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物语》山君过千枫

2、咒回（0）

　　加茂宪纪是在针扎似的疼痛中醒过来的，这股阵痛断断续续，但存在感极强，似乎要一直这样折磨下去。

　　被袭击了？他这样推测。很快，来不及更多的思考，他察觉到了异样。
　　手臂撑地的感觉不对，力气不对，咒力流动的方式，味道，声音…全部不对！

　　这里不是加茂家祠堂！

　　咒力随他的惊恐和不安一下蔓延开来，加茂宪纪顾不上像幼儿一样失去对自己咒力的掌握而感到疑惑，因为此刻他趴跪的地面已然像破碎的镜面那般绽裂，露出下方浓郁厚重的黑泥。

　　流动的泥里翻滚出几个气泡，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人的声音随着气泡破裂出现。
　　“…是……”

　　——可恶。他咬紧了牙，企图在嘴中找到什么他习以为常的铁锈味来安抚自己暴走的咒力，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吞进去的。岌岌可危地，加茂宪纪撑住自己身下这块没有与旁侧分离的大片镜块，但头疼愈发剧烈，他的眼中像卡顿的动画一般出现血喷射出的画面。
　　…什么？

　　…我的记忆？

　　………不对…太多太高了，绝对不是咒灵的血，这种程度…应该是被射穿脖颈才会有的出血量……

　　对眼中画面的分析一闪而过，在他挣扎着企图获得什么行动能力，想从疼痛和眼中景色的干扰下站起身时，黑泥却翻滚得愈发快速，气泡破裂，镜与镜裂开的声响和脑中尖锐的疼痛混在一起，刺得他吐出一口血，他强撑站起不到一秒就重重地跪下。

　　那些层叠的声音混成了一句不停重复的问话。
　　“还记得你是谁吗？”

　　“还记得你是谁吗？”
　　“还记得你是谁吗？”

　　像溺水之人发现浮木带来的助力不足以支持他的身体一样，加茂宪纪勉强撑起的所有理智，都化在随着声浪加大的惊恐里，吐出的血还是鲜红色的，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血液。

　　他没办法在这里使用自己的术式。
　　——赤血操术，咒术界御三家之一加茂家的祖传术式，通过使用自己的血液来进行攻击和防御。只有持有此术式的咒术师才能进入加茂家的统治集团。

　　理所当然的，加茂家的嫡子加茂宪纪就是此术式的使用者。

　　…为什么他会用不了？

　　但问话甚至没有留给他缓冲的间隙，视野里绽放的血花频率越来越快了。

　　如果说刚刚睁开眼时，加茂宪纪视野里的黑屏和血花是一秒出现一次，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一秒反复闪现几十次的程度，他的大脑没办法处理多余的信息，闭眼的酸痛也令身体反射性去眨眼，再加上断流一样的黑屏，身体似乎马上要脱离他的控制范围内。而不堪受重的镜面也在他脱力的瞬间破裂开，丝丝绕绕的泥迎面扑来，他就这样被吞进厚重的黑海里。

　　气泡们的问话还在继续，他的大脑却无法处理这样密集的信息了，什么都感受不到，加茂宪纪彻底晕了过去。

　　如潮水般的黑泥在察觉到他失去意识的瞬间就有所察觉地褪开，刚刚是凶猛的涨潮，现在就是恋恋不舍的退潮了。
　　加茂宪纪重新睁开眼。
　　破裂的镜面和泥海。

　　闪现的血光。

　　镜与泥。

　　血光。

　　“……明明是这种需要好好谈话的时候，却在拖我们的后腿啊，姬君。”
　　用一种本不该出现在十八岁的加茂家少主加茂宪纪身上的成熟的，庄重又有威严的口吻，加茂宪纪这么说。
　　没有人回答他。

　　褪去的黑泥则试探着翻出一个小小的气泡：“还记得你是谁吗？”
　　没有等到第二个气泡的翻出，他就给出了平静的回答：“咒术御三家，加茂家的本代家主，加茂宪纪。”

　　于是，在他出现后就逐渐归为平静的空间，更迅速地恢复了刚刚加茂宪纪醒过来的原貌，黑泥和着镜面翻滚，最终聚合成了三层上下悬浮着的岛国的图景。

　　——泥是岛，镜是海，无论是谁一眼就能明白，这三座完全相同的海岛就是日本岛。

　　随着海岛的浮现，平静的镜面泛起逼真的波澜，好像镜面其实并不是固态，而是流动的水。
　　在不断起伏的海浪中，一团小小的光团浮了起来。此刻室内所有的光源都来自于它，甚至会让看见的人产生一种错觉：在它之前，这里其实没有一点光。

