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雨夜一声惊雷,墨色染透苍穹,一轮孤月在风雨飘摇中独悬。层叠的砖瓦上铺了银辉,雨水溅起猩红的点子,那是段蔚然的血。
段蔚然半跪着,手指紧握插在左肩的钢刀。鲜血顺着流畅的下颌滴在刀刃上,一双狼目死死锁住对方。
黑衣遮面的刀客稳了稳手臂,钢刀又深入那皮肉中几寸,刺骨的寒意顺着刀口灌进他的身体。段蔚然仍旧笔直地半跪着,雨水和汗水打湿了乌亮的发梢,衬得星目湿润,锐利又脆弱。
“段蔚然,我只问你一句,王节使究竟是不是你杀的,他用来赈济军中的家财可也是被你独吞的?!你背叛宗门、杀人揽财,甘愿做朝廷鹰犬,怎么,义士盟给不了你荣华富贵,所以转头蚕食百姓?”
面罩下发出阵阵冷笑,蒙面刀客看他的目光像隔着血海深仇,他手指转着圈,又将刀推进去,似乎是嫌只给一刀不过瘾,他要让疼痛一点点蚀骨挫心,让段蔚然生不如死。
段蔚然咧开嘴,冷白的齿间是殷红的血,他笑得十分放肆,“对,是我。”
“坏事都是我段蔚然做尽,你待如何?”
“你——”
“你父亲若泉下有知,必定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将你这不孝子碎尸万端!”
声讨如雷,字字诛心,段蔚然听完,只是勾了勾唇角,连头都没有底下半分。
他哂笑:“老子做事,还需要向你们这群王八羔子请示?”
他知道,这蒙面人身后是数百上千的义士盟侠士,无人不渴望尽早除掉他这个武林之耻。今日他若死了,没人会替他伸冤,他段蔚然的尸骨,就是所谓浩然正气的养分。
可他不能死!
他可以无名无德,但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保护的人。
段蔚然的性子随了他的父亲——问天宗宗主段黥。问天宗奉行行多于言,即便如今问天宗被灭门,他被扣上义士盟叛徒的帽子,也不后悔踏上这条路。
蒙面刀客的眸中猝然点火,他下了杀心,此等孽种,今日不除,他日必将成为后患!
“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去地府见你老子!”
段蔚然冷嗤,真是个莽夫。
“住手!”
话音刚落,一把利刃从背面洞穿了那刀客的胸膛,他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玄色苍蓝边的衣角翻飞,出手之人穿着与段蔚然相似的劲装,自然也是波光阁的杀手了。
这一刀快准狠,刀客应声落地,至死都扣着刀柄。
“你们……不得好死……”
萧三鼎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跨过去搀扶段蔚然。段蔚然动作比他更快,转眼间利落地将刀抽出,带出一大片飞溅的鲜血,又迅速地为自己点穴,勉强以内力护住五脏六腑。
“师父,你没事吧?!”
萧三鼎眉头紧蹙,以师父的身手,解决几个刺客应当是小事,怎会忽然重伤?
莫不是最近被追杀的次数太频繁,师父就算再强悍,毕竟也不是铁打的,所以吃不消了?
“师父,下此出任务的时候还是让徒弟陪您一起吧。这段时间义士盟盯您盯得紧,还有王家残党,徒弟不放心……”
他一路赶来,街边堆着数不清的尸首,有义士盟的,也有王家的。段蔚然奉太子之命,暗杀了官声显赫、为民请命的贤士王颛顼,已然惹怒了王家和江湖侠客们组成的义士盟。太子特意叮嘱段蔚然,如今他的当务之急就是平息武林众人的愤怒,低调地活下去,不然针对他的刺杀只会源源不断。
杀手便是这样身不由己,波光阁是当今圣上秘密建立的刺客组织,近年正式交由太子统领。他们这群人一直被诟病为朝廷鹰犬,身怀绝世武艺却不行义事,只做皇室铲除异己的刀剑,自然被江湖中人不耻。
更何况段蔚然还是曾经的问天宗少宗主,卿关城城主卿嘉明的亲传弟子——不论是问天宗还是卿关城,都曾是义士盟如擎天柱一般的大宗大派。在江湖人眼中,段蔚然生来便是天之骄子,长大后是要继承义士盟盟主之位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冉冉升起的武林新星,在问天宗因战乱被灭门后居然不思光复宗门,而是加入了波光阁,从此成为皇帝身边的一条狗,做事不问是非,唯利是图。
是以江湖中流言四起,段蔚然这副忘本的龌龊做派,别说将他逐出师门的卿嘉明,就是段黥知道了,也能从墓里气活过来。
段蔚然该死吗?这种毒瘤活着,天理难容!
他今年二十六了,自问天宗被灭,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可以将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冷肃轻蔑的杀手。青年微挑的剑眉下遍布桀骜的冷气,像一头永远不会被驯服的猛兽。他依然是俊美的,但锋芒毕现的气质中多了一份沉淀出的漠然。
段蔚然盘腿闭目调息,对萧三鼎的话充耳不闻,只说:“带它走。”
萧三鼎一愣。
不明白这个“它”是谁,萧三鼎左右看了看,哪有什么活物。
“在我身后。”
“啊?哦!”
萧三鼎走到段蔚然身后,这才发现那里瑟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它被保护得很好,只是被雨水浸染了柔软的毛发,爪子上也沾了点血,应该是段蔚然的。
听闻猫大多认生,但它似乎并不害怕段蔚然,小爪紧紧攥着段蔚然的袍角,发出微弱的呜咽。
“喵——”
萧三鼎似有所悟——师父方才是为了保护这只猫,所以才不慎被偷袭的?
萧三鼎定睛看了又看,呼吸一滞。
这只猫不是傅青荷的染染吗?
