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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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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山地处大景北境,即便在夏日,清晨仍冒着凉气。傅青荷依旧在卯时一分不差地起床,清点了一遍坊内各项器具,便去厨里给段蔚然煎药。
路过段蔚然的屋子时,她发现大门敞开着,晨风畅通无阻地卷起门帘。
傅青荷心下一顿,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檐,没有人应。
她等了片刻,掀开帘子迈进去,屋内空空如也,只有砚台上残留着未干的墨。段蔚然走得很干净,被褥叠得利落,用过的毛笔也洗净插在笔架上,甚至连那些被刀剑捅得破烂的衣物也带走了。唯有这屋内淡淡的药香,还提醒着他来过。
傅青荷捏紧了手指,将满手草药放在一边,挪到桌案前移开镇纸。
是熟悉的字体,笔走如游龙,大气磅礴,只有潇洒的八个大字。
“如无必要,江湖不见。”
傅青荷捏着宣纸一角,“江湖不见”四个字犹如重拳,一拳拳砸在她心上。心口处仿佛压了一堆碎石,她想开口呐喊些什么,到嘴的呜咽又轻轻化作了云烟。
还是不肯听她的话,明明伤重难行,却不愿在她的屋子里住上一晚。
这人就像脱了缰、迷途也不知返的野马,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再也不肯回来。傅青荷昨夜卑微地伸出过自己的手,只换来了冷嘲热讽。
就这样吧。
傅青荷想着。
管他是死是活。
卿婉惦记着傅青荷,也一早起来帮忙,她走到院子里,只见段蔚然的房门敞开着,再掀帘望进去,恰好看到傅青荷轻轻耸动的双肩。
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她心下了然,没有立刻走过去。
这些年她将傅青荷对段蔚然的执着看在眼里,难免心疼,却也明白她是个要强的姑娘,这会儿她在哭,那就让她悄悄哭个够便是。
傅青荷的情绪起伏一向微小,她收得很快,泪水迅速退潮,快到卿婉还没来得及躲开。
“卿姐姐?”
卿婉愣了愣,装作未瞧见她脸上的泪痕,温和地笑道:“天色尚早,再回去睡会儿吧。”
“不了,我去做饭。”傅青荷将宣纸折好收进袖中,甫一抬头,发现桌边还放着一株木槿。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一夜过去,花瓣依旧饱满鲜丽。
傅青荷盯着那朵木槿,忽然有些迷茫。
若说段蔚然性情大变、无恶不作,看起来又不太像。
因为他对生命尚有怜悯与敬重,会救下染染,他的血似乎也未彻底凉透,与卿婉重逢的这一日,一如既往地送上了木槿。
她也许该高兴,可是心底蔓延着说不出的滋味。
鲜花是送给卿婉的,再也不见的告别是送给她的。
卿婉见她杵着不动,上前道:“怎么了,可是还未睡醒?”
傅青荷用力扯出一丝微笑,小心翼翼地拿起木槿,递给卿婉,“这个,应该是他留给卿姐姐的。”
卿婉低头看着递到手边的木槿,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该怎么解释,这一朵,甚至曾经三年来积攒下的木槿,其实都不是送给她的?
卿婉苦笑着将花推回去,“你会错意了,这应当是送给你的?”
“我?”傅青荷觉得荒唐,会错意的是卿婉才对,“姐姐应该明白,这是你的。”
“他知道你会早起为他煎药,必然要到他房中来,那么留在这里的东西,不是给你,还能是给谁的?”
卿婉说得有理有据,傅青荷皱着眉沉吟片刻,还是觉得解释不通。
毕竟在她心里,木槿就像段蔚然与卿婉之间的密语,里面包裹的情愫容不得旁人插足。
“好了,既然他铁了心要走,那便不要想他了。”卿婉挽起她的手,“咱们一起下厨,再做些凉糕预备着,给大家解暑。”
傅青荷盯着手里的花,不知该如何处理。
卿婉有心建议,“难得开得这般好,丢了也可惜,不若做成干花存着?”
傅青荷也不明白一朵花为何要存着,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
两人相携出门,来到院子里时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院里不知何时立着道绛紫色的影子,来人长身玉立,穿一件绛紫滚金边的锦袍,束着玉白蹀躞带,正打着折扇轻摇。
他长得十分年轻,眉目如画,长发柔和地垂在鬓边,通身气质似云中谪仙。傅青荷认得他,那是段蔚然曾经的挚友,如今的义士盟少盟主。
“……少盟主,有失远迎。”
傅青荷与卿婉抱拳作揖,唐明星收起折扇,他看起来是独自前来,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冒然登门,是唐某失礼了。”
唐明星便是当年力压段蔚然一头,在侠士品貌榜上荣登榜首的百毒门少门主,自段蔚然这个少盟主的热门人选离开后,便由他坐上了少盟主之位。
他们两个曾经形同兄弟,每日厮混在一起切磋,谁也不服谁。只是后来段蔚然加入波光阁,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个人。
傅青荷也有些年头没见过唐明星了,此人之所以能荣登品貌榜榜首,除了长相没得挑,更因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文人雅士的做派,在豪放的侠士中独树一帜,也更令姑娘们倾心。
傅青荷拢了拢袖子,未弄清其人来意之前,保持了恰到好处的分寸。
“还未贺唐公子荣获少盟主之位。”
唐明星浅浅一笑,“不知傅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傅青荷是锻剑坊的主人,唐明星委婉避开了卿婉,那么事情便只能与锻剑坊有关。
卿婉朝她一点头,独自去厨房了。锻剑坊平日没什么闲散客人光顾,傅青荷便索性在段蔚然的屋子里为唐明星看茶。
“寒舍未备好茶,还望少盟主见谅。”
唐明星笑着说无妨,金纹紫袍扫过楠木的桌面,他执袖轻揽茶盏,一点也看不出当年和段蔚然打趣斗嘴的顽皮相。
大家都在变。
环顾四周,摆设简洁有致,其实桌椅床具的木料算不得上乘,但胜在帷幔清薄、梅瓶插枝,可见主人家虽不富裕,但也用心营生。
他道:“在下在义士盟中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今日便开门见山地说了。”
“青荷洗耳恭听。”
“在下听盟主说,傅姑娘希望锻剑坊能加入义士盟?”
