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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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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荷怔了怔。
她正欲辩解,但转念一想,自己一身本领都是段蔚然教的,越解释便越显得欲盖弥彰。
傅青荷低下头,迎上段蔚然的星眸,虽然瞧着还是覆了层冷漠的冰,但这次离得近,能看到冰层下的碎星,盈着淡淡的暖晕。
“你……你先放我下来。”
若是小时候,段蔚然偶尔会仗着身高腿长,轻而易举地将傅青荷举过头顶,吓得傅青荷险些要哭出来才会将她放下。但如今段蔚然只是眨了眨浓长的睫毛,就蹲身将她稳稳放回地上。
他抱臂靠上树干,懒洋洋地掀开半张眼皮,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傅青荷会逃走。
“你没什么要跟为师解释的?”
段蔚然打量着傅青荷一身军装,意味鲜明。
傅青荷曾经为了同段蔚然一起出任务,也时常着男服,一头如墨的发丝被利落盘起,露出干净的肩颈。
明明是易容的样子,段蔚然却认认真真打量起来。
傅青荷漠然,“你我早已不是师徒,有必要向你解释么?”
“自然有,”段蔚然歪着头,随手捻下一截树枝,“方才是你引我出谷的,为师的计划被你打断,自然要兴师问罪。”
傅青荷语噎,原来他都知道。
傅青荷并不是担心身份被识破才逃,而是怕段蔚然手起刀落,解决掉匪寇后向朝廷复命。
她不敢肯定段蔚然对同宗弟子们还念几分情谊,不敢冒这个险,故而将他引了出来。
傅青荷以为她是饵,却没想到引来的是自愿上钩的鱼。
她正想着,段蔚然忽然低下头,半弯着腰,眼神牢牢粘在她脸上,那副神情,既像将她的心思一览无余,又像想从她的表情里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傅青荷心头微跳,岔开话头,“你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她有些泄气,精进了多年的易容术,还是能被他一眼识破?
段蔚然还是了解着傅青荷的一切,傅青荷却越来越不懂他。
段蔚然闻言一顿,直起腰调开视线,盯着手中的树枝,叶片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的碎影。
“不是,你进步很大。”
几年不曾朝夕相处,傅青荷的易容术愈发炉火纯青。段蔚然一向实事求是,但承认的同时,方才那股微妙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若非他走近了瞧见插在树干上的那把剑,他认不出傅青荷。也就在那短短一瞬的错愕,傅青荷锁住了他的脖子,段蔚然下意识朝颈上抹了一把。
傅青荷一怔,脱口道:“那是什么时候?”
段蔚然没说话,将目光放在那柄名为“残虹”的剑上。
这是段蔚然与傅青荷刚加入波光阁时,他为傅青荷锻的剑,剑身最坚韧的部分则与段蔚然的问天剑出自同一块铁石,不过她并不知道。
傅青荷跟着他入波光阁时,金陵城闹了场时疫,傅青荷没熬住,在段黥的灵位前倒下,还为此愧疚了好长一段时日。那时时疫无药可医,可是段蔚然不知从哪里求来了药,不仅她的病好了,药方子散播出去,整座金陵城的时疫也逐渐消散。
只是傅青荷大病初愈,段蔚然将她拘在床上调养,不准她练武。傅青荷整日无聊,心情便也郁郁寡欢起来,是以段蔚然便锻了“残虹”给她,算作礼物。
傅青荷对“残虹”爱不释手,也不知段蔚然是用何等好铁锻造的,这柄剑十分耐用,加之她十年如一日的养护,光泽依旧如初。
傅青荷耳尖微红,急忙收剑入鞘,段蔚然只是沉默地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阵沉默的对峙。
四周夏风阵阵,此地只有几棵叶片稀疏的杨树,日头悬在头顶,将两人的表情暴露得很彻底。
段蔚然笑了,“怎么还不说话?方才你问我,我也答了,这不公平。”
他顿了顿,又道:“你知道为师刑讯时可不是这么好说话。”
这倒是所言非虚。
波光阁头号杀手的名号不是空穴来风,段蔚然想从目标手里拿到消息,向来不择手段。以傅青荷亲眼所见,断手断脚都是常有的事。
不过很奇怪,傅青荷看着他的眼睛,并没有那么害怕。
“抱歉。”
段蔚然一愣,“什么?”
