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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两年半的时间过的很快,专业课很辛苦也很快乐,他忍受着自我对于才能和天赋的怀疑,也在每一次进步里加深对自我的肯定。他短暂地过别人产生过好感,也被别人喜欢过,甚至有人递上订婚戒指,那一刻他只觉得全身心都在抗拒。说出拒绝的话,手下意识摸到脖子上,才想起一直挂着这个戒指。这不是约定,也无关等待,韩昱甚至不认为这是秦筠的影响。

      通过了毕业答辩,学校也递过来橄榄枝,邀请他接着读硕士和博士。韩昱彼时已经决定要接着读下去,直到收到赵正的消息,说找到秦筠了,但是处于昏迷状态。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回去,当天晚上韩昱在黑暗中坐立难安,他一定要看一眼,这个半死不活到底是什么意思。

      换上隔离衣进到ICU的监护病房。看到躺在床上气管插管的人,韩昱眼前发黑,蹲在地上。八块腹肌没有了,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辨,全身皮肤都是苍白干燥脱水的样子。原来崩溃只会迟到,从不缺席。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走不了了,也不想走。巨大的孤独感袭来,他的人生早就铺就了名为秦筠的底色。

      大部分人都不会是可以摆脱世俗既定轨道的那一个。可是成为那世俗,也要付出代价。韩昱渐渐明白世界从来都不是他的,他还是想要秦筠,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迅速办好国外学校的所有手续,回母校继续读研,守在秦筠身边。韩昱不愿他无人陪伴,因为他开始意识到秦筠不是时时都勇敢。

      一个人要完成两个人的相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痛苦。一年不是,二年不是,三年四年终会是。

      后来结婚这个念头出现了就再也挥之不去,像个幽灵裹挟着韩昱。执念也好,遗憾也罢,合宜不合宜,必要不必要,都无所谓,他一定要这么做。18岁的时候,他执着于证明自己是对的,努力让自己在秦筠面前成熟理智像个大人。但是现在他明白了,长大不过是发现,确认和实现自己,对不对没有那么重要,也不用去证明。

      他向赵正提出来的时候,遭到了意料之中的强烈反对。赵正觉得韩昱是疯到魔怔了。

      “师兄,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我是希望你帮我去说服筠哥的父母。”

      “不可能。”赵正觉得自己斩钉截铁的拒绝太无情,放缓了语气,“小昱,你不需要这样。我不同意,秦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

      “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同意,可是那是他的父母。”

      “你不要这样。”

      “师兄,你不要逼我。当初你给我们做标记去除的所有检查资料,手术,用药记录都在,何况手术还出现了并发症。我要是抖出来,你就完了。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秦筠的父母在乎。他们不会容许别人因为秦筠的缘故受连累,哪怕你视他为亲弟弟。”

      赵正逼视着他的眼睛,严厉地问,“你会吗,告诉我,你会这样做吗。”

      韩昱沉默着靠在墙上,他一向是体态端正的人,此时却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抽去,肉身全凭一口气吊着。很久之后,他说,“不会。”但是充满了委屈。“如果我这样做,那就不会再是我。会那样做的我,不会这么痛苦地喜欢秦筠。”

      赵正后悔逼他。“秦筠不会希望你这样做。他躺在这里,任由你用一场无意义的婚姻束缚自己。”

      “他不会,是因为他以为我们还有以后,还有时间。他以为我不知道军官戒指代表什么,师兄你难道也认为我不知道狗牌的意思吗。”

      赵正有些恍惚,想起多年前看到军官戒指挂在韩昱脖子上的时候,自己对秦筠的揶揄。秦筠说没什么意思,以为早就丢了,打扫卫生又突然冒出来。既然韩昱发现了,就随手丢给他。韩昱也浑然不觉。

      李文俊说,他们分散前,秦筠哀叹可千万别折在这里。每个人都插科打诨口述遗嘱,但是还抱有希望,不认为会埋骨他乡。秦筠有些沉默,说如果真的回不去,就把狗牌留给韩昱,如果他还记得他的话。

