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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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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峰的动作比傅青荷想象得要快,申时还未过,她便收到了请帖。傅青荷抱着衣服掀帘进屋,回头看了眼段蔚然。
段蔚然不知从哪里寻了件旧布衫,正背过身解带,衣领滑落到肩头,露出宽阔的肩膀,和背上一道蔓延至脊部的疤痕。
这人生得身条匀称,肌肉紧实,皮肤并不似话本中推崇的那般晶莹细腻,反而以疤痕勾勒出力量之美。
在锻剑坊为段蔚然治伤时,傅青荷就发现了他背上这道疤,但却不知它的来路。
往年一同执行任务,负伤之事常有,段蔚然伤在哪里,伤势如何,傅青荷都记得一清二楚,唯独这道疤看起来有些年头,她却记不得从何而来。
想来当时必然是伤势深重,不然也不会留到现在。
段蔚然闭着眼深吸口气,“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这人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傅青荷立即敛目,走回屋子里。
段蔚然轻轻一哂,悠哉游哉地换完衣裳,坐在桌边给自己沏了杯茶。
茶水送到嘴边,他眉梢微挑,想不到在这种地方还能喝到尚算有滋味的茶,便又拿起一只碗倒了些茶水进去,放在一边晾着。
段蔚然翘着腿等了片刻,里屋迟迟没有动静,也许女子换衣裳要琐碎些,他便耐着性子又给自己添了一碗。
茶水是店小二新煮的,刚出壶时很烫,这会儿傅青荷的那一碗已经冒不出一丝热气。
夏风吹进来,卷起里屋的竹帘,段蔚然撑着下巴,感受带着热浪的风拂面。
等等。
风是从里屋吹出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几片落叶恰好穿过竹帘落在他脚边,段蔚然起身,大步走进屋内。
里屋轩窗大开,空无一人,只有一套景云军军装整齐地叠放在塌上。
“孽徒,”段蔚然额间青筋微露,手掌悄然握拳,“学会戏弄为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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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荷跨过深井,翻上屋檐,头也不回地向城外直冲。以段蔚然的机敏,任何蛛丝马迹都能让他立刻察觉自己被扔下了。
请帖上只写了她一人的名字,只要段蔚然不与她同行,想进流寇的大本营就要费些功夫。她要做的就是在段蔚然出手之前把段峰扣在自己手上,这样段蔚然就没办法下杀手,也自然不会被扣上残害同门的骂名了。
段峰已经在谷口候着了,傅青荷远远看见他,确实长得眉清目秀,但眉宇间的燥色破坏了仪表堂堂的相貌。
问天宗是儒风宗门,即便火烧眉毛,段峰还是抬臂行礼,被傅青荷一把制住。
“长话短说,先带我进去。”
段峰只见一宝蓝色武袍的女子腰间佩剑、飒踏如风,忙不迭跟上去,边走边道:“事出匆忙,不得不与师妹提前相见——”
开口便以师妹为称,傅青荷暗自冷笑,这人倒是长袖善舞。
“知道,”傅青荷快步走着,直奔段峰的营帐,甫一想起这本该是她“第一次”到访,理应不认路,于是不得不慢下脚步,等段峰追上来,“到底出了何事?”
段峰将傅青荷迎进帐内,问天宗弟子们鱼贯出入,见了傅青荷纷纷行礼。顾长月认出了她,面上惊喜之色一闪而过。
傅青荷一落座,又有人奉上瓜果糕点。她瞧着盘中色泽鲜亮的点心,又看看衣着褴褛的侍仆,心头火起,但面上不动声色。
段峰坐在上首,两名丫鬟在身后为他打扇,傅青荷手一挥,挥退了要为她打扇的侍女。
段峰察言观色,本以为同门相见当热络慷慨,但见傅青荷面色不佳,心中越发惴惴不安,讪声道:“弟子来报,今日有景云军的细作突然闯进营寨,还劫持了我问天宗弟子,他已经逃走了,想来景云军很快便能找到这里!届时诸位兄弟们……”
傅青荷冷道:“景云军在前线血战,你们劫掠物资,本就有错。”
段峰心里一咯噔,没料到傅青荷是个硬骨头,“话虽如此,但我等也是走投无路,乱世之中,谁不想活下去呢!”
