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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英格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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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有个很古老的游戏,叫猜火车。
你可以呆在火车经过的地方,猜测下一班火车到达的时间以及目的地。
在上霍格沃茨之前,我和西里斯热衷于玩这个游戏。
从布莱克老宅出发到达国王十字车站,左右不过二十分钟。我和西里斯通常在清晨出发,穿过伦敦一条又一条雾气弥漫的街道,他喜欢探索一些弯弯曲曲的小巷,这当然要多浪费一点时间,“可这非常有意思。”——他总这么说。
伦敦的天气总是这样,湿漉漉的,阴沉沉的,我和西里斯奔跑于大街小巷之中,薄雾游移着,浮动着,飘来飘去,不可捉摸,它如轻纱般缠绕着我们,最终又化成一滴滴小水珠,洒在我们的发丝,我们的脸庞,我们的颈间,轻轻的,痒痒的,细腻的,温柔的,我闻到鲜花和草地的气息,这让我有点微醺,就像偷喝了一大杯黄油啤酒。
我们会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抵达国王十字车站。那时雾气已然消散,可我仍旧能闻到鲜花和芳草的气息,我转头张望,发现西里斯紧紧地挨着我,于是我想这大抵是独属于西里斯·布莱克的味道。
我不擅长猜火车这个游戏,所以我常常得接受作为输家的惩罚——弹脑门。我害怕且紧张,因为西里斯比我高了一个头,看起来力气很大。当他修长的手指伸向我,我闭上眼,细微的疼痛感从额头传来,我听见西里斯肆意的大笑,他说——“你真笨,卡米莉亚。”
儿时回忆朦胧而冗长,当你奋力追溯,却发觉光阴流逝,苍生难敌。
人生似乎每到一个节点,就会有无数人催促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些,亲爱的”——他们经常采用这种话术,这使你慌张、焦虑甚至内疚,即使存心偷懒,到这种地步你也不得不做。
五年级即将到来的O.W.L.s考试就是如此。
霍格沃茨不少人为此闹了毛病,哭鼻子、发脾气。压力像砂轮一样疯狂地打磨着每一个人,直到头破血流。
在这种紧张气氛的笼罩下,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歇下去,尤其是当我收到阿尔法德的信,期望是件很可怕的事,我一直打算告诉他。
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和其他五年级、七年级的其他学生一趟趟地跑向图书馆,复习功课,学习新知,把脑袋扎进成堆的论文和课本里去。
天气温暖晴朗,微风习习,而我困在屋子里,试图把平斯夫人变成一只蟾蜍。
“请坐下,卡米莉亚。”斯拉格霍恩坐在我的面前,深绿色天鹅绒袍子上银色的纽扣闪着微光。“那么,卡米莉亚,你有没有考虑过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我陷在椅子的一堆软垫里,试图一本正经地和他讨论着我未来的就业问题。
“我?我想,治疗师?”我小声咕哝说。
“噢,那是一份责任重大的工作。”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双手交叉在一起,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么你得在魔药学、草药学、变形术、魔咒学和黑魔法防御术的N.E.W.T考试中成绩至少必须达到E,不过你成绩一向不错,我的孩子。”他一脸欣慰,看上去非常满意我的回答。
见鬼的,我才不想当治疗师。
“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卡米莉亚?”晚餐的时候雷古勒斯坐在斯莱特林的长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着南瓜汁。
“我不知道,雷尔。”我说,“我打算毕业后每天早上在破釜酒吧喝两杯威士忌,然后中午吃一头烤乳猪,下午和那些麻瓜小子到处瞎逛,抽抽烟,然后坐在泰晤士河河畔看夕阳西沉。”
他像是被南瓜汁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卡米莉亚!”
见鬼的,我乱说的。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究竟如何,我也无法说清。总之,未来就如吉普赛女郎舞动的裙摆,旋转跳跃着,即使我停下脚步认真观察,也依旧无法看清那上面的花纹。
“那么你呢,雷尔,你想做什么?”我撑着下巴望向他,试图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
“我不清楚,卡米莉亚,我可能会去魔法部闯荡闯荡,干出一番事业,妈妈是这么希望的。”他说。
“噢,妈妈的小宝贝,你没有娱乐生活吗?”
“工作可能会很忙,如果空闲的话,我会去破釜酒吧喝杯黄油啤酒,然后……”
“然后?”
