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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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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候韩昱站在宿舍楼下等秦筠,身旁是他收拾好的行李——洗漱用品,几件换洗衣物。等待的过程中,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努力把它当做是一趟短途旅行。他本不是会在意自己将要去往何地的人,无论要去哪里,原本都可以安之若素的。
可是秦筠就要进入发情期了,他也即将要,就是奔着这个目的去的不是吗,可是还是怕。就像缔结标记的那个晚上,他的身体很快就进入一种准备好的状态,可是还是疼,所有这些情绪和感受都似乎无从解释。
他站在那里等着,除了要去除标记的坚持,一切都很被动。秦筠对于这个标记去不去,好像无所谓的样子,韩昱有些摸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单脚站在花圃石阶上,另一只脚悬空着,就像他悬空无着落的心情。左手来来回回拨动着冬青树叶,心不在焉地扫视着主干道上来回的车辆。他但愿秦筠不要开那辆越野来,目光却还是在搜寻着那辆熟悉的车。直到一辆非常低调的黑色汽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秦筠摇下车窗,拿下黑色墨镜,“嗨,等很久了吗。”
韩昱跳下石阶,走到他跟前,稍稍弯下腰,“我以为你会开那辆越野。”
“不想被万众瞩目,上来吧。”秦筠推开另一侧车门,示意他上车。看到了他的小背包,“三个月时间可不短。”
“没关系,反正学校离的近。”
秦筠也不戳破他的心思,无非是事情一结束,立即轻装撤退。
车窗缓缓关上。一旦处在密闭空间,韩昱才觉察到这一辆汽车内的空间比越野少了多少。他分不清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不适,秦筠的气味灌满胸腔,肺内的空气都被强硬地挤出去,就连汽车物件、汽油的味道都只能在外围飘荡。他的腺体能感觉到,甚至开始隐隐发热,是不是实际在发热他渐渐分不清楚。秦筠车开的很稳,悬挂着的中国结轻微地晃动着。余光注视着那抹红色,头昏昏沉沉的,只能不住地去摸腺体,好像某种精确度测试。
“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发情了?”
秦筠惊讶地看着他,“还没有吧,你闻到了?”
韩昱点点头。
秦筠赶紧将车窗摇下,“标记这玩意真这么神奇,我以前还不信。”
“不信什么?”
“没什么,军事机密。”其实秦筠只是想起了出任务的时候,有时候A被俘虏了倒不担心会泄露军事机密,可是一旦O被俘虏,那就彻底完蛋,什么都能套出来。他以前总想这个理由太像给那些没能坚守住的人找的借口,从今天的情形看,是他自己天真了。标记就像是一种无法捉摸的玄学,因为无法解释,所有无法抗拒,反而可以解释很多事情。
在这个城市,暮春的气温一向难以捉摸。前几天还是粘稠的燥狂的气息,现下就变成作带着凉意的风。迎面的风中稀释了秦筠的气味,调和成一种很淡的树木的气味,韩昱感到满意,头枕在座位上,眯着眼睛看经过的风景。
从大学城出来,沿着环绕公园的公路一直开,穿越两边都是梧桐的人工湖。天色变成一种柔和的明亮,树叶窸窣的声音,鸟鸣的声音,归家的车辆声,都涌入车内,穿过春风,他们到了秦筠的公寓,只要二十分钟。
房子在五楼,阳台正对着一排梧桐的顶端。毛絮絮已经褪尽,梧桐叶从浅绿过渡到深绿,至少很适合练声。
等韩昱放好行李出来,秦筠坐在沙发上对他扬了扬手机,“能吃辣吗,定了小龙虾,来这儿第一顿,没啥招待的,凑合凑合。不过方圆五公里都说他们家好吃。”
韩昱点点头,然后直直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会要减肥吧?”
“没有。”
“那就好。虽然你脸圆圆的跟包子似的,可是年轻啊,现在就减肥倒不至于。”秦筠感叹道,“年轻就是好。”
韩昱在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不近不远的礼节性的距离。“听你这语气好像已经七老八十的样子。”
“错,只有刚刚离开的,而且知道再也回不去的人才会感叹。七老八十,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从心所欲,不逾矩。’”
韩昱在心里猜秦筠的年龄,不会三四十了吧,真看不出来。出于好奇,他还是乖乖问出来,“你几岁?”
