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同其尘

2、生活所迫

　　四季变换，诗语家也变了样，院子里的蔬菜长了一茬又一茬，王长富买了农用三轮车，承包了一大片地，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诗语也已是初二学生了。
　　一天，诗语放学回家，刚进院门，就听到屋里在吵架。她跑进去看到奶奶非常生气地冲她父亲说：“你怎么能又把钱给那个败家子呢，他连本金都给你拿不回来，你还指望他能给你赚几倍。”
　　只见王长富傻笑一下说：“妈，他是我大哥，那我不能不借啊。”
　　“你看他那样子，啥本事没，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你挣钱多不容易啊，都给他，他也不感激你，花天酒地的，都给你花光了。”
　　诗语抱着她妈妈胳膊问：“妈，怎么了？”
　　“你爸，又把家里的钱给你大伯了，你大伯把钱输光了还欠了债。”诗语妈妈说。
　　诗语想起第一次见到大伯一家，他的儿子就尿在了自己的最喜欢的红皮鞋上事就气呼呼的对母亲说：“哼，遇上他们准没好事。”
　　诗语的话刚说完，奶奶突然晕倒了。王长富开着农用车，把母亲送到了城里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需要住院治疗。任翠秀安顿好诗语，也去了城里照顾婆婆。

　　等到晚上放学的时候，妈妈依然没有回来，隔壁邻居叫她到自己家吃饭。正说着邻居阿姨上高一的儿子放学回来了，他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后来没在一个学校上学就有点疏远了。阿姨看儿子回来了开心的说：“诗语，正好，你钟昊哥回来了，你们一起写作业吧，你有不会的可以问问他。”
　　钟昊看看诗语说：“你怎么来我家吃饭了？”
　　“唉，你这孩子，咋说话呢，不懂事儿，诗语奶奶生病了，你长富叔和翠秀姨都在城里照顾老人，让我们照顾诗语几天。”
　　钟昊没有再说话，大口地吃着饭。
　　吃完晚饭，诗语和钟昊坐在书桌两边，各自写着作业，天色渐渐黑下来，诗语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婴儿哭声，有点害怕地问道：“昊哥，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就是有小孩哭的声音，好像家里没大人管，饿了还是咋的，一直哭。”
　　坐在旁边织毛衣的阿姨大笑起来：“那哪儿是小孩哭，那是猫叫声。”
　　“哦，我还以为是小孩哭呢，吓得我都不敢睡了。”
　　“别害怕，如果真不敢睡，阿姨陪你去睡。”
　　“没事，我知道是什么东西就不害怕了。”诗语不好意思地说。
　　“那你快写作业，待会儿让你昊哥把你送过去。”
　　诗语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埋头写起作业来。作业终于完了，钟浩帮诗语提着书包，到了诗语家门口的时候，钟昊一脸倔强的说：“家里大人不在的话，你明天也来我家吃饭吧。”
　　诗语开心地说：“谢谢昊哥。”
　　就这样，诗语整整两周都在钟昊家吃饭，俩人的关系也又变成如小时候一般，有说有笑。
　　周日的时候，俩人正对坐在书桌前看《故事会》，连诗语母亲已经站到了书桌旁都没发现，诗语母亲合上诗语面前的书，她抬头看到母亲，先是高兴的跳起来，转而又一脸焦急地问：“奶奶是不是好了？”
　　“奶奶没啥大碍了，明天就能出院了。”
　　诗语这才仔细看了看妈妈，她一脸疲惫，头发有点凌乱。衣服也是出门时穿的那件。
　　“妈，那我们回去吧，啥时候去接奶奶啊？我也要一起去。”诗语说着冲钟昊摆摆手，“昊哥，跟阿姨说一声，我回家了。”
　　钟昊看着诗语离开，心里一阵落寞。

　　回到家，诗语和母亲一起收拾了奶奶的房间，又做了诗语最爱吃的手擀面，诗语大口地吃着面条说：“要说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饭是什么？那肯定是妈妈做的手擀面了。”
