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经济学人》短毛毛毛

3、社恐噩梦

　　翌日，秦雪因为昨日太累睡得太沉，这会儿被黎司摇着才醒，醒来后也是无精打采，她机械地起床穿衣洗漱出门，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上朝机器人。

　　待秦雪出门上马车时，她遥遥望了一眼家中厢房之门，只见其仍紧闭着，寻思昨夜带回来的病人应该还没醒。在嘱咐了父亲身边的小厮多多照看那人后，便在黎司的催促之下上了马车。

　　今日上朝不同昨日，青梅青梅陈思礼提前来了宫门口等着秦雪一块入宫，又像是被胶水粘了似的贴在秦雪身边问了一路要听她解释那些新奇名词。

　　“你可不知，昨日你的那几段话可把那些个文人老臣说了个晕乎，午后与我探讨了大半天，我回去翻阅了古籍也不见有你说的那些词呀，今儿个可要你好好给我解释解释。”贴在身边的狗皮膏药絮絮叨叨着，天还未亮，秦雪只觉得又困又吵，像极了夏夜里被蚊子骚扰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每个难熬时刻。

　　极力忍住了把耳旁蚊子一把拍飞的冲动，秦雪挽住了陈思礼的手，闭上了眼睛，准备行走着小憩会儿。陈思礼被当成了盲人手杖还沾沾自喜，“雪姐与我亲近如斯，想必是同意下午谆谆教导我了，雪姐你有所不知，那些个文官昨儿下午可是与陛下一同翻阅探讨了你那治灾的法子，虽然勉强看懂了大半，但都是啧啧称奇你那些用词和理论呢。”

　　秦雪仍闭着眼，脑海中思绪翻滚，这陈思礼认识这么多人，原来还是个京城文官圈交际花，那还是得打好关系以后没准还能救救我这个社恐。

　　于是秦雪终于开了尊口：“待有空了再与你解释吧，昨日我去看了灾民聚集地，人数多到出乎了我意料，只怕是还有的忙呢。”

　　求知若渴的交际花小跟班忙不迭地点头：“那便一言为定了。”

　　能让秦雪闭眼享受的片刻安宁短之又短，再睁眼时已是站在了大臣队列之间。身边乌泱泱的一群人，人人身着官服而低首不语。官员人数众多，排列整齐，却也未占满偌大空旷的朝堂。秦雪思绪远去，只觉着官员们像是辉煌华贵的殿宇间垂首驻足的乘客，朝堂则像是城市地铁中每一个默不作声的飞驰车厢，节节驶过更迭替代的朝代。

　　“秦雪？”女皇的点名把秦雪从漫无目的的发散思维中拉了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发呆好一会儿了。

　　“臣在。”秦雪老实出列，等着回答今天份的问题。

　　女皇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道：“昨日朕思来想去，担心这些灾民若是发现能在京城赚的比在西北得多，从而在京城扎根不走了可如何是好，这么多人涌入京城朕总觉得是个隐患。”

　　像是学生回答问题般，秦雪老实答道：“陛下无需担心，居民迁移动机各不相同，人们往往为了获得服务即教育、医疗保健，或是获得有工资的工作，提高生活水平而移民，也有为了改善孩子的教育机会或是逃避种族或宗教上的不容忍、偏见和骚扰而移民。然而以臣之愚见，最常见的移民则是赚了钱寄回家，或是赚够了钱再回去，”她抬头直视女皇，“待西北干旱缓解，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回归故里，因为遗留在京城无法满足以上多数原因，除了赚够钱回去赡养老小或是另起生计。”

　　顿了顿，秦雪又道：“可是臣也认为，赈灾救助必不可少，这些灾民是因自然灾难而被迫流离失所，并不属于主动移民的范畴。若是他们的家乡无法提供合理的自然条件使居民们自给自足地进行生产或消费，即使不驻留在京城，他们也会去其他地方乞讨流浪。”

　　这番话说得女皇差点崩出泪来，愁道：“正所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各位爱卿可要如朕一般时时刻刻将民众生计长年累月记挂于心间，爱民亲民善待于民才有我们这百年安稳不息的江山。朕虽居庙堂之高，却无时无刻不忧民忧天下......”，在发表了一通自我感动的长篇大论后，女皇随即抹了两把纵横老泪，话锋一转，“朕昨夜批阅了西北传来的灾情论述与受灾人口统计的折子，就由户部尚书孙奇然主持西北赈灾事宜，主事秦雪继续主理京城灾民安置，减免西北徭役赋税一年。”

