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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段蔚然伤得很重,先前他安然端坐着,傅青荷以为他只是伤及皮肉。没想到除去那道深可见骨的新伤,还有两处被飞刺从背部刺中,整片左肩称得上血肉模糊。

      还挺能扛。

      从前在波光阁,段蔚教过她如何为尸体掩盖刺杀的痕迹。因此傅青荷会下意识观察落在自己手中的每一具身体,能从深浅不一的伤口中还原出受伤时的情形。

      染染今天又偷溜出去玩,想必是它认出了段蔚然,不管不顾凑上去,却没发现他正被追杀。侠客刀剑无眼,既是本着杀人的目的前来,又怎会在乎一只猫的死活,定是段蔚然为护住染染,这才将后背暴露给对手,中了两枚飞刺。

      段蔚然是被萧三鼎扛回来的,他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傅青荷用烫过酒的银针取出那两枚飞刺,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飞刺上淬了麻沸散。

      中了麻沸散,行动自然会迟缓。段蔚然居然没有倒下,还能握着插在自己身体里的钢刀与人对峙,傅青荷眸光颤了颤,默默将飞刺收到一边。

      萧三鼎舔了舔唇,“傅姑娘,师父如何了?”

      傅青荷有条不紊地挤着毛巾,铜盆里的水霎时变得鲜红。她转到柜子后面去翻找纱布,平淡的声线稳稳传来:“他体质过硬,又意志顽强,应该有救。”

      “应……该?”

      萧三鼎挠头,但看着傅青荷行云流水地为段蔚然上药包扎,便把出去寻大夫的建议咽回了肚子里。

      这不是傅青荷第一次见段蔚然重伤。她开的锻剑坊正地处波光阁所在的天元山山脚下,段蔚然每次出任务回来,少不得要路过这里。傅青荷远远看着那人潇洒而去,又独行归来,与天元山的草木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段蔚然安静地闭着双目,他赤|裸着胸膛,露出精壮的肌肉,杀手生涯锻炼出线条分明的躯体,冷白的皮肤下没有一块肉是多余的。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任由自己摆弄,不会赶她走。

      “傅姑娘?”

      傅青荷回过神,发觉自己正盯着段蔚然的胸膛发呆,她微微一愣,旋即转身。

      “好了。”

      她话一出口,萧三鼎便知段蔚然大难不死,喜道:“多谢!”

      傅青荷不咸不淡地说:“他今晚会起高热,萧公子带他去别处安顿吧,暂且不要回波光阁了。”

      萧三鼎一愣,“为何?”

      为何?

      傅青荷勾了勾唇,也不知是在笑谁。

      段蔚然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仗着年轻力壮没命地出任务。今夜他回去,若是阁主派了新任务出来,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接下。

      相伴十几年,傅青荷太了解段蔚然了,是以不让萧三鼎带他回去。

      “可是天色已晚,这附近也没有客栈……”

      傅青荷深吸口气,闭上眼道:“那便留在锻剑坊,我腾出一间屋子。”

      到底师徒一场,总不能看着他自己往火坑里跳。

      “不必。”

      傅青荷睁开眼,心头一颤。

      说话的人不是萧三鼎,她回头,段蔚然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倚在塌上,半眯着眼,饱含戏谑地看着她。

      “我住你的屋子,名节还要不要了?以前倒是没发现,原来你这么随便。”

      傅青荷捏紧拳头——又是这样。

      自从师徒二人加入波光阁,段蔚然渐渐对傅青荷态度大变,不再是以前既会戏弄她、又会哄她的小师父,反而对她处处刁难,嘴里冒不出一句好话。世人称赞傅青荷懂得迷途知返,趁早离开段蔚然是好事,可傅青荷自己清楚,她之所以离开,有一半的原因是被这人翻天覆地的改变伤了心。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无缘无故被这般对待?

      傅青荷压下心绪,平静地说:“我还有名节么?”

      她以剑侍身份跟在段蔚然身边十几年,旁人早将她视作段蔚然的人了。毕竟名门之家的少爷,谁还没有几个无名无分的丫鬟伴在身侧。更何况她也曾加入波光阁,即便如今叛逃出来,也终究像一张洗不净的白纸,不复当初。

      段蔚然没料到傅青荷会这么说,唇角的弧度悄然落了两分。

      屋内弥漫着诡异的沉默,他们无声对视着,恰似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萧三鼎几不可闻地哀叹,这傅姑娘啊,还被蒙在鼓里呢。

      不过也不怪她,是师父甘愿被她误会的,如今两人形同陌路,不也是师父一手安排好的么。

      段蔚然默了默,率先调开视线,留给面前人一张漠然的侧脸。傅青荷捏了捏手指,心想人到了自家屋檐下,总不能伤还未好就将他送走。

      她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准备,正要开口,便见一锻剑坊弟子推门来报:“坊主,门外有一群波光阁的人,是来找段……段公子的。”

      段蔚然将目光挪向他,觉得有些面熟,却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而那人也将身子微微背过,避开了审视。

      段蔚然一哂,罢了,傅青荷坊中的人大约也与她一样,恨透了自己,何必追究。

      傅青荷闻言看向萧三鼎,萧三鼎一拍脑门,“我提前赶来与师父会合,他们应该是顺着我沿途留下的标记找来的。”

      段蔚然颔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作势要起身,不免牵动伤口,顿时蹙起剑眉,傅青荷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

      段蔚然感受到肩上的分量,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向她。

      “说你不要名节,你就真不要?”

      傅青荷立刻缩回手,别开目光,“你伤重不宜有大动作,让他们进来即可。”

      “进来?当着你的面谈论波光阁的机密,然后再由你告诉义士盟去?”