　　诗语母亲终于露出笑容说：“几天不见，嘴变甜了啊。”
　　“妈，你不知道，这些天你们不在，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总想着去医院找你们，但是我每次说要去的时候，钟昊妈妈就说我去了给你们添乱，所以也没敢去。”
　　“你不去是对的，去了我们也没时间照顾你，你把家看好就行。”
　　“那当然了，我每天都喂鸡，你们没在这几天鸡还下了好几个蛋呢，我都没吃，等奶奶回来了，给她补补。”
　　翠秀的眼睛突然湿润了，她也大口的吃起了碗里的面条。
　　第二天，翠秀很早起来给女儿做了早饭，就进城去了。
　　等诗语起床洗漱好后，看到了妈妈给她留的字条：“饭在锅里，我进城去接奶奶了。”看到锅里热腾腾的粥和蒸鸡蛋，诗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到晚饭放学的时候，看到院门半开着，院子里的灯亮着，她知道奶奶回来了，她飞奔进屋，发现村长和好几个村里的人都围着，她挤进人群想看看奶奶，但是眼前躺着的却不是奶奶，是她的爸爸，他脸色惨白地靠着床头坐着，诗语惊愕地看着他喊了一声：“爸！”
　　“你这是咋了？”
　　王长富看到女儿，依然满脸笑容地说：“哦，闺女放学啦。快叫人啊，这是村长。”
　　村长对王长富说：“长富啊，赔偿的事儿，不着急，你先把病养好了，我们先走了。”说完，村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诗语和父亲。
　　诗语又问了一次：“爸，你怎么了？”
　　“爸爸开车的时候出了车祸，这双腿没了。”
　　诗语听到这句话后，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她愣在那里，好像刚刚的话从耳边绕了过去，听不清楚。
　　“奶奶呢？她在哪儿呢？”她突然问道。
　　“你奶奶在自己屋里呢，你去看看吧。”诗语爸爸说。
　　诗语到了奶奶住的西房，妈妈正在给奶奶喂饭，奶奶手在不停的抖动，妈妈看到诗语解释说：“别怕，这是脑溢血后遗症。”
　　诗语慢慢走到奶奶身边，奶奶使劲挤出了笑容，但是那笑容让诗语有点害怕，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眼前的一切让诗语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她没有问父亲怎么出的车祸，她让妈妈卖掉了家里的鸡，家里不仅卖掉了鸡，还卖掉了农用车，家里的地也租给了别人种。诗语变得少言寡语，除了给奶奶喂饭，给爸爸读书，她就不停的读书。翠秀扛起了整个家，每天起早贪黑，同时打三份工，诗语每天中午回来，匆忙做饭，照顾爸爸和奶奶吃饭后又匆匆赶学校上学。
　　这样的日子犹如坐火车进入隧道一般，没有风景，只剩黑暗。
　　诗语中考后的假期，她全心照顾奶奶和爸爸。家里只有一个轮椅，诗语每天上午推爸爸晒太阳，下午推奶奶晒太阳。中考分数出来，她考上了重点高中。晚上妈妈买肉和西瓜，早早下班回来，给诗语做了手擀面，晚饭过后一家人吃着西瓜，
　　王长富开心的说：“闺女，爸爸看到你考上高中真是满足了，爸小时候没钱上学。你一定要坚持读书，考上大学。”
　　诗语挖了一勺瓜，送到奶奶嘴边说：“我不想上学了。”
　　长富和翠秀都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说：“为什么？”
　　“我想留下来照顾爸和奶奶。要是上高中，就得去城里住校了，到时候谁照顾爸爸和奶奶。”
　　“那不行，你必须去上学。”长富有点生气地说，“我们自己会想办法，你就好好上学就行了。”
　　诗语突然生气地把勺子扔在地上说：“现在家里的情况，我哪有心思上学。而且高中学费也贵了，家里的债还没还清，哪儿有钱！”说完气冲冲的出去了。
　　屋里异常安静，只听到站在院子里的诗语号啕大哭起来。这是家里出事以来，她第一次哭。
　　不一会儿母亲出来，搂着诗语的肩膀说：“花儿呀，别哭了，其实我和你爸早就已经想好了，如果你真考上了城里的高中，我们全家就搬到城里去住。”