“抱歉,”傅青荷别过头,手指轻轻按住剑柄,“我不想解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段蔚然噗嗤一笑,“不想说便不说,你又不是犯人,犯不着被剐。”
傅青荷捏了捏拳,“那你方才在戏弄我?”
“你呢,毕竟不是自己人了,自然要用些小伎俩。”段蔚然挑着眉道,“吓唬你罢了,你有不说的权利,何至于道歉?为师教过你,不要凡事都给自己揽错。”
他说话时头微微歪着,眉眼间流露的两分漫不经心与当年随口教导傅青荷时别无二致。看似随意,但语声落地时却有分量。
这人在独处时,倒也没有那么刺人。
傅青荷摇头,“我道歉,不是因为这个。”
段蔚然奇道:“那是什么?”
傅青荷抿了抿唇,手指从剑柄上挪开,按住了袖子。
“你说过,如无必要,江湖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随着飞沙扑面。
“可我还是来了。”
傅青荷没去看段蔚然的眼睛,过了片刻,她听见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那人轻轻一笑,“原来你说这个。”
“……嗯。”
“傅青荷。”
“嗯?”
她抬起头,撞进段蔚然眸中墨色的汪洋。
“为师教过你什么?不要凡事都给自己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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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深,唐明星登上卿关城的山顶,这里地势险峻,层楼叠嶂,主楼的檐下点着灯,随风轻轻摇曳。
“盟主可安置了?”
守门的小童双手交叠为礼,“一早便收到了少盟主的拜帖,盟主没歇着,目下正在钻研机关图谱。”
唐明星道:“既然如此,便不必打扰盟主,我在这里候着即可。”
小童哪里敢让唐明星干站着,忙将人领到偏厅奉茶,唐明星打开折扇轻扇,心中默算起义士盟与百毒门近来的收支,时间便一晃而过。
过了足足两个时辰,卿嘉明才收着图谱出来。来人身形高大,只穿着方便锻造的青灰色袍衫,鬓角也有些毛躁,两道眉紧紧挨在一起,似乎还未从沉思中走出来。
“来了怎么不差人通报?”
唐明星起身行礼,“听闻盟主钻研机关常废寝忘食,晚辈不敢叨扰。”
卿嘉明摆摆手,“若是我卿关城后继有人,老夫何至于此!”
唐明星听罢沉默,卿嘉明咳了一声,道:“你的来意,我大概猜到了。”
唐明星立即俯首,“请盟主恕晚辈自作主张之罪。”
卿嘉明冷哼一声,“做便做了,你已是少盟主,这种无关小事不必来问我。”
唐明星低声道:“盟主当真觉得,这是小事?”
卿嘉明不开口,眉头挨得更紧。
唐明星跪下,“盟主请听晚辈一言。”
卿嘉明低喝道:“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如果是要为段蔚然求情,休怪老夫闭门谢客!”
唐明星苦笑,“盟主误会了,晚辈与段蔚然早已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不将他列入义士盟追缉榜已是耗尽旧情,何来求情一说。”
“那你为何要傅青荷监视段蔚然?老夫看在你将来要继承盟主的份上奉劝一句,趁早与段蔚然断个干净,老死不相往来!否则最后死无全尸的是你!”
唐明星敛目听完,平静地说:“禀盟主,我与他早已断干净了。十年来别说见面,就连书信也未寄一封。比起从卿关城派出去的人手,晚辈所做慎微。”
卿嘉明喉咙一噎,“你这小子……看着像翩翩君子,芯儿却鬼得很!”
唐明星低声道:“可是方才那句话,段蔚然也曾对晚辈说过。”
卿嘉明愣住,“哪一句?”
