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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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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荷警觉。
“不可。”
她那一剑下手够狠,段峰疼得龇牙咧嘴,一口一口地呕血,他眼睁睁看着傅青荷挡在身前,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是唱哪一出?
傅青荷道:“国有国法,波光阁的手伸得太长,于你们没有好处。”
她只字不提段蔚然自己,而是以波光阁代之,就是不希望他以本人的名义插手这件事。如今年月,落草为寇的侠士很多。武林对这类人多怀怜悯,视他们为“逼上梁山”的同胞,所以只要有心悔改,并不会过分苛责。是以傅青荷不愿段蔚然动手,免得又被义士盟抓住把柄。
谁知段蔚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关波光阁什么事,是我段蔚然要清理门户。”
傅青荷一口气提上心头,颤抖的睫毛暴露出她在极力克制怒意,“那也起码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你手起刀落,他死得不明不白,最后背上骂名的是谁?”
傅青荷可以设想,今日段峰若死在段蔚然刀下,第二日他残害同门的消息便会传遍大江南北。
至少应该让段峰活着走到刑讯堂,让世人知道他罪有应得。
可段蔚然我行我素,傅青荷根本没把握他会听劝。
段蔚然抬了抬眼皮,“行,知道了。”
傅青荷:“?”
段蔚然收刀,傅青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家伙居然会听话?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问天宗弟子,众人瞥见他没有情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段蔚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这样又恨又怕的表情,他见过太多了,尤以问天宗残部为最。毕竟若不是段蔚然声名狼藉,他们的日子也许会比现在好过一点。
段蔚然是“忘恩负义”之徒,连带着在世的问天宗弟子也被一视同仁,他们在江湖上行走艰难,久而久之,都免不了认为是拜少宗主所赐。
还是顾长月心有不忍,开口道:“我们愿意去景云军认罪,少……少宗主可愿带路?”
段蔚然看他一眼,多年不见,顾叔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那些儒风君子之气都喂给了黄沙。
“少宗主”三个字太沉重,他担不起。
“这丫头认路,让她带你们去。”
段蔚然说着,将傅青荷向前一推。
傅青荷问:“那你呢?”
段蔚然道:“我断后。”
傅青荷皱眉,“扬州景云军统帅是王简,我们去见他,你还是回避吧。”
“你以为我想见他?”段蔚然吊儿郎当,“太子有吩咐,波光阁需在扬州与景云军接洽,我已经慢待了他几日,今天就当顺路。”
他甚至作保,“你放心,不会坏了你的好事。”
傅青荷语塞。也好,要认罪便大家一起认,既然有人断后,那也免得路上有人逃跑,否则消息传到景云军耳朵里,会让他们觉得悔意不诚。
“那你不准胡来,我会如实将段峰的罪行呈报,届时你不要插嘴。”
段蔚然一笑,她为了保住自己那点残存的名声,可谓竭尽心力了。
傅青荷朝众人一点头,他们各自下去收拾行囊,她帮着顾长月清点剩余的钱粮,一行人忙活半日,段蔚然只是坐在帐外草垛上沉默地望着他们,偶尔帮几个妇孺提一些沉甸甸的包裹。
“多、多谢少宗主!”
那被接过包覆的孩子诚惶诚恐地躲到母亲身后,女人也加快了脚步,段蔚然默了默,将东西一言不发地放上马背,又挑了个离这里远一些的草垛,跳上去坐下,不再看他们了。
那厢傅青荷帮顾长月清点完毕,一行人准备出发。段峰已经痛晕过去,被段蔚然封脉止伤后捆住手脚,安置在最后一匹马的马背上。
谷口风沙渐大,众人沉默地启程,一路上人心惶惶,他们无路可走,不知道接下来的命运如何。
“喂。”
段蔚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傅青荷走在队伍最前面,正跟顾长月叙旧,隔着肆虐的风沙,她居然奇异地听到了。她转过头去,果不其然撞见段蔚然海一般的星眸。
傅青荷向顾长月点一点头,走到了队伍最后。
“什么事?”
段蔚然语气不太好,“方才为什么自己走了?”
傅青荷定了定神,“我不能让你杀他。再说,我从没答应过你要同行。”
段蔚然嗤笑,“这么怕为师坏了你的好事?”
傅青荷眨眨眼,心想段蔚然这人有时候真奇怪,分明是他把她叫过来的,这会儿却把头别过去不看她,还一副等着回话的样子。
他是在生气吗?
傅青荷盯着这张侧脸,忽然间无数委屈涌上心头。若说生气,她早都记不清自己生过多少气了。
“我哪有什么好事,”傅青荷自嘲,“若论被丢下,我比你有经验。”
段蔚然一顿,指甲狠狠嵌进了掌心。
如果是这句话,他甘愿接受傅青荷的一切谴责。
他甚至希望傅青荷哭闹、埋怨,甚至大打出手,但段蔚然永远记得将傅青荷赶出门的那一日,她只是沉默地收拾好行李,在波光阁门前磕了个头,就披着夜色下山了。
段蔚然沿着山路悄然跟在身后,傅青荷一声不响,直到走到山脚下,她才回头望向山顶。段蔚然隐在树上,借着淡淡的月光,看见她的脸上布满泪痕。
那样的神情,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傅青荷。”
傅青荷见他半天没有回应,原本都打算折返了,闻言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我不会害你。”段蔚然认真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都无比郑重,“不论过去还是余生,我都不会害你。”
他的目光太炙热,傅青荷竟然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她转过身,淡淡道:“也许你不会害我,但你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段蔚然没说话。
傅青荷朝前走,留给他一道冷清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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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荷在来的路上提前托快马加急向景云军传信,唐明星准许她在外往来可以用义士盟的名义,是以朝堂虽与武林多有摩擦,但看在义士盟的面子上,多少还是要对一行人以礼相待。
景云军驻扎的营帐就在不远处,段蔚然骑马走在队伍最后,听见段峰咳了两声。
“哟,醒了?”