      李文俊问为什么。

      秦筠说,我父母至少还有我,可是韩昱什么都没有。

      他们七嘴八舌说完。分头行动前,秦筠拉住李文俊交代,收到狗牌,这得是多大的阴影啊,还是算了。不要给了,什么也没有,这样反而好。

      李文俊分不清好还是不好,答案或许取决于韩昱还爱不爱。狗牌最后还是到了韩昱那里,因为相对于留给秦筠父母,这是一个更能接受的结果。

      秦筠是军人,原则高于一切。掐断联系,终止可能完全可以做到,如果必要,他能将在韩昱生命里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去。可是他留下了一丝可能,是无心和下意识的,也许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是不是没法说出的话就包含在这里,而不仅仅是愧疚。他送走韩昱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丝不舍。

      赵正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他抬眼望出去,医院里满目无生机的白,当了医生这么多年,又再一次从中生出了切肤之痛。生,死,爱,世间无解的悲苦。“秦筠也许再也回不来了,但你可以有新的生活。”

      “我从国外回来快三年了,师兄你是一步步看着的,你觉得有好吗?。只有他在,我才有好的可能。”

      “我知道这婚姻看上去会很可笑,也只是一个虚无的保证。但我不要这段感情只是在我心里,我要婚姻的名义来铭记,即使死亡,即使所有的记忆都消逝,我也要和秦筠生生世世都捆在一起。”这些话在韩昱心中盘桓很久了,今天终于完整说出来,也代表了他的决心。“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是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我愿意付出代价。”

      赵正无言,松口道,“我只能试试。”

      那就是基本上没问题的意思,韩昱精神松懈,顿时觉得全身瘫软。

      一开始,秦筠的父母跟他一样,强烈反对。赵正心内叹息,能养出秦筠那样正直儿子的父母,自然不会同意让另一个孩子的余生沉没在自己儿子身上。

      赵正把他们的相识从头讲起,讲他们的相遇和分离。

      秦筠父母不知道他们俩从韩昱十八岁起就有这样的渊源。他们在犹豫,但是被赵正的一句话说服。

      “韩昱现在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才是对他最好的方式。”如果结局注定要伤心,那何不尽早让韩昱称心如意。没人能规定他到底要怎样生活,他尤其不需要的,就是开心的充满希望的但远离秦筠的生活。

      秦筠父母松口的第二天,韩昱就带着所有证件,去了民政局。那是连续多日雨水后难得的一个晴天,梧桐的嫩叶舒展在阳光下,像浅绿色的蝴蝶翩跹。通向目的地的道路两侧遍植樱花,铺在石板路上像粉色的毯,韩昱走地很缓慢,樱花瓣在光影中悄然落在肩上。他侧过头,轻轻拈过在鼻尖嗅着,没什么气味。轻轻呼吸,就有草木香气混着蒸腾后的雨汽涌入肺部。

      他不无得意地想,筠哥,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后来才意识到那天的日期,恰巧是秦筠的幸运数字。

      大厅里很多情侣在排队,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嘈杂。只有他一个人,格格不入。望着旁边牵手依偎的人,不羡慕是假的,他本可以有最平凡的幸福,但是他不要。秦筠亲自和他来领证当然是最好的,和仍在沉睡的秦筠领证次之,和活生生的别的任何人那都是最末的选择。

      韩昱卑微地想象着如果此时秦筠站在身边,会说什么做什么。是全然的开心,还是不赞同但纵容。他肯定指着他,“好不容易去除了标记,为什么又想不开跳进来,当初又何必。”

      韩昱准备好了答案,不再是为辩驳而辩,是已经长在他身上的感受。“离开过,才知道最想回去的地方是哪里。”

