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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扬州城外黄沙漫天,因为打仗,原本的草丛和池塘都被夷为平地。傅青荷易容成押运物资的景云军将士,跟在粮车身后缓慢行走。

      为了不至于夜里被流寇打劫,后勤队紧赶慢赶,在日头正盛的中午来到了扬州地界,眼看离景云军军帐越来越近,傅青荷借口小解,一溜烟跑到了另一头的山脚下。

      段峰在信中告诉她这里是流寇的大本营,他们借地势隐蔽在谷中,白日蛰伏,夜晚出击,总能将行车沉重的后勤军打个措手不及。

      不远处坐落着大大小小十几座帐篷,碎石似的洒在黄土上。傅青荷没急着靠近,躲在谷口的那顶营帐边默默观察。

      世事可谓无巧不成书,有些人即便再怎么想割舍,命运总会在彼此之间打上死结。傅青荷捏了捏手心,唐明星告诉她,段蔚然会奉命来亲自处理这些流寇,时间就在这几日。

      傅青荷拿不准段蔚然会怎么做。

      曾经有问天宗残部弟子找到他,希望他能重立宗门,段蔚然只是沉默地听着他慷慨陈词,随后扔下几两银子抚恤,潇潇洒洒地走了。

      段蔚然若真的要处理这些流寇,便不能再装聋作哑,必须直面问天宗弟子们这些年的愤怒。

      亦或者,直接将他们杀个干净。

      算算从波光阁赶来扬州的时间,大概也就在今日。傅青荷将约定见面的密信和问天宗令牌揣在怀里,却不急于卸去伪装。

      足足观察了一炷香,可以确定段峰不在。

      按照约定,他们本该在今夜戌时三刻见面,傅青荷提早赶来,就是打算事先探查顾锋投诚是否有诈。

      锻剑坊因为聚集了问天宗残部,渐渐有了些名气,傅青荷偶尔会收到各地问天宗弟子的信件,希望在锻剑坊落脚。

      但她并非来者不拒,毕竟问天宗灭门十年了,这些弟子是否秉性如初,或者打着别的主意,都是她所不能断定的,更别提还有段蔚然这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些营寨中,最大的那一顶,门口的帐幔被卷起通风,内设铺了翠竹凉席的上好檀木椅,案上笔架里插的皆是狼毫玉笔,更有八宝屏风将营帐一分为二,袅袅香炉陈列一旁。

      傅青荷将帐内一览无余,这么久了,段峰还是没回来。

      她打量着屋内陈设,微微皱眉。这日子,过得可真不像流寇。

      傅青荷又向别的营帐内瞧了瞧,相形之下,这些帐内连桌椅都没有,大多是数人共用一顶营帐,帐内只铺着排排地铺,莫说香炉了,就连放置蜡烛的台子都没有。

      除此之外,流寇们倒也没闲着,众人在一位老者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搬运粮草,清点衣物。天气炎热,众人额上汗水涔涔,但干起活来却不含糊。

      那老人是顾长月,傅青荷曾经在问天宗与他打过交道,负责管理问天宗后山的马场。他是个慈眉善目的和气老头儿,办事细致,待傅青荷也不错,偶尔会借自己的马给傅青荷练习骑术。

      那时傅青荷年纪小,段蔚然怕她摔着,不许她上马。傅青荷不服气,便自己溜到马场去,对段长月苦苦哀求,顾长月不免心软,便将自己的马借给她,同时亲自看护着。

      再遇故人,傅青荷心头微暖,差点就将一声“顾叔”脱口而出。

      傅青荷不动声色地挪到顾长月所在的营帐身后,暗道一声抱歉,骤然飞掠出空,像只冲锋飞燕,荡起层层沙石,转瞬间将短刀从身后架在顾长月脖颈上。

      “什么人?!”

      成队的粮车骤然停下脚步,众人闻声回头,见顾长月被一女子架着,顿时方寸大乱。更有年轻力壮者抽出佩剑,迅速朝他们围过来。

      顾长月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景云军战袍的年轻小伙子,眸色冷然坚韧,这人他没见过,却无端觉得熟悉。

      “别过来!”傅青荷冷声道。

      “……都别动,”顾长月示意众人放下剑,尽量稳声说,“不知这位军爷来此有何贵干?”

      “贵干?”傅青荷嗤笑,“我既然出现在这里,想必你们也知道营地已经暴露了。诸位觉得,一旦我军找上门来,你们逃得掉么?”

      人群中一位年轻人不肯放下剑,怒道:“堵截物资是我们不对!但那也是走投无路之举,我们、我们……”

      顾长月打断他:“够了,无需多言。军爷,我们这群匪寇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行不义之事。实不相瞒,我等原是问天宗弟子,但所作所为以然有悖宗规,该当处置。只是还望军爷看在他们都是年轻人的份上,求宣阳将军网开一面,莫要伤及性命……”

      傅青荷垂下眸子,“说得到好听,我今日若是不来,只怕你们根本不知悔改!”

