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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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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还是四天,渐渐分不太清。秦筠还在睡着,韩昱竟然更早地清醒过来,也许因为一贯的自律,也许潜意识里清楚这不是自己的地方。他摸了摸腺体,热度已经退下去,结束了。
他戴着眼镜,昨夜洗过澡实在太晚头发没吹,几缕呆毛冲天翘着。鸟鸣,春风,梧桐叶,视野开阔,脑袋发懵。他啊啊啊唱了几声,觉得今天这个头怎么起都不对劲,但是又不想浪费大好时光,拉锯中傻傻地站在阳台上神游。然后不知怎的,嘴里就哼起旋律来。
Sole sono le parole
Ma se vanno scritte tutto può cambiare
Senza più timore, te lo voglio urlaree
Questo grande amore
Amore, solo amore
说是哼也不恰当,第二句就正儿八经唱起来。他声音不会小,调也低不下去。正要进到高%潮,秦筠气冲冲开门出来吼,“大早上的,不睡觉唱什么呢。”那双薛定谔的眼睛,此时眯成一条缝,谁能想到之前用眼神审视他的时候竟然能瞪到那么大,头发也是一副被炸过的样子。
韩昱有点担心他会冲过来把他打一顿。“Grande amore。”
秦筠心说我他妈就知道是这首,见一次面听一遍。“grande amore,grande amore。你怎么这么喜欢唱这首歌?”
“你发音不对,尾音要稍微起来一点。”
秦筠盯着他,又念了一遍,极其美声,极其标准,然后像看个智障似的看着他。
韩昱的声音弱下来,“吵到你了,那我不唱了。”
只要再嘴硬一句,秦筠绝对一个锁喉就上去了。这么乖顺的话,反而堵的他讪讪的,眼睛睁大了些,看到直挺挺站立的韩昱,黑眼珠里凝聚着晨光,像一颗年轻的杨树,无法不惹人喜爱。他随手一挥,“算了,你唱吧。”自己转身又回床上躺着。
韩昱想想还是作罢,他怕后面炸的秦筠不得不起来打他。轻手轻脚走到昨夜躺了一夜的房间门口,那道门此刻被下了咒语,就叫做韩昱不得入内。“你不是军人吗,早就该起了。”
秦筠趴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有点烦,“嗨,还没完了。军人就没有睡懒觉的权利啊,你这是歧视。再说,该早起的时候我能起,可以睡的时候我能睡。”
“那你这样的人好可怕。”韩昱说。
“滚。”秦筠把他昨夜躺过的枕头扔过去,“把门带上。”
韩昱捡起枕头,轻轻关上门。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旷世之爱!”韩昱喊道。
秦筠嘀咕了一声,又翻进被子堆,“不过一首歌,竟然敢叫旷世,知道旷世什么意思嘛。”
韩昱安静站在阳台看谱子,没多久秦筠突然在他身后咋呼起来。
“发情期是不是过了!”
尚未及回答,眼前一花就被扣进一个怀抱。秦筠仔细嗅着他的头发,脖子,腺体,衣物。放开他,离远一些,再次确认般使劲嗅着。雪和青松的气味已经完全消散,像随着夜晚一同逝去的梦境,阳光下一片白茫茫。
“我们要去抽血。”
“那你不早点提醒我,快快快。”
韩昱也不知道他们在赶什么。去了军区,还是按照上次的流程,抽血,等报告。他压着棉球坐在检验室门口等,秦筠隔着一人的距离坐在他旁边,跟无数经过的人耍贫嘴、击掌、熊抱、锁喉。他看的津津有味。这次没人问他是谁,偶尔几个人对上他,点个头,好像相熟已久,都穿着军装,分不清谁是谁。
窗户隐约的喧闹声突然瞬间变成了剧烈的笑闹,穿透了滞重的白色和刺激的消毒液气味,传到他们百无聊赖的耳朵里。韩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秦筠则心痒地跳起来,拉开窗户朝外看,篮球场上比赛正打到尽兴处。
秦筠回头看了眼韩昱——安静地像个刚被拐卖的小孩,然后倒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我去打会球,你在这里等报告,不要乱走。”
韩昱‘嗯’了一声。
秦筠走了两步,回头恐吓他,“乱走乱看会被抓。”
韩昱冲他眨眨眼睛,心想你骗鬼呢。他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几秒钟就跳下楼梯,穿越整个走廊。或许是军人的缘故,秦筠走起路来带风,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潇洒。视线跟到球场,一堆人聚在那里,绿色中掺杂着古铜色。鼓掌、喝彩、喝倒彩都是翻江倒海式的,一言不合似乎就要打起来。