　　诗语抹掉眼泪说：“去城里住哪儿啊？”
　　“把家里这个房子卖掉，去城里租房住，正好也能还点债，这样你上学也不愁钱了。你放心学习，妈妈能供养你上大学的。”

　　第二天早晨，诗语边洗漱，边哼起了歌，在屋里躺着的王长富，听到女儿的歌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欢快地打包着家里的东西，还时不时背一背自己学过的诗给爸爸听。没过几天，翠秀就带人来看房子了，房子很快卖掉了。

　　就这样，在诗语开学前，一家人搬到了城里的一处出租屋里，虽然屋子很小，墙皮掉落，墙面到处坑坑洼洼，木制的窗户有的都关不严实。虽然房子很破旧，但却是诗语平生头一回住楼房，她很是新鲜，进屋东看看，西瞧瞧。还和爸爸说：“爸，您和妈住这间，阳光能好点。”
　　“那还是让你和你奶奶住这间吧，人老了得多晒太阳的。”
　　诗语开始了高中生活，她和学校申请了勤工俭学，为了给家里省住宿费。和奶奶睡在一个屋里，晚上要起床照顾奶奶，白天上课时，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被老师请了家长。
　　“诗语妈妈，王诗语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认为自己进入重点高中就可以高枕无忧，不好好学了，天天在课上睡觉。你们家长得管管，高中阶段可不能放松。”班主任说。
　　“对不起老师，都怪我工作忙，没时间照顾诗语，我回去一定好好问问她。您别生气。”翠秀说。
　　“我不是生气，您家里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正是因为这样，更要让王诗语好好学习。”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小声说，“还有给王诗语买双新鞋，班里人都说她脚臭，我看她的鞋都露脚趾头了。”
　　翠秀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她有点生气说：“我家诗语，很爱干净的。”说完就走了。
　　她去商店里问售货员，现在高中生都穿什么鞋，售货员指了指说：“这种，不过这个有点贵啊。”
　　翠秀斩钉截铁地说：“就要这个了。”
　　晚饭后，翠秀拿出新鞋给女儿，诗语看到新鞋疑惑地问道：“妈，为什么给我买鞋啊，我的鞋还能穿。”
　　“没啥，妈最近找了个新活儿，挣得比之前多点，所以给你买双新鞋。”
　　“还是退了吧，我有鞋，留着给爸和奶奶买药吧。”诗语说。
　　“花，妈想和你说，你看妈挣得也多了点，你要不然住校去吧，去学校住宿，学习方便点。”
　　“没关系的，住宿费也不便宜，而且我在家也能帮你照顾一下奶奶。”诗语看着妈妈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妈，你怎么了？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
　　“没事儿，妈妈是觉得你真是长大了。”翠秀说。“妈今天去学校了，班主任说你不去住校，学校管理不方便，希望都能住校。他们会减免住宿费的。”翠秀揉了揉鼻子说。
　　“啊？真的可以减免住宿费？”诗语眼睛露出亮光。
　　“嗯，而且其实平时白天你不在，也都是你爸爸坐轮椅照顾你奶奶，他俩可以的。晚上我就回来了，所以你就放心去学校吧。”
　　诗语开心地说：“那我周五一放学就赶回家。”
　　翠秀看着女儿一脸高兴的样子，微笑着说：“快洗漱，睡觉吧，新鞋明天就穿上啊。”
　　诗语看着这双漂亮的新鞋露出开心的笑容，此刻天佑看着一双黑色皮鞋说:“我不想穿什么西服，更不想穿皮鞋，我今天能不参加宴会吗？”天佑坐在家中超大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给他准备晚宴服装的造型师。
　　“这是夫人的要求，必须是正装出席，”造型师弯着腰，把鞋子放到天佑眼前，“如果您不喜欢这双黑色鳄鱼皮的牛津鞋，可以给您换成棕色羊皮的。”