      “……”

      傅青荷顿觉心肺都被怒气灌满,她在挂念他的伤口,怎么如此不领情!

      傅青荷有一副与寡言的性子不符的相貌,不仅生得大方明艳,柳眉间还存着不自知的妩媚,右眼角的泪痣更平添几分风情。眼下她的瓜子脸被涨得通红,一眼瞧上去,倒真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若是在以往,段蔚然见她这般,必定要毫不客气地在她头上薅一把。但他此刻只是别过头去,唇角还缀着鲜明的嘲讽。那表情,仿佛在无声声讨着一个孽徒。

      傅青荷从来都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大约是前些年被段蔚然刺惯了,她很快平静下来,遮住大半的眸子,“我出去,你们聊。”

      段蔚然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她。傅青荷只是迅速收拾好药瓶和纱布,端着托盘出去了。段蔚然嘴唇微微开合,似是想说点什么,但很快便有身着玄色苍蓝边劲装的波光阁弟子们鱼贯而入,转眼间便将他围了一圈。

      他们知道傅青荷与段蔚然之间的孽缘,默契地与傅青荷保持了距离。

      傅青荷替他们关上门煮好药,端着托盘站在院中央,双脚像被黏在了地上,她用了点力,还是没挪动步子。

      屋内灯火通明,声音忽大忽小。段蔚然一向得波光阁弟子们喜爱,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着他,当声音低下去时便听不清了,想必是在谈论段蔚然口中的“机密”,再不是她这个外人可以听的了。

      段蔚然有许多秘密瞒着她。他因为武艺高强,甫一入阁便奉太子之命,招纳自己门下的弟子。从那时起,段蔚然的弟子便不再只有傅青荷一人,他身边总是围满了形形色色的弟子,他们有的会说话会讨巧,有的聪明伶俐一点就通,跟傅青荷这个闷葫芦比起来,也许能让他省心不少。

      也是那时候开始,傅青荷似乎再也融不进段蔚然的世界。她抛弃名声,背负义士盟的误解追随段蔚然,却与他渐行渐远。是以对傅青荷来说,波光阁比不得问天宗,她没有丝毫归属感。

      段蔚然到底为什么变了呢?曾经那个志在将问天诀发扬光大,让问天宗登上武林之巅的少宗主再也回不来了吗?

      “青荷?”

      傅青荷抬眼,面前站着一道倩影,她穿一件翠绿色的罗衫,头戴一支碧玉点翠,面庞温柔婉约。
      是卿婉。

      卿婉朝屋内看了眼,担忧道:“我听坊里的弟子们说了,你把段公子接来了?”

      傅青荷很轻地点头,“嗯。”

      卿婉是段蔚然的亲传师父——卿嘉明的独女。十三年前,段蔚然因自感修习问天诀遇到了瓶颈,便到其他门派寻求突破之法,卿关城城主卿嘉明起了爱才之心,便收他于自己门下学习机关之术,傅青荷也是在那时随着段蔚然在卿关城住下的。

      卿婉是城主的掌上明珠,段蔚然又是整座义士盟的天之骄子,他们在旁人眼中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年卿嘉明也有撮合的心思,只是奈何卿婉体弱,终日在闺阁中养病,鲜少有机会与段蔚然见面。

      于是段蔚然便每日清晨在卿关城的山头摘一朵木槿花,花瓣上还挂着晨露,鲜艳欲滴,吩咐杂役给卿婉带去。

      傅青荷看在眼里,她那时便觉得,段蔚然一定是心悦卿婉的。

      卿婉极好,待人温和体贴,也不将傅青荷视作半个奴婢,这倒是与段蔚然相似。傅青荷甚至想过,将来卿婉嫁到问天宗做少宗主夫人,必是掌家一把好手,与段蔚然琴瑟和鸣。

      后来卿婉身体好些了,可卿嘉明依旧不放心,不准她出远门。自出生起便鲜少迈出过卿关城大门的她起了叛逆的心思,在深夜里收拾包袱,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卿关城,只留下一封书信,告诉父亲自己要去云游四方,亲眼看看这江湖。

      那时傅青荷与段蔚然已是波光阁的杀手,段蔚然被怒火攻心的卿嘉明从师门中除名,从此卿关城的种种,再与他们无关。傅青荷年龄渐长,也开始懂一些人事,夜里辗转反侧,她会想段蔚然知道卿婉失踪了,会不会担心。

      然而命运无常,段蔚然身边的旧人一个接一个离开,终于也到了傅青荷。傅青荷叛离波光阁后,开了这间锻剑坊,竟遇到了身无分文的卿婉。

      卿婉因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傅青荷对她悉心照料,两人变成了闺中密友。这些年她们默契地没有提段蔚然,没有提卿关城。

      卿婉不提,也许是因为不想触及伤心事。傅青荷不提,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资格。

      这是她们重逢后,卿婉第一次说起段蔚然。

      傅青荷有一瞬的错觉,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这里不是只有冷铁的锻剑坊,而是花香拂山岗的卿关城。

      “卿姐姐。”

      傅青荷叫了一声。

      “怎么了?”

      傅青荷将托盘递到她面前,“一会儿他们聊完了,麻烦姐姐把这碗药端给他吧。”

      她微顿,转念想到卿婉未必想见段蔚然,于是改口,“如果姐姐不愿,那还是……”

      “青荷,我没说不愿,”卿婉叹气,眼里落着傅青荷魂游天外的样子,“我不懂那些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但他曾是爹爹的爱徒,见一面也好……倒是你,你们师徒一场,不去看看他?”

      “我便不了。”傅青荷摇了摇头,笑得有点苦。

      “他不会想见我。”

      “但如果是你,他也许愿意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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