已经被动记住了好几个名字,李文俊、徐进、方勇。每一次进球,都是一次爆炸性的欢呼。没有听到秦筠的名字,韩昱好奇地看过去。球场上每一个奔跑的人一一看过,秦筠脱了上衣,好一会儿都没进一个球。
总之故意般,没人替他加油,甚至手中球被劫走的时候,整场都在嘘他。韩昱明白这不算什么,但就是心里隐隐地不太舒服。他迟疑一秒,下楼朝球场那里走去。站在人群后面,才后知后觉自己不该在这里。周边的气味混杂且充满攻击性,嗅不到秦筠的味道。站的靠近些,能从隙缝中看见,这稍稍缓解了他不自觉的焦虑。
是第一次清楚的看到秦筠身上的每一道疤痕,深深浅浅,大大小小,横的竖的斜的。之前通过触摸,在黑暗和意乱情迷中得到的隐约印象都没有今天这一眼的冲击大。完全是直白的惨烈的不加掩饰的。韩昱觉得疼,指尖发麻。
阳光热烈地照耀,韩昱定定地看,额头眉上渗出细汗。将球从李文俊的手上顺下来,秦筠运球在他的视野中奔跑。每一丝头发的抖动,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滴汗水,每一个格挡与穿越,他历经千辛万苦要到篮筐那里去。
韩昱不受控制地叫出秦筠的名字,响遏行云。“秦筠,加油!”像海浪拍打着岩石,尾音升入天际,没有什么能够将他阻挡。
秦筠带着球跳起来,迎着阳光,周身被镶上一层金色的边。韩昱的眼前渐渐模糊,心跟着那一跃,升到空中,又失重般落下。他听到球砰然落地的声音,甚至能辨清那之前利落的刷网声。也听到自己倒地的声音,那一瞬间,青松的气味突然无比强烈。
醒来时,躺在诊室的病床上。安静的很,窗帘缓缓被风吹动,空气中看的见微尘漂浮。脑后隐隐的疼,门外传来赵正和秦筠的声音。
“真的没事吗。”
“没事,就是发情期刚过,激素水平还不稳定,又受到那么多A信息素的影响,即时的应激反应。”
“可是那样……”秦筠做了个什么动作,也许是模仿自己倒下的样子,“那样也没事?”
“醒了就好,你带他回去休息。”
“好。”秦筠要推门进来,想到什么又拉住了赵正,“再确认一下,这个药我和他都是早晚各一片是吧?”
“是的,红色标签是你的,黄色标签是他的,千万别吃错。”
秦筠点点头,“定时吃,今天什么时候,明天就什么时候,千万别漏对吧,我知道了。”
“每次激素发生剧烈波动的时候,不要让他到人多的地方去。”
“今天是意外,我哪里知道他会跟着跑到球场去。哎,师兄,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过来来着?”
赵正声音里也含着愠怒,“秦筠,我都跟你说了几遍了。”
“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刚把他放下,心不在焉的。”
“有胸闷心悸、呼吸困难、发热这些症状随时过来,什么都没有1-2周过来抽一次血,看需不需要调药。”赵正一口气说完,忍不住加了一句,“现在赶紧滚,我今天不想再见到你了。”
“好好好。”秦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化验报告和一包药。韩昱侧着头,眼神正正对上他的。“醒了,那咱就走吧。”
韩昱坐起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还晕着呢。”秦筠将手里的东西堆他怀里,“来吧,抱你。”
韩昱看着他伸过来的双手,疑惑着应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整个人就腾空而起。手握紧东西,僵硬地放在胸前,“公主抱,不至于吧。”
“那你想怎样,猪八戒背媳妇?”秦筠大踏步走着,吓的韩昱赶紧环住他的脖子。“呸,把我自己也骂进去了。”
秦筠的体力非常好。不多会,就到了车边。韩昱偎在副驾驶上,头还昏昏沉沉的,可是秦筠在旁边就很安心,哪怕实际上青松的味道已经很淡。
“他们为什么都嘘你。”
秦筠还在想刚才球场上发生的事——韩昱倒下的时候,他真怕他就像瓷器一样碎掉。随口答了一句,“这你还不明白,他们都喜欢我呗。
是什么样的喜欢。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幸而被遏制住了了。想知道什么,又在别扭什么,韩昱觉察到自己的心思,却一时探究不到原因,越深入去想,越是呆呆地绕着圈想不明白。渐渐分出一分心思想自己的不平果然有些多余,最后竟变成有些别扭的沮丧。他闭上眼睛,意识在沉睡的边缘浅浅游弋。对于接下来的日子不是没有忐忑,就像不善游泳的人去往陌生的水域。
秦筠感知到他的情绪不高,解释不了,但就是知道。“哎,那个grande Amore我都听你唱三次了,你这么喜欢那首歌啊。”
