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君》寒轻

3、江湛

　　江湛突然眉头一皱，在睡梦中咳嗽起来，咳嗽着咳嗽着嗓子似乎梗了一下。傅卓跟她说起过这种情况，王上有时候会在睡中上痰。谢湘君赶忙扶起江湛，一旁侍奉的宫女也立刻捧来小痰盂，江湛将痰咳了进去，谢湘君给他顺了顺气又轻轻扶着他躺下，用帕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江湛仍在病中，精神不济，只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便又继续睡去。

　　每隔一个时辰御医就会将新熬煮好的药汤奉上，顺便为王上请脉。谢湘君就用厚棉巾浸透药汤为王上擦脸擦手，通经活络。过了晌午江湛的热症终于褪了下去，精神也好了些，渐渐转醒。
　　谢湘君扶着他坐起来，在他颈后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又从御医手里接过补汤，一勺一勺侍奉江湛喝了小半碗。她本是南蜀公主，并不是惯于侍奉人的，但她性子柔顺，这些事做起来有条不紊，比之侍女们更多了一派端庄大气。

　　江湛喝过补汤，傅卓又奉上餐点，俱是精细菜肴，小点，粥羹，与谢湘君平时所用大相径庭，口味也多以清淡为主，不似北齐风味倒更似南国菜式。
　　江湛用的很少，只喝了几口粥并小菜。待他用完膳，侍女捧来净手的彩绘花瓢，江湛净过手，谢湘君用熏过香的锦帕给江湛细细的擦了手。

　　“以前没有见过你。”江湛靠回软垫上看着谢湘君温和的开了口。
　　谢湘君闻言起身行礼道：“回王上，臣妾谢湘君奉王后娘娘之令前来侍奉王上。”
　　“你就是沅霞公主。”江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有些弯，让人十分有亲切感。
　　谢湘君柔声道：“臣妾现在是王上的湘夫人。”
　　江湛：“既然如此更不必拘礼了，快坐下吧！”
　　“谢王上。”谢湘君依言落座。

　　“你多大了？在北齐还习惯吗？”江湛病未痊愈，声音略带沙哑，但说话不疾不徐，犹如温玉。
　　谢湘君：“臣妾今年十八，宫中一切都好。”当然是住不惯的，但不知为何江湛的话让她觉得心里一暖，这位北齐王真是好人。
　　江湛点点头：“什么时候过来福元宫的？”当日谢湘君入宫时他便知道，只是没想到飞燕会让她来福元宫侍奉。
　　谢湘君：“今晨来的。”
　　“辛苦你了。”江湛说的十分真诚。
　　谢湘君忙道：“能侍奉陛下是臣妾的福分，怎么会辛苦！”

　　“这里的冬天很冷，你肯定不习惯，让内务司给湘夫人宫里多添置些冬衣和炭盆。”江湛说罢看向傅卓。
　　傅卓忙躬身道：“奴才这就差人去办！”
　　江湛点点头，神情有些恹恹的。说了这一会儿话又感觉有些倦了，但之前睡的久了又不想继续睡了。
　　谢湘君见状便道：“臣妾略善音律，不知王上想不想听听曲子？”她一早就看见内室设有琴案，只是不知道是北齐王平日自己用来打发时间的还是唤乐师来弹奏的。
　　江湛笑了笑：“如此甚好。”

　　谢湘君走到琴案前坐下，桌案上的琴琴面是金丝楠木所制，镶着玉片和母贝拼成的花鸟图案，琴弦是金丝制成，仅是用才和工艺这琴就堪称宝物。谢湘君抬手试了试音色，琴音清悦悠长，确实是好琴。
　　纤纤玉指轻柔流畅的拂过琴弦，如珠如翠的悦耳琴音便在寝殿里荡漾开来。谢湘君弹的是她最喜欢的清平和乐曲，这也是她往日在南蜀宫中弹得最多的一支曲子。

　　谢湘君六岁开始学习琴棋书画，那个时候除了老师，母后有时候也会手把手的亲自教她。清平和乐曲也是母后最喜欢的曲子，当她可以完整的弹奏这只曲子的时候还跟母后说以后也要手把手的把这支曲子教给自己的孩子。
　　江湛看着谢湘君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伤感和寂寞，心中泛起一丝怜惜。如花的年纪，如花的样貌，南国温婉如水的公主被为求苟安的无能王族送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病秧子，从此远离故土，无依无靠。

　　然而清平和乐曲的音律是柔和而欢快的，最初的情绪散去之后，江湛在这乐声中仿佛看到了春日莺飞草长，暖阳和煦的欣欣景象。而谢湘君则忆起了在南蜀王宫那些自由自在，不知愁滋味的年少时光。