他猛地抬头,眼下子时已过,整条街漆黑萧索,只在尽头望见了微弱的灯光。那里是一间不大不小的二进院子,常常点灯至深夜,牌匾上只简单写着“锻剑坊”三个字。
那是段蔚然的第一个徒弟,如今却与他形同陌路之人——傅青荷的锻剑坊。
段蔚然察觉到萧三鼎突如其来的沉默,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声道:“别去。”
萧三鼎回头望着段蔚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犹豫道:“师父受了伤,而且那些人随时都可能追过来……”
段蔚然仍旧闭着眼,语气淡漠:“不准去。”
萧三鼎眉头拧成了一团,心里天人交战。他盯着段蔚然的左肩,那里又隐隐开始流血,想来连封脉也阻止不了伤势的蔓延了,再强撑下去,段蔚然根本不能活着回去复命。
可是这里位置偏僻,方圆几十里不见医馆,就算有,也不见得肯接纳一个浑身是血的不速之客。
段蔚然倒是比萧三鼎淡然得多,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王颛顼一死,他们会想尽办法报仇。你们外出多留心,波光阁的身份能瞒则瞒,也不要说认识我。”
“师父,都什么时候了!”
萧三鼎一口气憋到头顶,提声说:“你被天下人冤枉成什么样子了!你得惜命,难道你不想洗脱冤屈、为自己正名吗?!”
段蔚然一顿。
他当然想,做梦都想。
告诉所有人他没有忘记问天宗的宗训,即便满手鲜血,他也依然是从前那个段蔚然。可如今他在武林臭名昭著,有谁肯听他一句辩解?
段蔚然正欲调开话头,忽然厉声道:“有人,快躲开!”
一阵剑风袭来,师徒迅速分开,段蔚然眼疾手快地捞起染染落到一旁,这一动便牵扯到了伤口,他眼前一黑,头顶的剑眼看就要劈来,手臂却使不上力气。
萧三鼎爬起来大喝:“慢着!傅姑娘——”
来人穿着宝蓝色的武袍,月牙白的腰封勾勒出腰肢的曲线。她脚踩长靿靴,臂系短护腕,剑风吹起斗笠下的素纱,露出一张剔透的面容。
剑刃擦过段蔚然的头顶,傅青荷回头,冷冷看了眼萧三鼎。
萧三鼎咽了口唾沫,千算万算,没算到追来的人是傅青荷。
要说自打段蔚然加入波光阁,武林中宣称与他断交的人数不胜数。独独段蔚然的开山大弟子傅青荷,在五年前还一直追随他左右。
傅青荷是孤女,自幼被宗主夫人买来做段蔚然的剑侍。但她幼时身体瘦小,连剑都提不起来,吃了不少苦。可如今瞧这剑法出神入化的模样,哪里能想到这是当年只会拖着剑哭泣的小女孩?
傅青荷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段蔚然怀中的染染上。
染染爪子上还沾着血,毛发因身躯的瑟缩抖动,它见到傅青荷,虚弱地叫了两声。
“还给我。”她声音冰寒,“你还不肯放过一只猫?”
萧三鼎暗道一声糟糕,这是天大的误会!
“傅姑娘你听……”
段蔚然打断他未完的话,露出一丝讽笑,“为师是波光阁杀手,嗜杀成性,会在乎一只猫?”
傅青荷捏住剑柄,满目寒霜。
她曾经是段蔚然的剑侍,比他小六岁,算是半个奴婢。段蔚然还是少宗主的时候,见她年纪小,也不把她当剑侍,而是因着傅青荷好学上进,便手把手教她持剑修习问天诀,是以她成了段蔚然的第一个弟子。
她感念这份知遇之恩,也时刻不敢忘记剑侍的身份,哪怕段蔚然要加入波光阁,傅青荷还是决定追随他。可是就在五年前,她被段蔚然亲自赶了出来。
把唯一一个身边人赶走,这是江湖人在茶余饭后对段蔚然的唾骂中,偶尔会感到不解的奇事。
傅青荷一走,段蔚然可谓是孤家寡人。
从问天宗到卿关城,再到波光阁,傅青荷与段蔚然形影不离,她自问没有亏欠他的地方,却还是被扫地出门。
山重的骂名,她都陪着段蔚然一起担下,她的一片赤诚被这个人碾了个稀碎。
傅青荷含了十二分的恼怒,目光牢牢粘在段蔚然身上,她一直都想要个说法,但苦于没有机会。段蔚然无所畏惧地迎接着她的目光,星眸里一片坦然。
“傅姑娘!”萧三鼎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染染叫了两声,竟蹿到了他怀里。
傅青荷看着染染,目露疑惑。
“傅姑娘,师父不是要害染染,染染方才险些被刺客误伤,师父……师父是在保护他!”
话音刚落,染染像为了应和似地,对着段蔚然又是一阵喵呜。
段蔚然垂下眼,他剑眉紧蹙,左肩处血流不止,有些精神不济。
傅青荷:“……”
她伸出手,染染便乖乖跳进她怀里。再看一眼段蔚然,她也做过波光阁杀手,自然知道重伤关头最紧要的是保命,不该有心思伤及无辜。
更何况,傅青荷摸了摸染染,它很安好,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萧三鼎望着傅青荷的背影,迟疑道:“傅姑娘,师父他……”
罢了。
师徒一场,总不能让他死在自己家门口。
“一恩还一恩,”傅青荷整了整斗笠,转身朝街巷深处走,“萧公子若是不弃,带他到寒舍一避吧。”
段蔚然手指动了动,他想开口,但眼皮沉得厉害,像陷进了漩涡里,那道清丽的背影摇摇晃晃,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点光亮。
他张开嘴,无声地吐了个字。
“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