　　天佑叹口气说：“算了，不用换了。就这双吧。”
　　“夫人说您准备好后，可以去楼上找她。”造型师说。
　　天佑上楼走到肖舒雅房间门口，轻轻舒了口气，他听到里面请进的允许后，才推门进来。
　　肖舒雅看着天佑一身正装，满意的点点头说：“我儿子真是越来越帅气了。”
　　“每回都要这种打扮吗？我什么时候能不参加这种活动？”天佑说。
　　“为什么不参加，以后这会是你的日常生活之一，你要习惯。”说着帮他正了正领结，“今天还会展出你的画作。”
　　天佑好像吃了坏的东西一样，觉得喉咙堵得慌，他看着母亲说：“您怎么发现的？”
　　“整理库房发现的。你还偷偷学了画画，既然学了就应该大方的展示一下，看到你的画作展出，妈妈很开心。”肖舒雅说。
　　天佑看着母亲的脸，想起自己5岁时发烧在医院醒来，母亲问的第一句话是：“你醒了，真是太好了，赶得上今天晚上的演出。”
　　5岁的天佑看着优雅美丽母亲眼角有一块淤青，轻声的问道：“妈妈，你眼睛怎么了？疼不疼？”说着想要用小手摸一下母亲的眼角。
　　肖舒雅把他的手推开了，对他露出标准的微笑：“妈妈没事儿，如果想让妈妈开心，好好准备晚上的钢琴演奏。”
　　躺在病床上的天佑点了点头，因为身体还没痊愈就参加了宴会，他的病情加重，反复发烧让他在医院待了半个月，但是演出结束后，母亲就没有再来医院看过他了。
　　曾天佑看着眼前的母亲，依然优雅美丽，只是天佑不再是5岁小童，内心对她说的妈妈很开心，毫无波澜。他定睛看着母亲说：“可以展出我的画作，不过您要和我一起说服曾董，同意我出国读书，我想学艺术史。”
　　“我一直都是和你一条战线啊，学艺术史当然好了，我支持你。”肖舒雅说。
　　这时曾仁孝也进来了，他不耐烦的说：“你们还要多久，该下楼了。”
　　肖舒雅白了他一眼说：“你也没早多少啊。”
　　三人走到宴会厅的旋梯口的时候，肖舒雅一边挽着天佑，另一边挽着曾仁孝，满面笑容的走了下来。
　　天佑在大家的瞩目下，弹奏了一曲，结束后，掌声雷动。天佑也用和肖舒雅一样的标准微笑向大家点头致意。演奏结束后，他又跟在曾仁孝身边，听他和其他人讲生意经。有人走过来跟天佑碰杯说：“曾公子会喝酒吗？是可以喝酒的年纪了。”
　　“我不喝酒的。”天佑说。
　　“那正好今天学一下。”天佑正要拒绝他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远处的朱詹文，就高兴的冲詹文挥了挥手。朱詹文穿过人群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了餐台前说：“你不会喝酒，跟那人有啥可聊的。他是卓牧集团家的儿子，就是个酒蒙子，少理他。”
　　“你怎么认识的。”天佑问。
　　“这会场上的人，我基本都认识。”詹文给天佑换了一杯果汁，“喝果汁。”他看了看墙上挂着天佑的画作说，“这绘画技艺也被肖姨发掘了？”
　　天佑喝着果汁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站在朱詹文身后的男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这啥技艺都没有的，好意思调侃别人。”
　　“渝叔好，我那都是瞎画，让您见笑了。”天佑说。
　　“你跟人家学学，朱詹文。”朱渝对儿子说。
　　这时曾仁孝也走过来打招呼：“渝兄来了，正好咱们再聊聊权御酒厂地块的事，现在僵持在这里很影响咱们的项目进程。”
　　曾仁孝和朱渝走开后，天佑和詹文，坐到了宴会厅窗下的椅子上。
　　“你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生意吗？”天佑问道。
　　“就是他们想买权御酒厂那块，开发商业区，但是价格没谈妥，对方要价太高了。”
　　天佑点点头说：“哦，我准备出国读书，一起去吧？”
　　“好啊，反正我国内高考也没啥希望。”詹文一脸淡然的说，“不过你爸妈能放你出去吗？”
　　“你放心吧，我会让他们放的。”天佑笃定地看着远处穿着晚礼服，在人群中开心攀谈的肖舒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