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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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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手术之前,他们非常奇怪地对房间进行了彻底打扫,仿佛要出一趟远门,又仿佛要在做这家常事里消解心里的紧张。将冰箱里乱堆的东西都拿出来,擦干净冷藏的隔板,又将冷冻那一层除冰。秦筠看着排成一排的可乐,说韩昱你早晚得胖死。
韩昱拿起一罐啤酒怼到他脸上,“担心担心你自己的肚子吧。”
秦筠此时光着膀子,侧脸看了一下自己的肱三头肌,又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八块腹肌,绝对比你抗造。”
“你年纪大,基础代谢率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秦筠拾起台上的抹布准确无误地盖到他脸上,“所以啊,你找一个和你连基础代谢率都一致的人多好。”
韩昱嗫嚅着说了一句,“你这身材,我还是可以的。”
秦筠扯着嗓子高声说,“你说什么?”
知道这个话题说不通,韩昱赶紧离开厨房,拿着吸尘器去打扫房间。两个月而已,东西却已经这么多,专业书塞在秦筠的书柜里,正在看的散落在书桌上。衣物和秦筠的混在一起,挂在阳台上,偶尔有时候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穿错。牙膏似乎比两人各自用各自的消耗的更快。韩昱总是从中间挤,上下留着一大截。秦筠每一次都一丝不苟从最底下挤,看到他挤的那个样子,愤怒地对他喊就不能从下往上挤吗。
韩昱想着搬走的那一天,将每一样东西从落地生根的地方挖走,肯定很难。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摒除了。还有相处的时间,至少离去不是今天。
吸尘器在床底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趴下来,开了手机的灯往里看。是一个军绿色的盒子,上面写着军事文化学院。他拿到秦筠跟前问是什么。
秦筠打开盒子,倒惊奇了一下,“我还以为早掉了,就是毕业纪念品。”
一个银的光秃秃的指环,韩昱下意识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秦筠将盒子扔到他怀里,“给你了,没什么用还占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要就扔垃圾桶。”
韩昱生怕他过来抢真扔垃圾桶,“那还是给我吧。”
“韩昱,你再仔细打扫打扫,说不定我之前不知道甩哪里的钱啊、卡啊什么的,你搜搜就出来了,咱还能发一笔横财。”
韩昱点头说好啊好啊。
但是直到把整个房子都掀了一遍,除了灰尘,并没有别的发现。他们洗了澡,吃了饭,睡了很长的一个午觉。醒来的时候,韩昱很懵,翻了个身,碰到了那个金属盒子,他捞过来打开端详,甚至没舍得用手去碰。这是秦筠给他的东西,想想就很珍贵。
静静躺在床上,周围很安静,只有空调机箱运转的声音和隐约的鸟鸣,悠然到产生一种可以地久天长的错觉。他真希望能和秦筠一直待在这样的时光里。
第二天两人去做标记去除。
意志很坚定,可是换上手术衣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韩昱还是止不住地紧张,尤其是秦筠和他一人一间手术室。麻醉之前,心率一直在报警。
赵正一身手术衣走进来,低头看着他,“韩昱,麻醉之前,手术随时都可以叫停。”
韩昱摇了摇头。
赵正也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别怕,上了麻醉就好了,睡一觉,然后就醒了。”
韩昱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慢慢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再醒来的时候,秦筠坐在他床边。
韩昱头还有些昏,嗓子微微不舒服,“筠哥,你为什么醒的这么快。”
秦筠很勉强地给他解释,“我们有专门的抗麻醉药物训练,代谢很快。”
“哦。”韩昱问,“出什么问题了吗?”