　　合舒宫中几位衣着华贵的妃嫔正围坐在桌前闲话。
　　穿着曙色锦袍长着一双杏眼的荣妃看着自己刚修过的指甲道：“听说王后娘娘让刚入宫的湘夫人去为王上侍疾了。”
　　坐在荣妃左边的胡夫人半真半假的叹息道：“想来这宫里是没人能入王后娘娘的眼了！”
　　叶妃掩口笑道：“应该是我们几个入不了王后娘娘的眼吧！”
　　荣妃：“王上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咱们几个除了鸢妹妹尚在年华也都老了！”
　　鸢夫人性子腼腆素来少言，见荣妃这样说忙道：“几位姐姐都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
　　坐在主位的莫妃开口道：“王后想来是觉得自己不可能有王嗣，就宁愿让南蜀来的小丫头亲近王上也不让我们前去福元宫侍奉。可惜太后走得早，如今这后宫也没人能奈何的了她了。”莫妃在江湛还是王爷的时候就嫁入王府，在这一众妃嫔中地位最高，资历也是最深的。

　　“何止是后宫啊，便是前朝....”叶妃笑了笑道。
　　荣妃哂道：“依我看啊，谁去都没用，没有王嗣也不是我等的缘故！”
　　鸢夫人闻言吓的赶忙低下头去，荣妃笑着轻轻搡了她一下：“怕什么，这日子过得如此憋屈，说两句怎么了！”

　　北齐王江湛今年二十八岁，梁飞燕比他还长两岁，时年三十岁。两人成婚九年，江湛二十岁时登基为北齐王。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政治联姻，如果江湛娶的不是梁飞燕，北齐将门之女那么他就不会是北齐王。但是梁飞燕却仍有可能依旧是北齐的王后，因为没有王子不想跟梁家结亲。然而对于梁飞燕为什么会嫁给江湛，更多人认为梁家想要专权，他们需要一个傀儡，而江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江湛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当初先王本是属意大儿子江凛继承王位，却因为梁家的支持改立三子江湛为王。
　　老北齐王松口的时候已经时日无多，下诏之后不久大王子江凛便在一次游猎中意外坠马又不巧被正在围猎的豹子咬伤腹部，没能回到王府就咽了气。
　　自那之后朝中原本支持江凛的声音全都闭了嘴，老北齐王没两天便郁郁而终，江湛即位成为新王，这背后如果说都是天意恐怕没几个人会信。所以在朝野中也流传着一种说法，江湛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是因为深受他王兄的怨气缠绕而至。

　　这种说法也曾有人委婉的转述给梁飞燕，梁飞燕斥道：“王上即位大统乃是真龙，怎会受邪气所扰。”
　　没多久便又有传言说先王也因大王子意外身死责怪今上，先王是真龙故而王上的真龙之气也无济于事，更有甚者说这恰恰说明王上并非真龙，登基继位有违天命。
　　梁飞燕：“既是意外，先王又怎会迁怒旁人？王上与大王子都是先王爱子，如今王上继位更肩负着北齐大统重担，先王庇佑还来不及！此等莫须有的谣传横行，定是有人在幕后装神弄鬼，查！”

　　那是江湛即位第三年，因为清查谣言北齐三大家族获罪，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自那之后便再也无人敢置喙江湛的王位是否正统，梁家是否想要专权。
　　权力之路布满荆棘，直到今天也是如此。

　　江湛在琴声中慢慢闭上眼睛，似乎又起了睡意。傅卓将软枕撤掉又安置江湛躺下，将幔帐放下一半，谢湘君的琴声也轻缓起来。待江湛呼吸平稳，傅卓来到谢湘君身边轻声道：“夫人，王上睡下了。”
　　谢湘君停了琴音，傅卓做了个请的动作：“夫人辛苦了，去外间用些膳吧！”

　　福元宫有自己的小厨房，膳食也都是以清淡精细为主，正对谢湘君的胃口。
　　傅卓：“夫人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谢湘君：“这些就很好了，多谢傅总管。”
　　桌上摆了十来样餐点，有炒菜，小点，羹汤。这个时节竟然还能吃到清炒虾仁，让谢湘君颇感意外，小点有白玉饺，栗蓉糕，胭脂酥，都是南蜀的宫廷点心。
　　傅卓见她有些出神便道：“王上脾胃虚弱，饮食需以清淡为主。王后娘娘便从南蜀请了名厨前来为王上料理膳食。”
　　“王后娘娘有心了！”谢湘君笑笑开始用膳。

　　用过膳，傅卓请她去偏殿小憩。虽说是为王上侍疾倒也不用十二个时辰都候着，自己累病了自然也顾不好王上。
　　偏殿不如寝殿暖和，但比起落云台却不知好了多少。柳儿服侍谢湘君更了衣，谢湘君躺在铺着羊羔绒毛毯的床榻上很快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