      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追平了时间。

      秦筠会看着他欲言又止,挥挥手,“算了算了,谁让我心软呢。”但是仅仅是心软吗。

      韩昱摸着左手无名指的指环,从脖子上取下套在手上的时候,他才发现内里刻着小小的QinJun。秦筠什么都没说,却又理好了牌面,将他们的命运尽数交给偶然。

      将合照递上去,韩昱很怕不通过。怕自己克服了心魔,又过了秦筠父母那一关,却倒在冷冰冰的法律条文前。那还是聚会时一大群人的合照,也是他和秦筠唯一的正面合照,截图之后放大,像素不是很清晰。

      办事员说,“这个有点糊,那边可以重拍。”

      “没法重拍,我的伴侣在重症监护病房。”

      民政局里各种各样的情况也见的多了,办事员打量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盖了个红戳。

      韩昱交了钱,拿了两个本,开心地走到阳光下。他看着自己的那一个,“筠哥,你终于是我的人啦,咱们去吃小龙虾庆祝一下。”伸出左手,对着阳光眯缝着眼,“你快点回来,我桃花运很旺,小红本和指环也挡不了的。”

      将红本放在书包的最深处,放任自己幻想下去,就这一天,让他没有负担地开心一下,哪怕明天要承受忘形的快乐破灭而带来的失望。

      领证之后没过多久,管秦筠的主任医师让他们一大早就在医生办公室等,说要交代病情。医生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韩昱的脸色愈发苍白,对于他们要说的内容有预感,却永远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秦筠的父母就坐在他旁边,完全在相互支撑着。

      主任说秦筠最近三天的情况有恶化趋势,氧气流量从原来的低流量升到高流量,而且有多处感染,血液里面培养出细菌,而且对现有的最高级的抗生素不敏感。

      “这是什么意思?”韩昱想,能顺利问出这句话的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

      “意思就是他下一步很有可能出现感染性休克,然后就是所有重要脏器功能的衰竭,心衰、呼吸衰竭、肝肾衰竭等等。”

      秦妈妈眼眶已经红了,秦爸爸也沉默着说话。韩昱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极限,什么都不怕了。什么克制,什么体面,在乎这些的人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

      他的口气变冷漠,“可能会感染性休克,现在还没有,医生就叫病人家属来交代后事了?”

      医生见多了生死场面,他们的反应也不会超出他们曾经面对过的所有状况。“不是交代后事,而是告诉你们秦筠后面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最坏的情况。还有就是,如果脏器衰竭了,你们是否同意使用ECMO(人工肺)。如果真等到感染性休克再来谈这个问题,病人的命早就没了。”

      爸爸问人工肺是什么意思。

      主任对他们详细地解释。韩昱明白ECMO是什么意思,从秦筠回来的第一天,他就开始查资料,他要弄明白自己可能会面对的所有情况,他要做好应对。他再也不想等到命运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作逼不得已的选择。

      他知道褥疮、知道肌肉萎缩、知道多脏器衰竭,当然也知道ECMO。秦筠的病情一直都很平稳,他以为自己不会听到这个词了。这个词就像一个屏障,只要不被打破,秦筠就还有一线希望。韩昱觉得自己能做到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希望或者说稳定的绝望过一辈子。

      可它还是来了。

      “上。”

      爸爸妈妈和医生都转头看着他。

      韩昱说,“我同意,必要的时候上ECMO。”

      “好,但是你也要清楚,上了ECMO人也不一定能救回来。而且上ECMO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

      爸爸妈妈稍微有一些迟疑。这几年来,也许每过去一天,他们就对秦筠最终的离去接受多了一点点。现在他们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希望秦筠不要受苦,他在沉睡之前已经受了够多的苦。

      但是韩昱不能听到这句话,他不要听到这句话。他等了这么多年,最不能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已经疯了,大声吼叫起来,“他不会死,你们得把他救回来,你们一定可以把他救回来!”平时清亮的音色变的嘶哑,每一个字都是由苦痛铸成,听来十分凄惨。