“然后去泰晤士河河畔接你,也许时间刚好,我能赶上夕阳西沉的那一刻。”他的睫毛微颤,那双灰色的双眼认真地凝视着我,脸颊因为剧烈的咳嗽还带有薄薄的红晕,“然后,我们再一起散步回家去。”
我不会回布莱克老宅的,我们在门口就得分别,我想。但我没打算说出口,雷古勒斯看起来真挚动人,没人舍得让他难过,这会使人感到内疚而不自在。
莫斯和卢维林是在我即将消灭最后一块苹果派的时候出现的,他们夹着我一左一右地坐下。
“毕业后打算做什么?卡米莉亚。”两个音色甚至音调都一模一样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同时响起,这使我产生了一种眩晕的感觉。
梅林啊,这已经是这一星期以来我第三次被问这个讨厌的问题了。
“等死。”我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答道。
“那我就等着把你埋起来。”莫斯马上说。
“那得等好久,”卢维林喝了一口葡萄汁,“在此之前,莫斯,我们要挣一大笔钱,然后环游世界。”
“如果你乐意的话,卡米莉亚,”莫斯伸手搂住我的肩膀,“你可以一边等死一边和我们环游世界。”
“等我们环游世界结束——”卢维林搂住我另一边的肩膀,补充道,“我们再把你埋起来。”
“前途一片光明,”莫斯和卢维林互相碰了碰杯子,两张相似的脸上露出一样向往而兴奋的神情,“霞光万道,卡米莉亚,这是我们的时代。”
“这是我们的时代。”莫斯在我耳边用气声如此重复道。
第二天早上的第一节魔药课是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一起上的。开学以来我一直试图避开西里斯,但碰见在所难免。有时候是在礼堂,有时候是在走廊,那双灰色的眼睛总能越过人群,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这让我非常不自在,就好像脖颈上粘了一只鼻涕虫。
“如果我是你,我就再打西里斯一拳。”当我站在地下教室的门口,莫斯凑近我的耳边不怀好意地说道。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手,我想。
“请进,同学们。”斯拉格霍恩教授打开门,热情地向我们招手示意。
各种各样古怪的味道伴随着蒸汽弥漫在整个地下教室,一口口大坩埚正咕噜噜地冒着泡。
“请看这里,同学们。”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一口金色的大坩埚面前说道。我从座位上微微欠身望去,那口坩埚里的药剂正沸腾翻滚着,冒着珍珠母色的光泽,螺旋上升的蒸汽带着一股鲜花和草地的气息。
“我准备了一些药剂来扩展大家的眼界,”斯格拉霍恩教授挺着他圆滚滚的肚子,环顾四周,继续说道,“那么,卡米莉亚,你能告诉我我面前的是什么吗?”他笑眯眯地看向我,连带着他的海象胡子微微抖动。
“我想……应该是迷情剂,先生。”我站直身子,回答道。
“很好,我想大家一定都知道迷情剂的用处——”他扬扬眉,“这是世界上最有效的爱情魔药!那么,卡米莉亚,你闻到了什么?”
斯拉格霍恩教授一脸期待地看着我,莫斯和卢维林的窃笑从身后传来。于是我开口道:“没有,教授,我什么也闻不到。”
“噢,亲爱的,我想你应该再闻一次。”斯拉格霍恩教授显得有点惊异,“迷情剂会使你闻到喜欢的人或是事物的味道。”
“还是什么也没有闻到,教授。”我继续说,“我想我恐怕爱无能,教授。”
斯拉格霍恩教授似乎被哽住了,两只眼睛从他的圆脸上凸了出来,我十分担心他马甲上的扣子会绷到我的脸上,但最后他像泄了气一样拍了拍我肩膀,说道“坐下吧,可怜的孩子。”
“怪胎。”穆尔塞伯和埃弗里坐在我的对面,露出满口黄牙,一脸恶意地讥笑着。在这种情况下,回瞪回去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穆尔塞伯和埃弗里的脸令我作呕,我有的是别的法子教训他们。
于是我转过头去,却又恰巧对上西里斯的目光,那双如一汪灰暗深泉的眼睛,冷寂而幽深。我想起了布莱克老宅里那条漫长昏暗的走廊,这让我感到更加不适。
“所以你到底闻到了什么?卡米莉亚。”莫斯一边往坩埚里加着火蜥蜴血,一边探身凑向我说道。
“嘿,兄弟,只要加三滴就够了。”卢维林抓住莫斯的手腕叫道,他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带着揶揄斜着望向我。“我也很好奇,卡米莉亚。”
坩埚里的药水发出可怕的嘶嘶声,由青绿转为深绿,发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味道。而莫斯和卢维林仍旧盯着我,像两只饿极了的大耳狐,竖直大耳朵听着一切动静,鼻子贴在泥沙里猛嗅,试图找只甲虫饱餐一顿。
此时此刻,作为那只可怜的甲虫,我开口道:“你们活像两个小报记者,我就是什么也没闻到,还有,”我停顿了一下,“我想,莫斯,你应该分清石榴汁和火蜥蜴血。”
坩埚里的药水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深绿色的液体全都浓缩成了污浊不堪的一体,一股难闻的烧焦味道冲鼻而来。
“糊了。”我补充道。
但斯拉格霍恩教授已经来不及管我们糟糕的药剂了——穆尔塞伯和埃弗里的坩埚里发出持续而尖锐的叫声,深黑色的药水沸腾着,咕噜噜地溢出坩埚,然后砰地一声,坩埚四裂,浓烟滚滚,药水飞溅。
“穆尔塞伯!埃弗里!”我听见斯拉格霍恩教授愠怒的叫声,隔着浓烟我看见他那大块头风一样地向那赶去。
“我看见你挥魔杖了,”卢维林搭着我的肩膀,压着笑低声说道,“你这只记仇的小蛇。”