韩昱轻轻点点头。
“嗨,我也挺喜欢的,你教我唱吧。”
韩昱看了他一眼,“意大利文很难记。”
“不要小瞧我,我很有天赋的。”
虽然兴致不高,韩昱还是认真地唱了一遍。“Chiudo gli occhi e penso a lei
,Il profumo dolce della pelle sua。è una voce dentro che mi sta portando,Dove nasce il sole。”
“是什么意思。”
“闭上眼睛我想起了她,她肌肤的甜美气息。内在的声音引领着我,到达日出之源。”韩昱仔细解释了一遍。
“好,路上就学这几句。”
将一句说的完美很容易,将所有都流畅地讲好非常难。在满路汽鸣声和饶舌的意大利文夹击下,秦筠几乎要暴走,牙痒痒恨不得将方向盘掰了扔出去。
韩昱被他不淡定的样子宽慰了,短暂地笑了一下。
秦筠侧脸的瞬间恰巧捕捉到了那个笑容。不卑不亢,平淡又摄人心魂。他愣着,转过头看向前方,一个很长的红灯,车子缓缓的停在车流中。盯着不断倒计时的数字,鬼使神差地唱出了四句歌词,完美地有如神助。
韩昱挺惊讶,心不在焉的心思收回来认真地夸他,“厉害。”
“你不用怕。” 引擎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韩昱的目光还盯着夕阳的余晖,愣了一瞬,“什么。”
秦筠笑了一下,说没什么。
日子在吃药、同居中渐渐展开。茫然重复的日子仿佛因去除标记这个目标变的有归属,一句句‘我走了’和‘我回来了’毕竟让每一个今天不同于昨天。
一开始,赵正提到服药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不适,秦筠想当然以为不过是教科书上的照本宣科罢了,却没有想到在韩昱身上都一一应验。他们每周都要去赵正那里去报道,复查抽血。为此他将一整首旷世之爱都学完了。
差一周两个月的时候,赵正让秦筠去找他。
他想了一下,“今天不行,韩昱晚上学校有排练,来不了。”
赵正哼了一声,“我找的是你,就你一个。”
秦筠狐疑,心下有不妙的预感,一身正装从指挥部那里出来就直奔军区医院。
赵正让他坐下,电脑上调出来将近两月他和韩昱所有的血检报告,用药剂量,总用药量,还有不良反应的种类以及发生频率。
秦筠看的头大,“师兄,我又看不懂,什么意思,你直说吧。”
“你的激素水平一直很稳定,即使有波动,也基本出现在发情期前后,波动幅度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所以你的剂量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说明我永远都这么稳?”
“就知道贫!”赵正厉声说。“重点也不是你,是韩昱的激素水平波动幅度太大了,高的时候极高,低的时候极低,他的情况比你棘手的多,用药量也比你大的多。
秦筠怔住,这些他当然知道。每一次韩昱发热的时候,觉得浑身无力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时候,他总是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他对他充满了怜惜。对着韩昱,怜惜和爱护是那么自然而然,根本无须去解释,仿佛不那么做才是奇怪的。
“我做标记去除,也有不少例了,他是我经手的一个最极端病例。不仅因为他年轻,不确定性太大,还因为他爱上你了。”
爱这个字眼太严重了。秦筠有点无措,“用数据来解释情感,这有点断章取义了吧。”
“我只解释能用医学解释的部分。这是后来有一次聚会李文俊拍到的视频,你自己看。”是他们小队得到表彰后私下聚会的那次,他带了韩昱去。药量刚调整过,他要保证二人尽可能地多待在一起。
聚会的视频,台上台下,每个人、每个时间点、每个角度的视频他几乎都看过。这一个是李文俊录的秦筠和徐进拼酒的视频,几乎是他们聚会的固定项目,但是大家都乐此不疲。周围人在起哄,而秦筠像每一次一样,两瓶啤酒就倒,倒了也还要喝,第二天醒来就断片。韩昱起初坐在他旁边,后来就不知道被遗落在哪个角落里。这个视频恰巧全程录到他,明明很活泼,在周围喧闹中却又总保有其清静的气场。唯有那副追逐秦筠身影的炽热眼神,辩无可辩,不是喜欢又能是什么。
“你们俩合唱的视频就更不用说了。到了这样的境地,从我的角度倾向于不做手术,可预见的高并发症概率,你去跟他谈谈吧。”
“谈什么呢?”秦筠烦躁地说,“他还是个孩子。”
“但是你清楚他不是个普通孩子,他很聪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我……”
赵正叹了口气,“你想说你的激素水平一直稳定,证明你并不喜欢他?”