段蔚然俯身,眸子里映着段峰苍白惊惧的脸。
“本来想让你死时没那么痛苦,没成想你这么不识抬举。”
段峰大口喘气,“你……你还在打算杀了我?!”
段蔚然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傅青荷,她正帮顾长月捡起掉落的包袱。
“不然呢,我像是大发善心的人么?”
段蔚然抽出冷焰刀,用刀柄抵住段峰的下巴,手指富有节奏地敲击着刀柄,轻微的震动引得段峰浑身战栗。
“少、少宗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我知道错了!”段峰声音染上了哭腔,泫然的表情看得段蔚然十分不爽。
“哭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问天宗怎么出了你这个废物?”
段峰不听,只嚎啕道:“少宗主,我们是一路人啊少宗主!您为了活着可以加入波光阁,可以放弃复兴宗门,我也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为何我就必须死呢!”
“问天宗的名节,我、我也想守住传承啊!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这么多问天宗弟子缺一口饭吃,我不像师妹有铸剑的手艺,如果不偷不抢,我们如何活下去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前面有人看过来,段蔚然便在他背上狠狠踹了一脚,“给我老实点。”
段峰立即噤声。
段蔚然坐回马背上,“你叫她师妹?”
段峰以为这能让段蔚然生出点同门惺惺相惜的感情,梗着脖子点头。
段蔚然笑了一声,猛地加重刀柄上的力道。
“虽然你快去见阎王了,但下了黄泉路也得记着,她是我段蔚然的大弟子,不是你的师妹。”
“还有,”他冷声说,“我跟你不一样。”
话音刚落,冰凉的刀刃入体,段峰睁大了眼睛。
“谁说我是为了活着,才加入波光阁?”
段峰发出绝望的呜咽,被段蔚然随手拿一块破布堵住了嘴。
“我永远,永远不会出卖大景,欺压百姓。”段蔚然眼里的星河燃成了烈焰,熊熊烈火几乎要将段峰吞噬。
他不明白这个背信弃义之人如何能说出这般豪言壮语。
“问天宗宗训,誓守家国,护卫百姓,给我滚到地府背熟了再去投胎。”
这是他第一次重拾少宗主的身份,在绝对的威压之上惩戒本门弟子。
段峰抬起的手臂又垂下,满含泪水的眼里渐渐失去光泽。
段蔚然将刀抽出,短短数息之间收敛了戾气,再抬头时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景云军赤红色的旗帜在空中飞扬,头顶有飞鸟盘旋,战旗星罗棋布,他们到了。
主帐前有大片的空地,一队骑兵站在中央,为首之人身着赤色战袍,手提长|枪,眉目生得气宇轩昂。
他迎风而立,座下是一匹健硕的良驹,与他们所剩无几的老马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是宣阳将军王简。
傅青荷与顾长月下马,俯身为礼,“见过宣阳将军。”
王简是大景年轻一代的武道天才,虽出身优渥,但在军中尤能吃苦,他是少年成名的良将,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一路建立奇功。扬州景云军正是在他的带领下,死守城门三月有余,还将苍狼军重新打回河对岸遥遥相望。
这样的人,自然十分骄傲,眼里容不得沙子。人道王颛顼为人温和,但生出的儿子却是个作风凌厉的人,一点也不像父子。
与这种人打交道,傅青荷有些头疼,更不提队伍后面还有个段蔚然,这二人之间有笔血债,今日宣阳将军这一关怕是难过。
王简随意点了点头,算是受礼。自从他看见这群人浩浩荡荡地靠近,目光便没在其他人身上停留过。
他在看段蔚然。
年轻的面孔,不亚于军人的身姿,段蔚然舒展身姿坐在马背上,哪怕骑的只是一匹名不见经传的瘦马,那份气定神闲的风度也显得他无懈可击。
看来是个不知悔改的人。
段蔚然抬眼,这位小将军不共戴天的眼神,他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看的是谁。
王简握紧了手中的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波光阁的杀手,久仰大名。”
他早就收到太子的命令,要他这段时间与段蔚然和平共处。王简几时受过这种委屈,他为国鞠躬尽瘁,却要和杀父仇人一同共事。若不是碍于军务,他早就杀到波光阁取下段蔚然的项上人头。结果现在仇人自己上门,他却不能动手。
段蔚然打马上前,傅青荷眼皮一抽,这人不知道躲,怎么还要出头?
他来到傅青荷身前,挡住她半边身子,无所谓地笑了笑。
“有点渴了,你这儿有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