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唐明星来去匆匆,卿婉将粥煮出来,人已经走了。
“不留下来用膳?”
傅青荷坐到桌前,夹起一块素饼慢慢咬着,“百毒门地处南沼,平日吃的是花茶奇物,我们的吃食简单,不合他胃口,不留下是周全大家的体面。”
卿婉点点头,傅青荷思虑周全,不论是做杀手还是经营锻剑坊,这份如水般的沉稳是自幼养尊处优的她所没有的。
“那他今日是为何而来?”
傅青荷听罢,轻声说:“卿姐姐,我今天做了件傻事。”
“怎么了?”
傅青荷将段蔚然留下的宣纸拿出展开,捏筷的指节泛着冷白,“他明明说今后‘江湖不见’,我本也接受了,可是今日唐明星说要我监视他,我却答应了。”
卿婉奇道:“为何要你监视他?”
不过不需傅青荷解释,她自己便醒过神来,微微叹气,“这是要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那你怎么打算的?段大哥若真有不轨,如实上报义士盟?”
傅青荷放下筷子,认真道:“恰恰相反,我正是因为相信他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才答应下来。”
卿婉愣住,脱口道:“你还愿意相信他?”
背叛师门、抛却祖训,连昔日挚友也派人监视,段蔚然落到如此境地,举世皆言罪有应得,独这个傅青荷像脑子搭错了弦,不知在坚持什么。
但卿婉知道她不傻。
果然傅青荷说道:“他救了染染。”
卿婉沉吟,这也许能说明段蔚然心存善念,但恐怕也所剩无几。
染染在一旁吃傅青荷做的鱼干,正吃得不亦乐乎,傅青荷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声音很轻,“自然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傅青荷入问天宗的那一年才六岁,那般庞大的宗门,自然也难免有些欺软怕硬的鼠辈。傅青荷身体瘦小,起初连剑都提不起来,被外门弟子们围在墙角,跪着为他们擦鞋。
那一日段蔚然偷溜出去找唐明星玩,选了这处墙角翻墙,便恰好撞了个正着。那时他才十二岁,个头已经很高了,扎着高高的马尾,手提重剑,一脚踩在为首那人的脸上,也不喊打喊罚,而是高声说:
“把你们的剑提起来!”
傅青荷蜷缩在墙角,看着他们颤巍巍提起手中的剑。
“你们一个一个上,必须使出全力,若是打得过我,我便亲自跪着给你们擦鞋,若是打不过,立刻脱了这身衣服滚回家去!问天宗不需要欺凌弱小的孬种!”
那时在段蔚然眼里,傅青荷被定义为“弱小”,而傅青荷也第一次从一个少年身上领会到了什么是强大。
不仅是剑法的纯熟,段蔚然的脸上有一股所向披靡的气韵,小小年纪,仿佛只要他想,便能洞穿这天地。
十二人的车轮战,没有一人胜过段蔚然。于是这些人被迫卷铺盖走人,段黥后来听说了这事,将他嘉奖了一番,却也说道:“做得太狠。”
这些人毕竟也在问天宗修习生活了几年,严惩即可,未必要赶出去。
傅青荷听说了,怯生生地问段蔚然,是不是连累了他。
段蔚然笑得有几分无奈,在她头顶揉了一把,“你呀,被欺负了还想着别人。”
傅青荷不敢说话,方才段蔚然抬起手,她差点以为他要提剑砍她。
“旁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你记住,往后行走江湖,是非善恶,都要在心里有杆秤。‘荡尽天下不平事,于微小处见真章’,宗训里写着呢,为侠者自当如此,记到心里去。”
傅青荷点点头,那是段蔚然教她的为人处世之法,也让她决心追随段蔚然的脚步,练剑愈发刻苦,终至惊艳四座。
那样嫉恶如仇的一个人,将问天宗宗训融进骨血里的人,傅青荷不信如今的段蔚然毫无原则。
她不是旁人,目中所见只有杀手段蔚然。傅青荷见过他青涩又恣意的样子,也见过他杀伐果决的样子。不论段蔚然认与不认,傅青荷都知道自己是在他的庇佑下长大的。
所以傅青荷愿意信他,再信一次。
卿婉见她若有所思,不好再赘言,只道:“你心里有成算就好。”
傅青荷垂下眼眸,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沉声道:“若他当真未变,那也正好借我之眼,让义士盟一睹他真正的为人。”
卿婉恍然,原来傅青荷答应唐明星,是有这份心思在。
她眼底浮现两分忧色,可如若他真的变了呢?这般沉重的打击,傅青荷扛得住吗?
不愿细想下去,卿婉转了话头,“青荷,过两日我便要回家了。”
傅青荷愣了愣,旋即微微一笑,“你想好了?准备回家?”
卿婉点点头,“自从段……那之后,卿关城里也发生了很多事,我想回去看看。”
她还是念着家的,毕竟有家才有根。不像傅青荷与段蔚然,无论再怎么惊才绝艳,总给人一种漂泊易碎之感。
傅青荷打起精神,淡淡玩笑道:“你如今也是盟主之女了。”
卿婉浑不在意,捏了捏傅青荷肩头,“你可不许因为这个与我生分!而且我回去之后也会与父亲说,请他招揽锻剑坊,免得你被唐明星逼得左右为难。”
傅青荷想起那封石沉大海的信,并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道:“有劳你了。”
卿婉撤下手,帮傅青荷整理好额前的碎发,将她满眼的心事看在眼里,语调轻柔,“舍不得姐姐?”