秦筠点点头。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这个手术是他自己要求做的。”
“现在情况不同了,他爱上你了。”
韩昱突然庆幸他们是在家里,给他被迫的失败告白留足了面子。秦筠的质问,如同他每一次穿着军装出现在自己面前,直白且冲击力巨大。
秦筠问“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韩昱知道自己算是一个相对来说乖的小孩,可是对着秦筠他不由自主地娇纵和任性起来。在他面前,他敢放任自己。所以他敢点头,没有任何推诿、害羞和躲藏。
秦筠得到了答案,却没有反应。
韩昱怕他不信他的爱,“信息素不会骗人,我的用药计量赵正哥一直在给我加量,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导致的激素水平上升,还能有什么原因?”
秦筠张口想说什么,却停下没说。赵正知道,韩昱知道,唯有他,对这一份爱意一无所知或故作一无所知。他感到虚弱,自己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正直。
韩昱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你说吧,我受得了打击。”
“你想用客观事实来证明,行啊。我的用量一直都很平稳,几乎从没调整过,说明什么?”
“你老了?”
“这说明我对你无感,所以才毫无波动。”
这个角度不行,韩昱果断放弃,直觉告诉他秦筠对他也是有好感的,于是声东击西,“你到底是不喜欢我,还是不敢喜欢我?”
秦筠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捏着他的脸颊,状似轻蔑地说,“这世界上没有我不敢的事情,只有我想不想。”
还是被激到了,因为心里不完全是这样认为的。更年轻一点的时候,秦筠会这么想。但现在除了敢不敢,想不想,还有该不该。赵正跟他聊过,人不必执着一定要去做正确的事。正确到错误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秦筠当然知道,他不是圣人,做不到事事无愧于心。可是对于韩昱,从一开始意外的相遇,到后来违背常规的种种,偶然招致意想不到的因果。因为开始在乎,所以要让韩昱做最佳选择,他们之间能做好友就很好。
“那你呢,你怎么确认你的喜欢,就凭想和我睡?”
“你的意思就是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信息素的影响?未免把我看的太肤浅了。而且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又不是我。”
秦筠原本不想说的,“就凭我是从18岁走过来的,我知道这个年纪脑袋里在想什么。有生理冲动就以为是爱,随口一句话就以为能到地老天荒。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可以摆脱世俗既定轨道的那一个,但其实到头来没有一个特别。我比你大七岁,我们对于爱,对于情感的诉求根本就不一致。你应该去找志趣相投的爱人,而不是把时间无谓的浪费在我身上。”
“我们明明就很相投。”韩昱分辩道,“可是不可能做到,因为我没办法回到过去,找到18岁的你。18岁的我遇到的就是25岁的你,25岁的我面对的只会是32岁的你。除非你的时间停止,我的时间加速。”
韩昱不是以逻辑取胜的人,可是他总能抓的住重点。“你就是在害怕。你害怕年轻人会心思不定,害怕感情破裂之后失望的自己。假如你因为这个不接受我,我不相信你以后还会接受别人。我说爱你的时候,是真的全心全意在爱你,并不是假的。”
“你想的太少。”
“是你想的太多。”韩昱并不沮丧,甚至饱含信心,认为秦筠婆妈的担心根本是多余。“就算不完全相投又怎样,完全可以求同存异。你太迷信求同,排斥存异。佳哥,你是怕我对你始乱终弃。”
秦筠乐不可支,“我怕什么?你知道多少人排着队要对我说我可以吗?”
“我知道,可是遇到一个你愿意说我可以的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你会吗。”
“不会。”
“所以,我有什么好怕的。”
韩昱一番歪理将自己也绕进去。“你不怕,那你就说爱我啊。”
秦筠被他说的烦了,正色道,“我跟你说韩昱,从一开始,你就是我的责任,是我的愧疚,永远不会是什么一生挚爱。收起你满脑子的浪漫主义幻想,不要活在梦里。”
“我问你,标记去除还做不做?”
“当然做。”韩昱从来都没有犹豫过。“筠哥,标记去除是一回事,爱情是另一回事,我从来没有混淆过,是你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