傅青荷顿了顿,她以为这件事早就没影儿了。
设下锻剑坊后,她见坊中弟子们心结难解,便想着即便没有问天宗的身份,若能回归义士盟,也不失为让大家宽怀的法子。更何况义士盟中高手云集,他们加入,也免得势单力薄。
为此傅青荷给近几年新上任的盟主——卿嘉明写了封书信,但也许因为陈年往事,加之傅青荷曾是波光阁杀手,这封信便石沉大海。她等了几年,却再也没有勇气写第二封。
傅青荷摸不清唐明星的来意,只道:“确有此事。”
“那便正好,”唐明星颔首,“在下已于年初开始打理义士盟诸事务,翻到了姑娘写给盟主的书信,便想来亲自问一问,这封信如今可还作数。”
“自然是作数的,”傅青荷道,“只是想必还有条件。”
“不错,”唐明星目露赞许,“身在江湖,自然也讲些交情方能沆瀣一气。不知姑娘可否为义士盟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在下可许诺义士盟招揽锻剑坊。”
傅青荷沉吟片刻。
义士盟背后就是江湖各大宗派,势力遍布天下,有什么事情他们办不到,需要来找一个小小的锻剑坊?
她思量着,不说帮与不帮,谨慎道:“少盟主请讲。”
唐明星手指微屈,轻轻扣着茶碗,“我要你监视段蔚然,他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立即告诉我。”
傅青荷倒茶的手一顿,柳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
唐明星气定神闲地端详着她,将傅青荷细微的神态尽收眼底。
今日他是占尽优势的一方,可谓拿捏着锻剑坊的命脉。若没有义士盟的庇护,锻剑坊很难在江湖立足。
那么便要看段蔚然与锻剑坊在傅青荷心中,孰轻孰重了。
傅青荷放下茶壶,认真道:“少盟主兴许是对我有什么误解?锻剑坊虽在天元山脚下,我却已不再是波光阁弟子,平日根本无法接近他,何来监视?”
端看她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一心一意思量着这件任务一般。唐明星笑了笑,“姑娘忧虑的是,这我亦有准备。段蔚然是波光阁头号杀手,自然时常奔走江湖,实际留在本阁内的时间并不多。你只需要在他出任务的时候出现,暗中观察他的举动即可。”
傅青荷摇头,“您说的有理,可我并不知他会在何处执行任务。”
“这倒不难,”唐明星面上挂着笃定的微笑,“他会出现在何处,义士盟还是能掌握的。姑娘按照我的指示前去,不愁见不到他。”
“……”
傅青荷语噎,她难道应该很想见到他吗?
她抬眼望住唐明星从容的模样,忽然觉得他正是敏锐地把握住了她的心思,才会开出这样的条件。
年纪轻轻便擅于操控人心,唐明星不像侠者,更像谋士。
“为何要监视他?”
唐明星坦然道:“波光阁乃朝廷鹰犬,自陛下登基,武林与朝堂之间多有龌龊。朝廷借波光阁之手残害侠士,过去我们虽有怨,却不便多说什么。但如今前线战事正酣,是需要朝堂与武林团结对敌的时候。在下不愿在此节骨眼上再见纷争,姑娘毕竟在波光阁呆过,有你看住他们,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等也好防患于未然。”
傅青荷动了动眼皮,这套说辞简直太漂亮了。
唐明星是全然站在大义上,言辞间并不偏帮义士盟,而是只说以大局为重。
不是不敢打,只是不想打。这份气度既显胸襟,又保住了义士盟的颜面。双方之间的较量还未正式开始,义士盟便已棋胜一招。
重中之重是,他说的不无道理。
傅青荷思量一番,终于颔首:“好,承蒙少盟主器重。”
唐明星微讶,没想到傅青荷答应得倒也痛快,果然如传闻中所言,是个利落的姑娘。
但是他不信。
傅青荷既有求于他,大概便不会说谎。只是答应得太干脆,她在这其中必然有自己的谋划。唐明星软硬兼施的手段还没用出多少,眼下反而有些举棋不定了。
唐明星起身叮嘱道:“在下知道姑娘曾与段蔚然师徒情深,只是大局当前,还望以家国为重。”
“这是自然。”傅青荷道,“少盟主亦能斩断旧情,为义士盟表率,我自当仿效。”
傅青荷目光微凝,唐明星在审视她,她又何尝不是观察着唐明星。这份飘然的姿态,就像他从未与段蔚然有过交情。旁人或许无所察觉,但傅青荷却最清楚当年他二人是怎样情同手足。
那时他们被并称为“武林双星”,段蔚然最欣赏与自己旗鼓相当又意气相投之人,那份惺惺相惜之情,便是傅青荷见了也会羡慕。
然而唐明星冠玉般的面庞像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傅青荷窥探不到他的所思所想。
唐明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轻抖折扇,半张脸便被阴影覆盖。
“是了……当年我们还说,以剑试心为长安,催雪丹心沉江河。”
唐明星声音很轻,轻到傅青荷差点错过这一句。
可她一时不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唐明星似乎也只是偶有所感,很快便恢复如常:“姑娘近日出远门否?眼下这个任务恰与他有关,你去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