该怎么说呢……
傅青荷不擅流露情绪,她只是觉得,大家都有各自的路,除了那个人,她拼尽全力也想拉上一把,至于其他人,她能做的唯有祝福。
“青荷,日后常来卿关城找我,我也会去找你,我不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了。”
“嗯。”
卿婉笑了笑,端起碗筷走向厨房,“那我去洗碗。”
“对了,”卿婉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望着她,杏眸里映着清浅的笑意,“我也送你一句话吧。”
“……什么?”
“江湖路远,总会相逢。”
·
离开锻剑坊的当晚,段蔚然坐在房檐上给自己换药,染血的绷带与冷焰刀放在一处,他系好外裳,撑着下巴望月。
自从来到波光阁,他既不用问天剑,也不使卿关城的机关术,而是改练这把太子送给他的冷焰刀。
波光阁之所以取名“波光”,是因为天元山诸峰簇拥着中心一片碧蓝色的深湖。每逢月上山头,都会在湖面上洒下大把银辉,晚风拂过,翻涌的浪花波光粼粼,恰似星河。从波光阁的主阁看去,恰能饱览此景,故有此名。
也正应了他们杀手的宿命,只有在夜下才会短暂地熠熠生辉。将来哪一日横死,也无人知道这条生命曾经存在过。
“这般好兴致?”
段蔚然低头,见太子李盛正在屋檐下,他是独自前来,亲自拎着壶酒,朝他晃了晃,“不介意孤来凑个热闹吧?”
段蔚然跳下去,抱拳道:“殿下。”
李盛道:“知道你心情不好,本想与你喝酒,但你伤重,还是不饮为宜。”
段蔚然跟着李盛走进回廊尽头的水榭,波光阁人为执行任务来去如风,因此即便坐拥天元山,美景也无人欣赏,这座水榭更是常年寂静冷清。
“有件任务,需得你亲自前去。”
段蔚然不动声色,“请讲。”
“孤得到消息,扬州城景云军驻扎营地附近,常有流寇作乱,打劫军中物资。如今前线正在打仗,抽调不出兵力对付这群流寇,你带着人去解决掉他们吧。”
段蔚然应了,但不明白这种事怎么就非他不可了。
李盛解释道:“这群流寇,据说曾经是问天宗弟子。”
段蔚然嘶了一声,应当是牵动到了伤口。
“孤想着,问天宗的事情,你应当也不愿让旁人插手,就当是清理门户吧。”
清理门户?也许最该被清理的人,是他自己。
段蔚然唇角缀了淡淡的笑,“是。”
“其他人如何处置孤不管,但是为首的匪头,你必须尽快除掉。”
“为何?”
“那匪头名叫段峰,是你们问天宗的内门弟子,如今被查出投靠了苍狼军。孤怀疑,他特意带人在景云军营寨附近作乱,就是在为苍狼军探听情报。”
李盛说着,眼见段蔚然瞳孔颤了颤,缠着绷带的手紧握成拳。
通敌。叛国。
“我会将截获的书信给你,你大可去寻他质问清楚。你不仅要尽早除掉他,也要弄清他可还向苍狼军送去了哪些情报,及时告知景云军,早作应对。”李盛拍了拍段蔚然,“时不我待,尽早启程。”
段蔚然的星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薄唇轻启,音色冷冽,“定带回项上人头。”
“不过,此行也是为难你了。”李盛面露担忧,“扬州景云军的驻军将领是宣阳将军王简,你到了那里,少不了与他打交道。”
段蔚然颔首,“臣知道。”
他面色淡漠,似乎对即将迎来的风雨飘摇无动于衷。李盛忍不住问道:“王颛顼与那段峰一样,叛国的罪证确凿。一旦公之于众,你便可洗脱残杀清官的冤屈,你可当真想好了要担这骂名?”
当初王颛顼通敌一事在东宫与波光阁引起了层层舆论,陛下本打算将王氏全族押入大牢,但被段蔚然阻止,提出自己暗中将他杀掉。
人死了,大景少了一个心腹大患,王简的身后名也还在,唯一背上骂名的是段蔚然。
段蔚然道:“臣做过的事,没有后悔一说。”
李盛心有不忍,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与孤都是为大景的未来谋划,孤若再劝你,反倒显得虚伪。”
“殿下言重。”
李盛道:“不过我至今想不明白,当初二弟将你引荐给我,按理说朝堂与武林势同水火,你怎会答应他的邀请,加入波光阁?”
段蔚然勾了勾唇,似乎不愿多说,“所幸臣遇到了殿下,有心一改波光阁的作风,愿意给武林许诺一个未来。”
波光阁曾经在皇帝手中,的确只是鹰犬。但自从被太子接手,阁内风气有了悄然改变。太子曾对段蔚然承诺,要让波光阁成为朝堂与武林的桥梁,让举国上下团结一心,共同对敌。
然而在陛下手中浸淫了多年的波光阁,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段蔚然与太子一直在暗处努力,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段蔚然比这世间大多数人看得长远,他年少时便常能见到官爷与侠士在街边争执,明白朝廷与江湖这样无休止地斗下去,只会让苍狼军背后的苍洹国坐收渔翁之利。因此必须有人来做这破局之人,他注定要身处漩涡之中。
段蔚然不计较名声,既然旁人做不来,那他来做。
忍受故人对他的误解,忍受朝中有心之人的利用。
李盛很庆幸能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但他却不曾忘记,他许诺的未来是段蔚然留在这里的理由,却不是他当初加入波光阁的理由。
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段蔚然避而不谈,李盛便也不再问了。
“到扬州之后,有件事你也需注意一下。”
“什么?”
“傅青荷得到消息,有问天宗弟子在扬州落草为寇,准备也去扬州。孤看她这些年收拢问天宗旧部,此行应当也是为此。怎么与她交涉,你心中有数。”
所以卿婉说傅青荷要出远门,指的就是扬州?
段蔚然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很快便再度浮现起戏谑的笑。
“她那实在是——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