唐明星一字一句道:“断个干净,老死不相往来,否则最后死无全尸的是我。”
卿嘉明握拳背在身后,“……你说什么?”
“实不相瞒,他在远赴天元山之前,晚辈恰好也在金陵。他那时找到我,见了最后一面。”
“……他是这么对你说的?”
“是。”
卿嘉明默了片刻,哼笑道:“没准是想卖你个人情,给自己谋条后路。”
“可是盟主您知道,他不是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唐明星抬起头,“当初他来卿关城求学,段宗主百般训斥阻挠,甚至险些将他扫出宗门,都没能拦住。”
卿嘉明微顿,当年也是他爱才心切,对段黥好言相劝,磨了诸多时日才等来了段蔚然。若说是谁将段蔚然引上了后来的路,卿嘉明自认他要负责。
甚至他心底还掩埋着多年的愧疚——如果段蔚然没有拜入卿关城,当年驰援问天宗时便不会来迟,以他天赋卓绝的身手协助段黥主持大局,说不定问天宗就不会满门牺牲。
是以当初段蔚然要加入波光阁,卿嘉明是最愤怒的那一个,直接将他从师门除名。
段蔚然是天之骄子,是武林新星,他要做的应该是光复问天宗,而不是他娘的走那条路!
卿嘉明背过身去,“所以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唐明星温润的目中露出一点狠色,“因为这句话,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义士盟收到消息,陆续发现了几座王颛顼在各地的银库,此人也许不像我们之前认为的那般慷慨侠义。”
卿嘉明睁大了眼睛,“银库?纵使位居节使,何至于资财如山!”
“晚辈也是这般认为,”唐明星道,“所以我猜测,段蔚然刺杀王颛顼另有隐情。”
卿嘉明迟疑道:“既然是这等腌臜事,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将他羁押?现在王家人还活得好好的!”
“这也是晚辈的疑惑。此次段蔚然会在扬州出任务,免不了与王颛顼之子宣阳将军正面交锋,晚辈打算借此一探究竟。”
卿嘉明明白过来,“那你又为何选择傅青荷?她与段蔚然恩断义绝,岂能近身?”
唐明星笑了笑,“晚辈也是在赌。以我对段蔚然的了解,他对傅青荷,并不寻常。”
卿嘉明了然,忽又想起自己曾经撮合段蔚然与卿婉,一抹忧色浮上面庞。
他揉了揉眉心,妥协似地叹了口气,“我老了,精力不中用,你自己看着办便是。”
唐明星喜道:“盟主同意了?”
卿嘉明把人往外赶,“你这先斩后奏的毛病莫非是跟段蔚然学的?没事就快滚,别打扰老夫看图谱!”
唐明星识趣,行过礼便悄然带着人往山下走,他望见对面种着木槿树的山坡,忽然想起段蔚然曾经对他说过,自己闲暇时会坐在山头看看月色,偶尔也会想念问天宗的家人,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不必修炼的时候。
“少盟主?”
唐明星回头,忽见卿婉背着个包袱,一身出远门的行头,恰从另一座山头上下来。
这位小姐自打回了家,盟主心情开怀不少,卿关城连着庆贺了三天三夜,唐明星也来捧过场。
“卿姑娘这是到哪里去?”
卿婉把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我出门转转,估计要个把月,爹爹若是问起你,还望帮我转达一声抱歉。”
唐明星笑道:“才回来便又要走吗。”
“人嘛,还是要多出去走走看看。”卿婉道,“我回来是为了探望爹爹,不是要做回被关在山上的小姐。”
唐明星颔首,“姑娘说的是。”
“不过我这次回来,跟爹爹提起段大哥,他似乎还是很不高兴,”卿婉怅然,“过往恩怨太纷繁,可我瞧爹爹气成那个样子,分明是还在等他。”
若是不在乎,谁会管你流浪到天涯海角呢。
唐明星收起折扇。
“是啊,大家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