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咒回（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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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现在还没停啊。
加茂宪纪一边把注意力从屋外暗暗的水响转移到祠堂里先祖的牌位上，一边跪了下来。
可能是咒术师们的祭拜也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执念，每次他进入祠堂时，都感觉有一股微妙的拉扯感在吸引着他。只不过这次，他也一如既往地忽略掉了。
任谁十二年来都被这样的感觉纠缠，却没什么实际上的影响，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的。
他对这样的跪坐习以为常，聆听长辈的训诫、教导时需要跪，茶道、书画时更需要跪。
跪坐是御三家的孩子们出生下来第一件必学的事情，说话反而要排到后面。
祠堂里弥漫的淡淡的线香掩过屋外的水汽，汇报不急于一时，已经步入深冬，来年再无可能和同期的朋友们悠哉赏枫，也大概率无可能再有交流战似地全员出动，从校园平静悠闲的美梦中苏醒，生活一下回到了他预想的未来，却糟糕了不少。
交流战后，高层一团乱麻，在内忧外患下乱七八糟地做了决定暂缓虎杖悠仁的死刑，御三家五条、禅院被继承人背刺，唯一的希望就指望在加茂身上。
加茂宪纪，懂事、听话、准一级术师，就读京都校，和高层共进退。胜过家传术式继承者还在外面乱跑不愿把姓改回来的禅院家。不和整个咒术界对着干，胜过家主一年到头和高层抬杠的五条家。
除去实力稍显逊色以外，加茂宪纪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御三家之一的继承人。
但说实在话，实力什么的也没有那么重要。毕竟御三家的家主总不可能天天上危险的一线战场，五条悟因为无可替代所以是五条悟。伏黑惠呢…伏黑惠……
他的思绪忍不住断了一下，好在放空思绪并不会影响他手上的动作。
可能是吸引力的原因吧，他总是没办法在这里集中精神，也可能因为他知道只有在这里他才是自由的…或者说“自由的”。
没有人会监督祠堂里的下代当家主在做什么，只有牌位俯视着他，牌位只是木头，不会延伸出咒灵，这里是他的私人空间…
这种诡异的安心感令他放松地开始胡思乱想了。
来祠堂，主要是为了向先祖们汇报高层们和御三家们共同的决策。但其实咒术协会的高层们就是御三家们的先先代家主们和他们提拔的附庸，基本可以等同于平安时代的院政，所以说老实话，只要大的方向不违背他们所持有的利益，咒术界是御三家的一言堂。
而在御三家中…加茂家的影响力又最为强大，因为每代都会有继承家传术式的孩子，在政府和能涉及到咒术界的富翁贵族等正常人眼中更有合作价值。加茂家的产业也更为偏向咒具制作、与正常人合作这些大头，可以说，加茂就是咒术界的外交部。
所以加茂和咒术界是绑在一起的。
所以加茂宪纪的立场必然是保守派。
…所以加茂宪纪只能点到为止地和伏黑惠聊那么两句话，只能点到为止地在赛后委婉地帮虎杖悠仁求那么一点点情。
是，他是动摇了。因为加茂家对他的管教并不严到必须让他压抑到成为一个机器的地步，他能在有限的环境内呼吸。所以他的求情大概意思为“五条悟看得实在太严了要不我们就姑且放放”，保守派指望的上的加茂家继承人居然只能做到这样，失望的高层对他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的训斥，他只是听着，没太进脑。
他反而庆幸五条悟是最强了，因为只有五条悟足够强大，惠才能这样活在御三家之外。
…
一点都不加茂家的继承人。
他对伏黑惠抱有一种微妙的…欣赏？认可？…不知道。好像要在这些之上。加茂宪纪捡着线香，垂目思考。
伏黑惠在他的生活整体中，并不是那么的…有存在感。诚然，比起大了十岁的五条家主，小他三岁的伏黑惠确实算同龄人。但他对伏黑惠的认可，也并非只来源于“名不正言不顺的继承人们”这一处境上的相似，而是因为…
…早在伏黑惠入读东京校前，他就因为他而和五条悟接触过。
五条悟想要一个理由和他见面实在不要太容易，他们早就在各类无法推脱的宴席，高层的急召中见过面，说过那么几句话。但咒术界的最强，五条家这代的家主，在他二年级的交流赛上来见他，好像只是为了和他介绍伏黑惠而已。
五条悟只说了两句话，甚至没和他对视。他只是站在他的身侧。
第一句是：
“惠比你小三岁哦，明年就入学东京校了。”
第二句是：
“他是为了妈妈一样的姐姐才决定当咒术师的，很帅吧？”
…那一刻，就算他没办法忽略五条悟这两句话可能含有的政治考量，他对伏黑惠升起的所有忌惮和警惕却也无可避免地淹没在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中。
他没办法抗拒这个。
他没办法忽略掉五条悟这样轻描淡写介绍的同类，他孤独太久了。