      “不是不知悔改……”人群中一女子躲在那年轻人身后,小声说,“不论军爷信与不信,我们每劫一次粮车都良心难安。军爷,如您所见,我们过得并不好,其实我们早就不知道如今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傅青荷不说话,只细细打量着这些人的脸色。他们面色疲惫,衣着简陋,手中剑也是当年问天宗配给每位弟子的佩剑,许是因为度日艰难,有的剑刃已经发钝,来不及打磨。

      问天宗弟子习剑,剑于每一位弟子而言都是珍而重之的贴身之物,更是行走江湖的身份象征。一柄长剑一袭蓝袍,世人便可知那是问天宗弟子。

      他们还留着手中剑,想来也正是不愿忘记自己来自何处。

      傅青荷不接话,只问顾长月,“你们当家的呢?今日为何不在?”

      顾长月道:“我们每劫一次粮车,当家的都会去城里找粮商议价,说是多出来的粮食卖个好价钱,以备不时之需……”

      “他一个人进城?”

      “是,当家的说要低调行事。”

      “那换来的银钱呢?一次能换多少?”

      “是当家的自己在管,我们并不清楚……”

      傅青荷了然。

      难怪独自行动,怕是暗自抬高了粮价,方便他自己私吞大把银子。

      傅青荷不放心,又问了句:“你们除了劫车,还做过什么事情?趁早如实招来,若是被宣阳将军亲自查出来,谁都不能给你们开脱!”

      顾长月苦笑道:“没有了,军爷。您看我们营寨地处的位置,去哪里都路途遥远。此地只有这片山谷位置隐蔽,只要我们一出去,任何动向都能被摸个一清二楚的。”

      傅青荷略一思忖,这话倒是可信,若是两三个人的行动倒还好,要想成群结队的做些什么,那简直是站在景云军头上挑衅。

      “那你们——”

      “有人!”

      傅青荷话音未落,忽然感到身后一股劲风袭来,她敏捷地将顾长月推到一旁,自己闪避到另一边。

      “什么人?!”

      来人从天而降,双脚稳稳落地,侧脸逆着日光,勾勒出冷锐高挑的鼻梁。

      是段蔚然。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臂缚,朝傅青荷一挑眉,“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冒充朝廷将士?”

      “什么,他不是景云军将士?!”

      “怎么可能,这身衣服明明——”

      泱泱人群中爆发骚乱,段蔚然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站在中央,抬手一指,“都瞧好了,景云军使的武器是冲云枪,你们见过哪个将士使短刃?”

      “居然是假的!”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傅青荷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可是这个人又是谁,怎么也出现在这里……”

      这些流寇大多是年轻人,问天宗被灭时至多七八岁,大多不记得段蔚然的样子。但顾长月却是认得的,他当即双腿发软,瘫倒在地,颤声道:“少、少——”

      “少废话,替你们拿人是吧,我知道。”段蔚然吊儿郎当地打断顾长月,抽出冷焰刀比了比,“这位兄弟既然敢独闯匪寨,想必也有几分真本事,不如和我过两招?”

      傅青荷冷眼望着他,捡起一把飞石迅速朝段蔚然掷去,随即头也不回地朝谷外跑。

      “呦,溜得倒挺快。”

      段蔚然灵巧地避开,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少年纤细的背影,朝顾长月一点头,“失陪。”

      段蔚然动作太快,“陪”字还未落地,他便冲了出去,余音消散在谷中。

      “……”

      众人茫然无措地看向顾长月,顾长月喘着粗气,大声道:“快、快去禀报当家的——”

      傅青荷一脚踩上山壁,体内调动问天诀运起轻功,出了山谷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于是傅青荷扔出长剑插在远处的树干上,打算踩住剑柄凌空。

      她奋力一跳,将将要踩住剑柄,忽然脚下一空,剑被一股大力抽走,腰间探出一只长臂,来人将她整个人拦腰扛起,傅青荷迅速将手肘撑在他肩上,在空中转了半圈,以双腿箍住段蔚然的脖子,向后一仰,力图反摔。

      脖颈间传来温热的触感,柔软的肌肤隔着衣料传递着暖意,段蔚然微一愣神,在这极短的空当,半边身子已经向后仰倒,然而他立刻反应过来,他本就臂力极好,本想抓住傅青荷的脚腕将她甩飞,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改变了主意,双手握住她的腰身,傅青荷被大力拉扯,顿觉天旋地转,架在段蔚然脖颈上的脚脱落,眼看就要面朝地摔成肉泥。

      段蔚然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腰,在傅青荷落地之前,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又提起,傅青荷觉得自己又被抛向了半空,下一瞬便感到膝弯处被箍住,她喘着气向下看,立即睁大了眼睛——

      傅青荷像个孩子一样悬在半空,坐着段蔚然屈起的手臂,双手不知何时勾住了他的脖子。段蔚然稳稳站着,一只手勾住她,额前还淌着薄薄的细汗。

      他抬头望向傅青荷,笑得漫不经心。

      “臭丫头,占为师的便宜?”

      傅青荷涨红了脸,膝盖蹭着段蔚然的前襟,双腿在空中打转,“阁下认错人了!再说分明是你——”
      “带着为师送你的剑,用着为师教你的易容术,现在又翻脸不认人。”

      傅青荷怔怔望着他,段蔚然半张脸都浴在日光里,金辉斜飞入鬓,薄唇也奇异地像涂了层淡金的口脂,分明并不妖冶,反衬几分落拓的俊逸,傅青荷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口脂。

      那人还在嗤笑,这份笑容多一分显嘲讽,少一分显暧昧。

      “又对为师这么狠,你的良心长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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