　　光团自影中浮出，穿过海面，升过泥岛，静静漂浮到能直视加茂宪纪双眼的高度，慢慢悠悠的晃动着停下了，看上去就像一团手感出色的蒲公英。

　　「加茂宪纪。」
　　蒲公英用似人的声音这样呼唤着他的名字。

　　加茂宪纪配合地露出一点诧异又疑惑的表情，但还没等他开口，光团就尖叫起来。

　　「加茂宪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是跑去其他世界那边看了会电影，你们就把我的号玩坏了啊！！！！！」

　　…这下御三家的加茂家主是真心露出疑惑的表情了。他一有意识就被十八岁的自己的记忆砸了个满头包，好不容易把这些记忆和自己分离开，就发现十八岁的自己已经快被姬君的无差别意识攻击拖后腿到要死在陌生的空间，千辛万苦接管了身体后，还没来得及获取情报，就莫名其妙地被像负心汉那样控诉了。

　　什么都搞不清的家主大人：？
　　什么都搞不清的家主大人可靠地把十八岁的自己往意识浅层拖了拖，防止他被姬君残留的疯狂沾染到。

　　简单来介绍一下现在家主大人所搞清楚的事情吧，首先，这具身体是十八岁的，刚刚经历了东京-京都交流战，在被监督着承认错误的加茂家下代家主加茂宪纪，是目前在此地的加茂中最为正统的加茂宪纪。

　　而此刻主导身体的，则是未来死灭洄游结束，一切结束的世界线里，在一片废墟中五条悟的拉拢下半推半就地加入新高层势力，帮忙重建完咒术界，一切都步入正轨马上可以退休的四十六岁的加茂家家主加茂宪纪，顺便一提性别为男，以下简称家主大人。

　　而开头反复出现的视野里的血光，被家主抱怨拖后腿的“姬君”，则是由于加茂宪纪——性别为女，十八岁——的影响。姬君的情况比较复杂，在场的加茂们中，她所持有的记忆最为危险，痛苦，并且会让身体产生相应的幻觉，根据家主简单的试探，虽然姬君还保有自我意识（意识里射出的箭与红绳的落脚点可完全不像只凭本能就能做到的）但基本上完全拒绝沟通。不过意识到了现状后，此刻正为了晕迷的十八岁的加茂宪纪（男），带着记忆潜入意识深处，以下简称姬君。

　　刚刚加茂宪纪睁开眼时所感受到的疼痛和血花四溅的幻觉，基本上都是因为姬君的记忆带来的影响，只不过前者还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记忆混合导致大脑超强度运转，并不完全是姬君的错。至于术式无法使用则原因不明，家主试了一下，他也没办法操纵血液，但咒力和□□所具有的术式都是完整的。这让他稍稍安了点心。

　　气到鼓起来的光团（是真的，体积膨胀了一倍，还在发更刺眼的光）飞来飞去，家主只好从混乱的意识空间里分出一点力量露出礼貌式浅笑，准备套话。
　　“虽然不是太明白…但是好像我做错了什么？可以详细说说吗，这位…大人？”

　　光团气鼓鼓地飞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我是这个世界。」
　　它这样说。

　　为了更好地看清世界，家主大人睁开了眼——视线里全都是血——好了明白了姬君还没彻底冷静下来——为了身体着想家主大人闭上了眼。
　　“好的，世界阁下。”

　　「你不信是吧！！！」光团一副马上要气哭的样子。

　　“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除了您以外没有可以相信的东西吧。毕竟我感受到的一切都让我觉得不得不相信您比较好。”家主大人很平静地伸出手，作势要把光团推远。“现在让我…”

　　“……”
　　他真的碰到了光团，为此挑起了眉。温暖的毛绒绒的虚无让他的头疼感觉好多了。这股力量像提纯千百倍的反转术式…不，比那个还要…

　　光团主动贴上了他的眉心。
　　混乱的意识迅速被温暖的力量分类好，姬君留下的血淋淋的现场被恢复，原本的加茂宪纪也醒了过来——在意识里。为了他好，家主决定继续接管身体，直到确认安全和停止感受到疼痛为止。