秦筠握着他的手,克制着自己没有移开眼神。“手术出了并发症。”他脑子很乱,几乎说不下去。
赵正恰好进来,觉得自己来说比秦筠说更合适。“低促性腺激素综合征。就是中枢的神经内分泌轴受影响,导致腺体低反应,后面分泌的激素水平也会受影响。”
“我不太懂。”
“简单来说,就是你以后对于所有的A会是低反应,包括秦筠。发情期间隔延长,反应会比现在冷淡很多,同时伴随生育力的下降。”
韩昱一条条听着想着,无论周围人或者舆论怎么想,他其实觉得没什么所谓,可是他怕秦筠在乎,而秦筠必定会在乎。
“就算是这样,也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韩昱语气平静。
“无所谓无所谓,你到底对什么有所谓!”秦筠眼眶红着,心痛和愤怒逼得他再也坐不住。那愤怒是对着他自己,对着赵正,甚至还有一丝对着韩昱。“你根本还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对你爱不爱我有所谓,韩昱被吼得有一丝委屈。秦筠向来觉得他无知者无畏,但他明白此时的秦筠甚至都没有他坚强。“筠哥你也变成这样吗?”
赵正替秦筠回答了,“是的,你们这个手术是一体的。”
韩昱想说抱歉,这个手术之所以会失败,根源在于他自己。他刚想说话,就听到秦筠说,“韩昱,我们……”
“不要,无论什么都不要。”
秦筠痛苦地低下头,他说是伤害,不说也是伤害。
手术并发症是无可挽回的事实,术后所谓的服药一个月保证腺体激素水平稳定也无从说起,他们也没有了在住在一起的理由。
韩昱收拾自己的东西用了整整两天,也并没有认真在收拾,整理整理就停下来发个呆,打会游戏,要么翻翻乐谱。秦筠好像有新的任务——内容就算是对他的父母也保密,何况是他。他回来的很晚,脸上总是带着倦容。
韩昱坐在客厅的箱子中间,停下了手中的游戏。“筠哥。”
秦筠看到此情此景,无比的感伤,是多年不曾有过的软弱感受。他应了一声。
“我房间的床单被子都洗好了,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好。”
“你明早有没有空,送我回学校。”
“可以。”
黑暗中他们躺在床的两侧,其实都大睁着眼睛,完全无法入睡,也不愿意入睡。韩昱想这明明不是结束,他有秦筠的手机号码,微信、三个邮箱、连队号、军团地址、公寓的地址,还有一堆他朋友的联系方式,可是每一次的离愁别绪却绝不会稍稍松懈。
韩昱侧过身,面对着秦筠。
翻身的窸窣声过后,是一长段的静默。
秦筠突然也侧过身,捞过他的腰,将整个人摁在自己怀里。
“筠哥,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味道了?”韩昱好奇道,因为他很多时候也不太能闻到自己。
秦筠将头埋在他的颈侧,“白色的雪,凉凉的,我永远都记得。”
“好。”
来时是春暮,去时夏天已经结尾。发生在春天里的偶然,那些浮躁不定的信息素,情感和迷茫,在夏天的烈日里尽数尘埃落定。
秦筠开着那辆黑色的车送韩昱回学校——他但愿他开的是那辆越野。湖水波光粼粼,湖面无风,天空很高很远,云朵缥缈地无从把握。
去时已经不是来时路。越靠近学校,韩昱的心就越收紧。他曾经天真认为这段经历不过是短途旅行,但没人能从时间里全须全尾地穿过。一旦有了感情,离去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有无数的话想说,又一句都无从出口。这粘稠滞重的沉默很久没发生过了。秦筠也没有说话,说什么都不够,说什么都不对,他现在连责任和愧疚都已经不敢说了。所以徒劳地将相处的时间浪费给缄默。
这条路原来可以这么短。车停在宿舍楼下。
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大片大片的烈日骄阳,和永不停歇的蝉鸣。
韩昱坐着没动。秦筠俯身,慢慢地替他解开安全带。这个人的形象,气味,声音都在眼前,但是都阻挡不了悲伤像潮水般将韩昱淹没。有一部分的他好像奄奄一息,但是抢救不及。
“师兄那里有我的备用钥匙,要是想起来有什么忘记拿了,就直接回去拿。或者等我任务回来再拿也可以。”
韩昱点头。
“好好唱歌,下次你教我一首新的。”
韩昱说好。“筠哥,腺体的事,其实你不用太往心里去。”但是他心里怀疑,秦筠能吗?。
秦筠也说好。“你不往心里去,我也不往心里去。”他一狠心,添了一句雪上加霜的话,“眼界开阔一点,真的有很多好的人等着你去喜欢。”
韩昱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