“二十五。”
韩昱随口答道,“那还是很年轻啊,和十八岁也差不了太多。”
“又错,差多了。你想想,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读写跑跳人世间的规则都已经初步明白了。你小学没毕业,我已经进入成人世界。你还没成年,我连过青年节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是我觉得人成年之后,因为年龄差造成的差异会越来越小,差一岁和差八岁并不会有太大的不同,造成差异的是性格。”
“那可不是。就像你和我,咱们心里想的,可是天差地别。”
韩昱心想我也没想跟你想到一块去,可是对话总要接下去,不然很尴尬。“因为咱们的性格不一样啊。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秦筠顿了顿,“麻辣小龙虾怎么还没到。”
同居生活首次称得上谈话的对话结束的很突兀。
秦筠去洗澡,小龙虾是韩昱开门收的。吃虾很开心,喝可乐很开心,从几面之缘的关系变成了不熟的关系。看着满饭桌的虾壳,韩昱怀疑他们万一今晚发情,会不会掺杂着麻辣小龙虾的味道。
秦筠说,“客房稍微有点小,你见谅。”
韩昱觉得他客气,“比宿舍大多了。”
秦筠清理好垃圾,“行吧,晚安。”
韩昱擦干净桌子,直起腰来回他,“晚安。”
秦筠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把门窗关好。”
韩昱想了想,他房间的位置跟隔壁只隔了一米来远的距离,回了句好的。
可是这晚注定平安不了。
满房子都是青松的气味,却根本无法关住,是直冲荒野的架势。韩昱躺在黑暗中辗转反侧,腺体已经结结实实烫起来,在黑暗中如果有颜色,或许是火的颜色。很快他感觉自己信息素的味道也慢慢地溢出。雪是什么味道,是白的颜色,冷的感觉,感觉永远先于嗅觉,这也许是他的嗅觉没有那么敏感的原因吧。你站在一片雪地里,会根本闻不到自己。
冰冷的味道裹着韩昱一团火般的身躯,是矛盾的结合,就像欲望和道德。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迅速划过,不该他一个人受折磨,本也不是他一个人受折磨。门是反锁的,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只是一会,然后打开了门。
客厅的窗帘忘记了拉上,外头的光亮铺在地板上,是柔和均匀的质地,就像黑夜中茫茫雪地反射出来的光。
韩昱踩着微光走到秦筠的门前。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未等应答,便推门进去。
今夜无人入睡。
秦筠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哪怕是这么一个时刻,这么一个寻常动作,韩昱都看出了利落和敏捷,他不禁有些想笑。
大雪压青松,或许还挺贴切。没有融合,没有协调,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是稀释了的秦筠和染上了颜色的韩昱,是深绿色的雪。一种没有味道的味道,秦筠想,他感知韩昱的方式不是嗅觉,而是记忆。
“你想干什么。”
韩昱不要回答这答案明摆着的问题,只是表达。“我干嘛要让自己那么难受。”
“我问你,你锁门了吗?”
“锁了。”
“你怎么不把你自己锁住。”
韩昱不是逻辑取胜的人,可是常常有电光石火的闪念。“狡猾。”
“或者你可以叫正直。”秦筠叹了一口气,“是我自己挡住我自己,而你没有。”
“本来你也进不来。”韩昱忿忿地回了一句。
“所以说,我还有底线啊。”
“但是你没有拦住我。”
“那是你的选择。”
韩昱心想,这甚至根本无法郑重到称得上选择的程度。他只是难受,然后他靠近,靠近会舒服。他从容走近,就像达到每一个高音时的平稳。坐在秦筠对面的时候,青松的味道一刹那似乎感觉不到了,也许是近到一定程度,他自己也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韩昱的脸颊离秦筠越来越近,秦筠是否越来越近他不知道。雪将要落在松树上,灯亮了。
韩昱全身的皮肤顿时在信息素的热度上又增添了一层热意。人整个被定住了,说不出话,做不了动作。
秦筠看着他定定的眼神,未变的脸色也微微发热,“清醒的时候真是尴尬。”他立刻关上灯,嘴唇却毫不尴尬地吻上来。
哪怕被烧坏了脑子,人也还都是清醒的。听觉、触觉、嗅觉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这所有的夹击下,韩昱的理智也没有倒下,甚至飘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使尴尬的感觉更突显。这门功课韩昱没学过,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如何动作,是对还是错。遇到的人一贯是青涩的,像童话般简单纯情。可秦筠不是这样,他将他从平静的雪地里拽出来,逼他看青松遒劲的枝干,从春到冬年复一年沉郁的气味,扎根在其中的嶙峋的岩石,安心同时又充满畏惧。
他还是他,秦筠还是秦筠。潮水冲上岸边,模糊了海岸线,但最终还是静静退潮。他们互相帮了一场扩日持久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