      “小昱!”秦爸爸叫住他。

      “上个月你们说他病情平稳,二周前说他情况在好转,今天你们又说他要死了,你们算什么医生,你们的职责不是救人吗,为什么要宣判他死刑!”韩昱将病历、病危知情同意书还有秦筠近几天的化验单一把扫落到地上。

      “你的心情我绝对能理解,但是客观事实是这样,你只是不接受。”

      韩昱眼泪流了一脸,眼眶红着,像濒死一样,“我不接受,我当然不接受。如果我能接受,我早就跟他一起去死,那样对我来说更容易,你知不知道,更容易。”他大口喘气,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韩昱!”主任赶忙叫来旁边的护士,给他打了镇静剂,扣上面罩,然后挪到空病房的床上,上了监护,吸上氧气。

      秦妈妈已经泣不成声,秦爸爸身体也在颤抖着。

      主任叹息着宽慰他们,“只是过度通气,醒了就好了。”

      秦筠父母决定依照韩昱的意思,最后关头使用ECMO。

      醒来已经是当天下午,韩昱张开双眼,看着满目的白,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被镇静后的整个睡眠时间,如同白色的虚空什么都没有,这是几年来不曾有过的。

      他要求探视。

      护士给他拿来探视服,因为感染的原因,他穿的都是无菌的衣服。较之以前,明显上升到一级警戒。帽子和口罩都戴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韩昱看了一眼窗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来现在已经是四月底,很多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从那以后,很多个四季,很多份感情放在他面前,他都无动于衷。韩昱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当年那个弹琴的学生变成现在这个貌似成功的青年声乐歌唱家的,时间对他来说,最重大的意义就是在其中的某一刻,秦筠会回来,会醒来。

      他坐在床头,看着监视屏,血压、氧饱和、心率都还是正常范围,但是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就发出刺耳的警报。“我们结婚了,这个消息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可是我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和你结婚,不是为了在你的墓碑上写上我的名字。我是抱着你能醒过来的期待的,希望把我们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

      “当年我跟你表白,你为了自己那可笑的善意拒绝了。既然要我走,为什么又把军官戒指给我。你说我们之间相差的七年永远都填不平,可现在我已经是你当年的年纪了,吃了更多的成人世界的苦,远超你当年,而你这个白痴轻轻松松在这里躺了整整四年。人生自有它解决难题的方式。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你不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吗。”

      “一开始或许我就不该要求去除标记,直接选三,后来的事情是不是就会照着另一套剧情发展。”韩昱的眼泪流进口罩——他成人以后几乎所有的眼泪,都是为秦筠而流。“从前你说过,碰上你是我倒霉。现在我告诉你,何止是倒霉,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你死了,就是把我一辈子都毁了。”

      “我已经没有逃走的地方。”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韩昱站起来,“你要么醒来,要么死掉,不然我不会再来了。”

      韩昱走出监护病房,找到主任医师,把所有的医疗文书都签好。最后关头上ECMO,无效就放弃。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春风吹在脸上。不同于多年前那个暮春的躁动,眼前这个充满了完结的味道。韩昱觉得此生已经结束,所有有意义的时刻都过去,没什么是重要的了。当天晚上,他加了安定的剂量,但还是梦到了秦筠。

      不是他一直惧怕的心电图一条直线。

      终于有一刻,秦筠没有拒绝他的表白,明确地对他说爱。他们去除了标记,但是在一起了。开着越野出去兜风,天很蓝,云朵又高又白,连风和树叶的窸窣声都是那么真实。哪怕是在梦里也很好,因为这样的场景不再是单单存在于他自己的想象中了。到目前为止,韩昱没有听到过秦筠说爱他。

      醒来后,起初有点残留的开心,继之以湮没灵魂的伤感。在他还有希望的时候,做的都是秦筠离去的噩梦。现在他心死了,却梦见自始至终最渴求的部分。就像命运不详的补偿。

      韩昱在等待死亡。秦筠的,和他自己的。可是他舍不得。

      远处的春风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我知道不能够,可我不想回头。

      明明放手才是自我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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