他知道“惠”是在说谁，五条悟会提起的“惠”只有禅院家那个未能迎回的“嫡子”，但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只有名字的单薄侧影寄托过像这样强烈的感情，他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伏黑惠的心跳在他的血中流动，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他的父亲有很多侧室，因为正室的第一胎没有生下有天赋的孩子，所以纳娶侧室是正常的。就算在一堆孩子里因为术式脱颖而出，加茂家的家主也不会给他多余的亲近。在大多数的记忆里，父亲总是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合拢的纸门和雨幕中。
这是御三家一贯的做派，尤其是在每代都会有「赤血操术」的继承者的加茂家。
寄托在术式上的继承一旦落实，前者就必须接受自己将要落幕的未来，更何况加茂宪纪只是他一个无所谓的孩子。没有多余的爱和期望，是工作。
所以，父亲无所谓到听见正室给他取了“加茂宪纪”这个名字，也没有想改的意图。那个总是极快地在他面前消失无踪的男人就这样任由正室夫人说完“…既然如此，你就叫加茂宪纪…”后，对加茂宪纪说，这是警醒，你不能长成加茂宪伦那个加茂家的败类。
你要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因为你是加茂家的下代当主。
他乖乖听话了，很懂事地没有像当初被要求分离时，表露出普通孩子容易被父亲刺伤的地方。
虽然他那时本就只有六岁，是个常理来说允许撒娇的年龄。
作为侧室的孩子，作为明明母亲是侧室却顶了正室之子这个名号，堂而皇之地越过名正言顺的嫡子，当起了「加茂家下代家主」的伪嫡子，在真正成为“加茂宪纪”的第一个月，他听到的质疑和贬低比他的生父给予他的只言片语更多。
哪怕这一切很快都消散了，因为嫡子和未来家主的尊严不容置疑。
生活并不是苦涩的，他有指望。
他的母亲在被迫与他分离前，这样对哭闹的他说：“宪纪要成为出色的咒术师，然后来迎接妈妈哦。”
孤身一人的日子会很快过去…
惠的姐姐，也这样对他说过吗？也对他这样抱有普通人对不熟悉的咒术师所有的指望吗？可能没有吧。但是，在继承责任这一方面上，在迎接妈妈和姐姐这一方面上，他和伏黑惠是同类。
在宽大的和服下，加茂宪纪有条不絮行使祭告的动作有一股流畅自然带来的美感，这是加茂家下代当家必须有的面面俱到和完美。在这里，他必须永远这样完美下去。
祭水，一滴血表明身份，他开口：
“「御三家」已经是过去式了，先祖大人们。叛经离道的五条派、姓氏都失去了的禅院家，都无法与我们加茂相比，现在咒术界是我们的一言堂了。”
他点到而止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这就足够和家主交代了，只不过他必须在祠堂里跪满一整天，不仅因为汇报必要的流程，还为了他在交流战中私自深入，与特级咒灵对战又满身伤痕地回来。他必须为了不顾及下任当家的安全而付出代价。
…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只是想让他感觉耻辱吧。他这样想。血在水里晕开。
这不是家主的手笔，更可能是正室夫人的。赤血操术能缓解久跪带来的麻痹，这就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绊子，他习以为常了。
任务结束了，他可以自由地在先祖们的注视下放空思绪了。
于是，加茂宪纪的视线透过纸门，透过雨帘，聚焦在一个他自己也无法说出口的并不在此地的幻想上。
没有焦虑，没有耻辱，他只是又一次地想着…
…怎么办呢。
…惠要怎么办…？
要是有一日失去了五条悟的庇护，伏黑惠该怎么样在高层的埋伏里保下禅院家？哪怕为了真依和真希，他也最好…但万一他不回来呢？…毕竟那两个人都绝对不会像他这般留在咒术界最深的阴影中，知道这些他们不想接触的阴影所具有的影响力。
五条悟和伏黑惠可以自由的脱出这个体系，但他们周边的人和事物，却必然要被他们的自由伤到。逃离这个体系的他们渴求着什么，加茂宪纪并不是不知道。只是…
浓郁的担忧被他含在嘴里。加茂宪纪在袖里捏了捏自己的指腹，常年拉弓养出的薄茧让他感受到了些许回归感。
可以了，他对自己说。
已经够了，我是加茂家的隔代家主，我不该去想这些…
不要去想那些和加茂家无关的，不要去想他们该怎么办。
他是加茂家的下一任家主。他的一切，过去、现在、未来，都在这里，都在加茂和咒术界这里。
决不能着眼于飞离的箭，因为最重要的，永远是自己还有的。
在愈发厚重的雨声中，纸门隐隐透出了一点摇曳的树影。他能听见庭中掉落的红叶和着雨水一并被仆人扫去，一下一下的清扫声里，他感到莫名的困倦。
……
有什么在呼唤他。
什么熟悉的…流动的…跳动的声音。
血的声音。他的武器…好像…好像不只是他的武器。更像河流的源头在呼唤他，在一切的开始之地，血之所以为加茂的地方…
…
拉扯感越来越强了。像回归一样。
来不及将视线转到祠堂供奉的牌位上，加茂宪纪倒进浓郁的影中，天地都是卡顿的墨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咒回（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