　　“无事退朝。”终于等到这四个字了，秦雪长吁了一口气，可算是能回家补个觉了，究竟是哪个折磨人的定的凌晨3点起床上朝，这古代又没冰美式冰拿铁提神，谁顶得住。

　　哪怕下朝了，天还是蒙蒙亮，灰白的天空扑闪过几只黄白相间的麻雀，鸟叫声由远及近，扩散到官员们鱼贯而出的漫漫宫中长路里。

　　这下朝之路也是人潮涌动，秦雪更是被围在众人之间询问一些新奇词汇和理论的问题，俨然成了一个炙手可热的小红人。困得半死的秦雪快被一个接一个问题砸晕了，七嘴八舌的嘈杂环境快让她的大脑无法进行自上而下的处理。

　　在心理学中，我们的感知世界是通过结合两个过程创造出来的。第一种是自下而上的处理，是一种从身体信息或感觉开始的神经处理，这是为使用准备信息的早期分析。当我们将传入的神经信息与我们对世界的理解结合起来，以一种有价值的方式解释信息时，就会发生自上而下的处理。

　　感知就是由这些过程共同产生的。自下而上的加工涉及处理刺激的单个成分，而自上而下的加工依赖于你的经验和背景知识来解释一个刺激。除此之外，个人经验决定了自上而下的处理过程，并允许我们从模糊的信息中获得意义。

　　周遭全是陌生涌动的，渴望获取知识的脸庞，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问句，各位与她平级或低级的官员的开口道贺，暗淡的天光，远处清脆寂寥的喳喳鸟叫，被人围绕的不安全感，睡眠不足的困倦，自己不擅长拒绝的暧昧态度，一切都快压垮了社恐秦雪。她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压抑地想要飞快逃离这个环境，直至安静温柔的环境中去。

　　万幸的是，随后赶来的陈思礼似是感觉到她的不适，一边挤进来赔笑地将人婉拒送往，一边将她往人少的侧路上带，终于是摆脱了秦雪的噩梦。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秦雪心下感激，决定要是陈思礼再当好奇宝宝问那些问题自己定知无不言。

　　“也不能怪她们，都是些书呆子，”陈思礼终于趁着身旁无人低声说了两句，“更何况你虽然官小，但一时受陛下瞩目，青云直上也未可知呢，这还招了些巴结的人来。”

　　虽未得到秦雪的应答，她接着劝道：“我知你向来不爱热闹也不爱人多，只是这官场也不能始终不顾人情往来哇。”

　　宫门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秦雪与陈思礼两人结伴而行，堪堪走到了宫外的马车边上，黎司与陈思礼家的马夫已等候多时。

　　“午后我就来秦府拜访，一言为定？”陈思礼坐上马车前再次询问了秦雪一遍以确认，“我这翰林院学士属实是闲得慌，今日可得跟伯母伯父好好唠唠。”

　　秦雪点了点头已示同意，打着哈欠坐上了自家马车。

　　一路无言。

　　终于回了秦府，秦雪正要飞速脱了外衫一路扑到自己寝居的大床上去补觉，却在步入家门那一刻发现一侧厢房原本紧闭的门开了，昨日温润如画的虚弱男人正掩着单薄衣衫依靠在门边，见她来了便勉强撑着身子缓缓跪下，一身病体像是脆弱易折的枯木朽枝，叫人不忍。

　　秦雪一惊，正要走上前去将他扶起，便听他哑着嗓子说：“多谢秦大人救命之恩，沈期然没齿难忘，感激不尽。”

　　这哪使得，秦雪托着他冰冷枯瘦的手将他慢慢扶起，母亲父亲听到女儿回家便也从北面正房走了出来，原是今儿早上对门的赵太医前来送新的药材来的时候见这病恹恹的人已经醒了，便将昨夜之事告知了他与秦母秦父。

　　众目睽睽之下，秦雪又尴尬了起来，今天简直是社恐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