穆尔塞伯愤怒地叫嚷着,试图找出罪魁祸首。他环顾四周,最后将恶狠狠的目光落在了我笑眯眯的脸上。
“梅林在上,祝你好运。”莫斯搭着我另一边的肩膀,凑近我说。
莫斯的祝福没有什么任何作用。穆尔塞伯和埃弗里是睚眦必报的人。
某个周末的夜晚,我独自在图书馆赶完宾斯教授布置的长篇论文,踩着宵禁的点准备回到公共休息室。
当我抱着厚厚的《魔法史》从空荡荡的长廊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了穆尔塞伯和埃弗里,他们穿着黑漆漆的长袍,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两只站在树桩上的乌鸦。
“晚上好,布莱克。”
“晚上好,穆尔塞伯,还有埃弗里。”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麻烦让一让,谢谢。”
“噢,当然,”穆尔塞伯咧嘴一笑,看起来邪恶无比,“不过在此之前,布莱克我们需要解决一点事情。”
“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阴险的小杂种。”埃弗里举起魔杖对准了我。
长廊上流汁的蜡烛斜了一下烛光,书籍砸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我飞快地向一旁闪躲,一道紫色的火焰擦过我的胳膊射向身后的墙壁,留下一个深凹的大洞。我的袍子破了一道口子,左手臂火辣辣地疼痛着。
我从口袋里飞快地掏出魔杖对准埃弗里奇丑无比的大头发出了一道恶咒,他弯下腰痛苦地捂住了鼻子。
“该死的杂种!肮脏的私生子!”穆尔塞伯怒吼着,他的魔杖指着我蹦出四溅的火星。
“也许你应该洗洗你的嘴巴,穆尔塞伯。”一个冷漠的拖着长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西里斯踱着步子走过来,他的橡木魔杖指着穆尔塞伯,“清理一新。”他说道。
穆尔塞伯的嘴巴里立刻冒出无数的肥皂泡泡,他的嘴唇,鼻子全都沾满了泡沫,他剧烈地咳嗽着,呕吐着,脸因为无法呼吸而憋得通红。
“二对一可不风光。”波特乱蓬蓬的脑袋从西里斯的身侧探了出来,接着是卢平还有佩迪鲁。
“晚上好,卡米莉亚。”在我捡起书试图偷偷溜走的时候,卢平叫住了我,他苍白的脸上泛着微笑,看起来温良无害,“你的胳膊看起来不太好。”
“你的胳膊在流血!”佩迪鲁站在角落里,像一只瑟瑟缩缩的老鼠,用一种被掐住嗓子的尖细声音叫道。
“噢,没事的,这只是一点擦伤。”我摆摆手,挥着魔杖试图来个治愈咒止住不断冒出的鲜血,但这很显然是无用功。
“这恐怕是恶咒,我想你应该去庞弗雷夫人那里看看。”卢平好心地建议道,他垂下头,试图看清我的伤口。
“我会去的。”我试图敷衍了事,好赶快溜之大吉。现在已经过了宵禁时间,谁知道费尔奇和他那只讨厌的猫咪会从哪个角落像幽灵一样冒出来呢?
“我想你最好现在就去,在你的血流尽变成干尸之前。”西里斯斜睨着我,双手环胸,干巴巴地说道。
“不关你的事,布莱克先生。”我皱着眉说道。
“我只是不想霍格沃茨里再多一个哭泣的桃金娘,布莱克小姐。”西里斯向前大跨一步,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想和他多做纠缠,我十分疲惫,而且伤口很痛。而西里斯看起来精力充沛,誓有一种要和我耗到天明的架势。就良心道义这方面来说,西里斯刚刚救了我,我不应该对他恶声恶气,但此时此刻我烦躁不堪,所以我举起魔杖抵着他的胸膛,恶狠狠地开口道“见鬼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嘿,卡米莉亚,我们刚刚可是救了你!”波特不满地抗议道。
“我非常感谢,麻烦给我让开,西里斯。”
可西里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那双灰色的眼睛睨着我,从头到脚,然后又顺着我的脚一寸寸爬上来,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对峙的僵局就是在这一刻被打破的。先是一阵凄厉的猫叫,然后洛丽丝夫人那双灯泡一样的大眼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它的脊背高高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紧接着,费尔奇拎着一盏破旧的油灯奋力地向我们跑来,他兴奋地大叫道——“别跑!夜游的小鬼头,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们!”
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分开跑,在一片混乱中西里斯抓住了我的手。烛影摇曳着,跳动着,连成一片,我和西里斯绕过门柱,跑过一道又一道走廊,我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跑。最后我们终于停下脚步,躲在了马屁精格雷戈里雕像后的密道里。
“小点声,卡米莉亚,我们会被发现的。”
“你才应该小声点,你的喘气大如牛,西里斯。”
“噢,糟了,我的胳膊流着血,费尔奇会顺着血迹找到我们?”
“什么——”
格雷戈里的雕像被猛地拉开,昏黄的油灯照亮了我们的脸,我从西里斯的瞳孔里看见了我极度恐慌的神情。
费尔奇咧嘴狞笑,浑浊的气息扑洒在我的脸上——“找到你们了。”
我的安宁日子结束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