冷焰刀抬出来,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可惜没有如果,”他侧着脸,两个人对桌而坐,却又离得那样远,“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傅青荷,你护不尽天下人。”
“这你便误会了,我清楚自己没那么大本事,我要护的人……”傅青荷切齿,话只说了一半,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了。
段蔚然也不追问,上挑的眼尾勾着漫不经心的疏离之色,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牵挂。
他抬手一指,“你看看外面。”
傅青荷顺着段蔚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铺子三尺远的外面有一衣衫褴褛的老妇步履蹒跚,身后跟着三个路都走不稳的娃娃,一人抱着一只破碗,正沿街乞讨。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扯住老妇的衣角,手胡乱地指向身后,说什么也不肯挪动步子。
孩子的哭声渐大,傅青荷听着也有些不忍,老妇忍泪憋了口气,拖起裙摆,拽着那娃娃向前走。周围人看不过去,想上前好言相劝,但看清了他们方才离开的位置,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悄无声息地躺着个女婴,身上只有一层破布,她浑身苍白,两颊凹陷,已经被饿死了。
“这家人原本有两个儿子,”段蔚然在此时开口,“全部被送去了战场,再也没回来。”
波光阁是大景皇帝的眼睛,小到一家一户的细枝末节,只要段蔚然想,他就有办法了如指掌。
傅青荷垂下手。
段蔚然语调淡漠,“问天宗弟子可怜,但他们身怀武艺,在乱世中靠偷抢也能走出一条生路,那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呢?死去的将士呢?”
傅青荷无言。
她没想过为问天宗弟子们开脱,错了便是错了,可以将功补过。但她差点忘记这些平民百姓,他们分明没做错什么,却连活下去都是奢侈。
傅青荷站起身,段蔚然知道她想做什么,“不必追了,萧三鼎会带着人安置他们。”
傅青荷忧虑不减,转头看向段蔚然,“那其他人呢?整座扬州城的人,安置得过来吗?”
战乱年月,铺子里生意冷清,如他们这般能坐下吃饭的人少之又少。
“能救多少便救多少,这本也不是波光阁该做的事,”段蔚然勾唇,“毕竟我们在天下人眼里只杀人,不救人。”
偏见一旦种进人们心里,便再难抹去。波光阁就是有心向善,也会被腹诽居心叵测。
傅青荷思量片刻,坐下来认真地看向他,“我还是想保住那些问天宗弟子。”
段蔚然挑眉,似乎并不意外,“理由?”
“正如你说的,问天宗弟子们有武艺,在饿殍遍地时也能自保。”傅青荷道,“但我想,一旦习武之人能站稳脚跟,就可以帮助那些无力自保的人。”
段蔚然不置可否,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多年未在一起,想法还是这么天真。”
傅青荷抿了抿唇,她的计划是壮大锻剑坊,既能锻造兵器送与前线,积攒下来的钱财也可救助百姓,甚至这样一来,问天宗的声誉也可以恢复。说不定有朝一日,江湖上还能再见问天宗的影子。
她当然知道这很难,尤其是仅凭她一己之力。
段蔚然低头敲着碗盖,又道:“其他人我不管,段峰必须死。”
“为什么?”
傅青荷皱了皱眉,“你这次的任务是杀掉他?”
“算是吧。”段蔚然漫不经心道,“怎么,此人你也要救?”
傅青荷摇头,以她的判断,段峰趁机发国难财,已不是能轻易宽恕的了。可她心里还是像压了块巨石,闷得慌。
段蔚然不知她所想,忽起了逗弄的心思,“听说这段峰人长得不错,你心疼他?”
傅青荷狠狠瞪了他一眼,段蔚然以为她要发作,却见她忽然塌下了双肩。
“杀了他,那你岂不是要背上残害同门的骂名。”
段蔚然捏着茶盏的手一抖。
傅青荷柳眉间凝起淡淡的愁闷,段蔚然没想到她担心的是这个。
他忽然笑了起来,容色颇为嘲讽。
不知该笑自己多一些,还是笑傅青荷多一些。他百般谋划就是为了让傅青荷离开自己,还她声誉和自由。可是这个傻姑娘,明明被挖苦伤害过多次,依然改不了惦念他的习惯。
真蠢。
段蔚然不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店小二战战兢兢靠过来,见这二人满脸肃容,大着胆子开口,“两位侠士,可想好吃什么了?”
两人双双愣住,原来僵持了半天,菜都没点。
傅青荷没什么胃口,她望着桌上的菜谱,并没有拿起来挑选的欲望。
段蔚然看了看她,径直对小二道:“两碗抄手,一碗不放葱不放辣。”
“欸!”
小二应了声,去灶房传话。傅青荷抬起眼皮,这会儿点完菜了,段蔚然倒是拿起菜谱翻看起来,根本不理会她的目光。
她不吃葱也不吃辣,小时候跟着喜欢吃辣的段蔚然走南闯北,每次到了饭馆,她从来都不提要求,都是段蔚然把菜点好,又将不辣的菜盘都放在她手边。
傅青荷想道一声谢,又怕这人嘲讽自己自作多情,于是干脆松了松嘴角,调开了视线。
段蔚然终于感受到傅青荷的目光不在他身上,便丢开了菜谱。
两碗抄手上来,傅青荷迅速地给段蔚然递了筷子。段蔚然没说什么,两人埋头沉默地吃起来。
抄手的味道一般,但能得这么两碗已是不易,傅青荷吃了一半,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的事情简单,杀人不过头点地,”段蔚然吃得要快一些,眼见傅青荷碗里还剩一半,便放慢了速度,“不如说说你的计划,为师见机行事。”
傅青荷便道:“我与他约好今晚在营寨相见,但是方才闹了一出,他也许会急着见我,那么行动便要提前。正好我也想探探他究竟有没有借军粮中饱私囊,如果真的有,那也只能当问天宗出了个败类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段蔚然笑笑,“我就不是?”
傅青荷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所以你打算如何?”
“段峰么,一定认得我。”段蔚然道,“你身边可还缺人手?不如我伪装成……”
他想说伪装成“锻剑坊弟子”,但这几个字到了嘴边,愣是在舌尖打转。
“锻剑坊”的身份是层皮,芯儿却是如假包换的问天宗弟子。要段蔚然说他是问天宗的人,这让他喉间一哽,第一次有了说话卡壳的时候。
这几个字就像蒙面刀客手中的那把钢刀,他的左肩又开始隐隐痛起来。
“你伪装成我身边的人,然后杀掉他?”傅青荷摇头,“我不赞同,倒卖军粮大可送到刑部盖棺论罪。段峰如果横死,他手下的人该怎么办?”
段蔚然抱起双臂,“不是还有你么?”
傅青荷又好气又好笑,她起身走到日光下,宝蓝色的袖子上洒满日辉,好似一片璀璨的星河。
“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铸剑人,尚在江湖中难以立足,你明知道我不能下保救下那些人,只能尽力而为。”
“那你便尽力为之。”段蔚然抬起冷焰刀,刀身映照出他下颌的线条。
傅青荷不明所以。
段蔚然收到入鞘,“你别多想,咱们各走各的路,只是恰好碰到一处了,意见不一很正常。我不劝你,你也别拦我。干完这一票,我那句话还算数。”
他露出了飒爽的笑容,“如无必要,江湖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