　　意识里的加茂宪纪浮出一点点表示虽然很混乱但会努力接受的气泡。

　　轻而易举就让他感觉好受不少的光团在清扫完意识战场后，飘回了刚刚能直视加茂宪纪双眼的距离和高度，镜面空间则随着它的漂走改变了原本的图像，现在他们隔着镜一样的薄膜，站在茂密的森林里。

　　“感觉真熟悉，是拟态吗？”他这样顺着改变，用话术套话。
　　光团的声音带了点不知如何发泄的烦闷：「不是，是战国啦。你想问什么就问，我会陪你到直到重建完成为止…我要监督你到我变好！」

　　…真可靠。反而因为这点可靠更令人忌惮了。

　　宪纪：世界好跳脱啊。
　　家主：^^交给我就好，你多休息一会吧，我问完会把身体的主动权交给你的。

　　视线扫过据称是战国的森林，加茂家主开始询问：“可以详细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吗？突然被世界喊着‘都是你的错’这样感觉的话，只能感到一团雾水呢。”

　　光团上下浮动了一番，像强忍着怒气又不得不耐下心好好回答的小孩子：「首先，我是你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然后，因为五条悟诞生了！按其他世界的说法，只要世界里诞生了这样的突破者，我就基本上可以放着不管，再加上在上次的突破者两面宿傩诞生时我还安排了御三家作为辅助世界安稳的插件，所以我觉得可以稍微走开一会，让你们自己发展文明什么的…毕竟不是都那么说吗？家长在旁边的话孩子会很紧张。」

　　「结果！！！」它砰地一下炸开，像什么水母蒲公英。「我只不过去围观了一下其他世界是怎么发展的，回来一看我的世界演化结局全都是Bad End！！搞什么啊！战争倒是无所谓吧毕竟也会推动经济和文化发展，可是咒灵都要称霸天下了你们怎么还在拖彼此后腿啊！我不要啊！咒灵是没办法发展文明的！！！我的世界差点废掉了！！！！」

　　水母蒲公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宪纪：…世界用词好时髦。
　　家主：毕竟是世界嘛…

　　它缓了口气，没等加茂宪纪提问，继续说：「所以，我来找你们这些御三家的继承人了。你们要负起御三家的责任来，把我的世界好好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你们…？”家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光团理直气壮：「都说了是御三家！所以当然是三个家族的人都会抓过来！不过你这边更方便抓出来先培训一下，所以我就把你带过来了。」

　　宪纪：
　　家主：
　　两个加茂都感到了微妙。
　　家主：“所以我们是测试员的意思？”

　　光团：「不是啦，因为加茂更方便一点…对了，你现在的状况是直视了我这个世界所导致的世界线汇合，简单来说就是过去，现在，未来处于拐点的你混在一起了，我从其他世界那边学了点措施，现在给你安个辅助插件哦！」

　　宪纪：欸
　　家主：欸

　　下一刻在脑内展开的鹅黄光屏散发着和光团如出一撤的温暖：

　　——人物扫描实况如下：
　　注：各数据满格为10。

　　加茂宪纪-男-18岁-准一级术师
　　咒力：8
　　术式：8
　　座学：9
　　弓道：9
　　礼仪：8
　　理智：9
　　运动神经：6
　　灵魂运用：15%

　　加茂宪纪-男-四十六岁-一级术师
　　咒力：9
　　术式：8
　　座学：10
　　弓道：10
　　礼仪：10
　　理智：6
　　运动神经：7
　　灵魂运用：30%

　　加茂宪纪-女-十八岁-准特级诅咒师
　　咒力：9（10）
　　术式：9（已掌握不完全的领域展开）
　　座学：10
　　弓道（绳艺）：9
　　礼仪：10
　　理智：0
　　运动神经：5
　　灵魂运用：55%

　　宪纪：欸
　　家主：欸

　　家主：等下，姬君様掌握了领域？
　　宪纪：等等等理智好低！

　　被评判的姬君没有任何从意识深处浮出来回话的意图。

　　光团绕着加茂宪纪的身体飞舞了一圈：「差不多就是这样，还有什么想问的我们等会再说，已经到了我看好的培训基地了，let's go！」

　　镜面随之破碎。

　　在纷乱的碎片中，光团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贴到他们面上：「哦对了，你们本就是一个人，所以会以灵魂利用度最多的那位的身体来行动哦，趁早和姬君聊上天啦！不对，我也要加入你们的私聊群！」

　　什么私聊群…加茂宪纪只来得及浮现出这个想法，下一刻，就像被黑泥吞没一样，他再次被吞进破碎的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