“当家的误会了,我没说大家必须以死谢罪,”傅青荷盯着段峰飘忽的眼睛,“只要归还物资,如实向景云军交代实情,他们不会残杀同胞。你且说说,或是列一张明细,劫来的物资都用在了何处,还剩多少。既然逃不掉,不若我帮你看看在景云军面前可还有回旋之地。”
“这……”段峰额上冒汗,支吾道,“大家风餐露宿,哪里会特意记下这些呢。”
“哦?”傅青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段峰考究的衣饰,“我还以为师兄是个讲究人。”
段峰眉头一皱,心上的弦几乎要绷断,这个女人从见面时起便没有好脸色,莫非早就知道他干的那些勾当了?
他谨慎地微笑,桌案下的手掌已悄然握拳,“师妹说笑,我问天宗是儒雅之地,即便宗门不在,维持衣冠体面也是应当的。”
“你的衣冠体面倒是保住了,可其他人还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傅青荷扫视着帐内诸弟子,他们纷纷将头低了下去,“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快将账本和明细都拿出来,在景云军面前也好有对证。”
对证什么,对证他劫走军粮后再哄抬倒卖?
既然笑脸相迎没有作用,段峰骤然沉下脸,目中露出精芒,“那些东西说穿了底也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为何要拿给你看?师妹还没答应带走诸位弟兄,便想做我们的主了?”
他说完还不忘嘲讽,“莫不是将来问天宗真的复起,从此全宗上下跟着你姓‘傅’?听说你的锻剑坊一直在与义士盟接洽,怕不是在做回归武林的春秋大梦吧?你忘了你曾经是波光阁的杀手吗?问天宗的叛徒!”
这话可谓杀人诛心,话音刚落,帐内跪下一片问天宗弟子,就连为首的顾长月也变得六神无主。
傅青荷冷嗤,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却还计较将来谁握着权柄,话已至此,段峰居心为何,已经昭然若揭。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忽地抽出残虹,向前一甩,用力掷在了段峰面前的桌案上,上好的紫檀木断裂,果盘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姓什么,是不是叛徒,我说了不算,你说的也不算。”傅青荷眯起眼睛,目光锐利似刀,“但是清理门户这件事,今日还做得。”
段峰后退两步,彻底换下了那张巧言令色的面具,语气狠厉,“我也正有此意。”
他终于摸清楚了,傅青荷根本不是来解救他的,这人说不准早已暗中上了景云军的船,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
段峰向左右递了个眼色,慢条斯理地抽出佩剑,“傅青荷,师兄教你一句道理,做人莫要太狂妄,我知你有些本事,不然也不会跟着少宗主。但今日不同,你是羊入虎穴,纵使有通天的本领,也没法活着走出去!”
傅青荷环顾四周,顿觉十分好笑,“是么?”
段峰发了话,但在场众人尽数跪着,像泥塑的雕像,无一人亮剑。
“咱们这是……围杀同门吗?”
“不,我不想,我还想活着出去!”
顾长月最先泣道:“当家的,我们已经落草为寇,再对同门刀剑相向,问天宗还有何颜面!”
“你们!”段峰怒道,“难道你们方才没看见,是她先动的手?!这傅青荷必然早就起了异心,诸位也瞧见了,我等既然干起劫匪的勾当,她又见死不救,倒不如鱼死网破!”
“可是傅姑娘所言在理,当家的,为何不将那些东西拿出来?正好也让弟兄们看看,哪怕是图个心安!”
“是啊!顾叔说得在理!”
帐内人声此起彼伏,傅青荷冷眼旁观,人心都是肉长的,段峰独自奢靡享乐,这些人如何能感受不到。方才她扔的那一剑,倒给众人宣泄破开了口子。
“好,好得很!”众叛亲离之感来得突然,段峰手臂打颤,“你们不动手,便坐好了瞧瞧,谁才是你们的主子,谁能给你们活路!”