“筠哥,这些就是你想说的吗。”
秦筠避开了他的视线,朝窗外望去,梧桐的叶子被阳光烤的微微卷起。“对,你下车吧。”
韩昱拎过后座的包,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额头上很快冒出细汗,心里却仍然发冷,他想他会生病的,一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痊愈的病。
“小昱。”
韩昱站在原地没动,他在发抖,不受控制。
秦筠绕到他面前。“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秦筠迟疑着,“我死而后已。”
是什么样的情谊,才能说出死而后已这种话。既然死都可以,为什么爱不可以。“筠哥,我不用你死而后已。”韩昱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要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但是他没说。
秦筠拥抱着他,狠狠地拍着他的背。他察觉到对方的颤抖,所以他清楚自己将会永永远远对这个人怀有愧疚。
韩昱的手贴在他背上,他知道隔着一层衣服,那底下每一道伤痕的位置。他也用力抱着,似要将指印刻在那伤痕上。
分开的时候,秦筠看到韩昱发红的眼眶,知道任何宽慰都是徒劳。
“我以后会不会见不到你了。”
“只有你找我,我就在。”秦筠摸了摸他的头。“干完活回来,再带你吃小龙虾。打球也要带你去,比喇叭好用。”
秦筠放开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韩昱冲上来,扒住窗户,“保护好自己,别再受伤了 。”
“好,回来给你检查。”
韩昱背着书包,转身踏进宿舍,他不知道从关上的车窗里,秦筠的目光是不是在看着他。目送别人的离开和被目送,到底哪个更难过一点。
秦筠发送引擎,迟迟没有开动。点了一支烟,弄的车内乌烟瘴气。路两边的梧桐,遮天蔽日,永永远远地站在那里,适合于见证所有的相遇和离别。他开始感到后悔,可是好像不能挽回了。
如果这次任务他能全身而退……他又能怎样。
他们的际遇是偶然与偶然的叠加,可是生活不是。秦筠是个军人,韩昱不得不尊重他的职业,他必须接受秦筠的时间和精力只有一小部分是属于他的,要接受他突然的消失和所有重要时刻都缺席的可能。他的任务是保密的,韩昱同样必须去学着保持沉默。即使他习惯了等待,能够接受秦筠受的伤吃的苦,他能接受也许有一天,等来的是他的遗体吗?。只要不是无可替代,他们就没有必须在一起的理由。
韩昱知道秦筠是一诺千金的人,所以他一直在执著地要秦筠的承诺,可是秦筠不敢给。
韩昱也终究没有等来秦筠,亲自去检查他身上是否新增了伤痕。赵正告诉他任务失败,秦筠所在的小组三人全部失踪。知晓了这个消息后,韩昱好奇于自己还好好的,没有崩溃。他还是可以吃的下饭,夜里也可以睡的着。他依然还可以唱歌,high C完全不受影响,只是再唱到Grande amore的时候,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丝隐痛。
半年后秦筠还是没有消息,韩昱向学校里的出国交换项目递交的申请通过了,为期两年。他开始困惑,也许秦筠是对的,没有旷世之爱,也没有地久天长。他终会爱上别的人,和爱上秦筠一样。
走之前韩昱去了他们共同住了两个月的公寓。秦筠的父母会定期打扫,但是空无一人的房间,灰尘总是积的更快。时值初冬,从白天到黑夜都很冷。韩昱躺在秦筠的床上,突然失去了力气,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走出这里的勇气。他在那里躲了三天,什么都没有干,只是躺着,断断续续回忆着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
第三天清晨落了雪,扑扑簌簌,压在梧桐枝干上,沉没在湖水中,是他和秦筠没有看过的景色。韩昱站在阳台上,朝空中呼出一大团水汽。不知怎的,Grande amore的旋律涌上心头,他轻轻哼唱起来。
冬天和夏天唱歌完全是不同感受,幼时和长大唱的也好像完全是不同的歌。韩昱终于能够深入这首歌,异国的语言不再是阻碍,唱着唱着眼泪无声流下来,比平时更冷。终归没有唱完。
仔细打扫了房间,就像那次他们去做手术之前。他奢望秦筠能够感知到,有个人期盼着你能够回来,这个家也准备好在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