他竖起两指,扣在剑身上凝神聚气,摆出孤军奋战的架势,傅青荷抬手召回残虹,端详着他的动作。
段峰能当上流寇的当家人,除了精明,自然也有能令众人信服的武艺。单看这运功的起势,便知他并非徒有其表。
不过。
“你要和我比问天诀?”
清冷的声线传来,段峰在这三伏天里,居然被激出了冷汗。
他差点忘了,这女人可是段蔚然的开山大弟子!
语声落地,段峰清楚地看见了傅青荷眼中的精芒。世间女子多婉约娇媚,独女侠胸中的浩然坚毅之气,是最稀缺的东西。
段峰头顶骤然被大片的阴影笼罩,傅青荷持剑劈来,剑风凌厉,电光火石之间削下他一缕鬓角。
“承让。”
段峰语噎,这句话本该是他的说辞!
傅青荷轻笑,那一笑便倾泻出山洪,她在空中灵巧地打了个圈,数剑挥劈下去,但每到要害所及之处又轻盈地避开,段峰眼疾手快地格挡,几息的片刻已是满头大汗,他分明觉得若不是手上持剑,他一定会被捅成筛子,可偏偏又被傅青荷狡猾地避开,仿佛是受她施舍一般,真真是一口气憋在胸口,想反击没有实力,想寻个痛快又求而不得。
可是傅青荷脸上并无嘲讽之色。
她虽然勾着唇角,但那是对自己运用问天诀的自信。傅青荷的打法素来严谨又不失突击,一招一式都十分认真,她越是这般,段峰越是觉得陷入了一张被编织好的无形巨网之中。
她到底想干什么?
段峰打起精神,眼下他只能靠力量取胜,便在挥剑时格外加重了力道,因而看起来颇有要将对手置之死地的意图。
顾长月看得心头钝痛,悲哭道:“二位收手吧!问天宗究竟欠下何等孽债,不仅宗门覆灭,今日还要在此同门相残!”
这一哭便勾起了众人的回忆,当年问天宗弟子们可是为国战死,如若有选择的余地,谁又愿意落草为寇,反与曾经并肩作战的景云军作对!
傅青荷听得不忍,她手一颤,立即被段峰抓住了空当,此战不赢,他绝无活路!
思及此,所谓的同门情谊皆是尘埃,他立即反手握剑,刺向傅青荷的胸膛。
糟糕!
傅青荷正要格挡,右肩被早有准备的段峰用力一撞,残虹脱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
——要输了吗?
一阵马蹄声撕破长空,紧接着头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众人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帐顶被劈出一道大口子。
日光如洪水般倾洒进来,傅青荷瞳孔颤了颤,段蔚然矫健的身姿浮现在漫天流霞里,飞扬的鬓边是浸染了杀意的红光,他一手提着冷焰刀,另一手自如地握住被抛向空中的残虹。
一刀一剑,宛若修罗神降临。
顾长月高喝:“是少宗主!”
“接着。”
段蔚然还未落地,又转动手腕将残虹掷出去,傅青荷立即回神,跃向半空抓住剑柄,与段蔚然交会。
段蔚然空出的手勾住她的腰,在傅青荷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问天诀,教他做人。”
就像曾经无数次作战时听从他的指挥,傅青荷脱口而出:“是。”
段蔚然将她向上一抛,傅青荷运诀于剑身,向段峰俯冲过来。
段峰见到段蔚然的一瞬便吓破了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来,亦或是,想不到段蔚然至今仍站在傅青荷身后,是她的砥柱。
“不、不要——”
傅青荷当然不会下杀手,但她要做出狠绝的样子,避免段蔚然横插一脚。
剑刃刺中段峰左肩,傅青荷听到身后说道:“可以了。”
段峰踉跄倒地,傅青荷转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段蔚然刀尖点地,笑得有些坏。
“问天诀使得不错,接下来的事,交给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