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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历数往昔 那眼神宛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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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算着,认识埃尔文已经有十年了。
埃尔文是班上最早慧的孩子,乖巧安静,懂事的让人心疼。被收养的孩子,总是有着极度敏感细腻的感情,也正因这种过度的敏锐,他们往往活得小心翼翼。
但弗洛里安知道,埃尔文坐在书桌前做作业时,目光会不自觉的注视着外面打闹嬉笑的孩童们,眼里有小小的渴望,却又把情绪掩藏在浓黑的眼睫之下。
于是弗洛里安带他逃课偷跑,教他撬锁翻墙,拉他下河游泳,事后还要让他帮忙再多写一份检讨。
他喜欢埃尔文笑眼盈盈的样子,眼里仿佛盈满星辰。
升学之后,战局冲突变得频繁,战争游戏成了街头巷尾的最新潮流。弗洛里安几乎天天都在打架,每晚都带着一身伤来找随身携带碘酒棉棒创可贴的埃尔文。比起严厉爸妈冷冰冰的责骂,埃尔文奶声奶气的安慰可动听得多。
他可以灰头土脸的败下阵来,他可以狼狈不堪的逃跑,因为埃尔文会在家里等他,会和他说:“这次失败也没关系。”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很了不起的英雄。”
这句话,他说得如此虔诚,如此坚定,不像是期许,也不像祝福,而是在吟诵神谕。
等到再大一些,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弗洛里安已出挑得英俊挺拔。他笑容爽朗,谈吐风趣,情人节能收到满柜子的情书。
埃尔文站在半掩的门后,背在身后的手攥紧那封字迹娟秀的卡片,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去,又带回了家,放到小铁盒里,里面的卡片已经堆了一摞,每年的都在这里。
弗洛里安试着谈过几次恋爱的。男的女的都试过,可那人要么是一上来就往身上贴,要么就话多的吵得慌,还有因为一点小事就寻死觅活的闹着吃醋。真吃不消这种。
和谁在一起都没有和埃尔文相处舒服。在他那莽撞叛逆,充满暴力斗殴的粗糙生活里,埃尔文是全然不同的美好与软绵。
弗洛里安还记得那个懒洋洋的春日午后,朦胧的阳光透过树影洒落在埃尔文柔软的发上。他坐在树下唱着歌,轻抚着弗洛里安的背,动作轻柔得几近缱绻,精灵般漂亮的瞳孔温柔似水,歌声宛如天籁。那种安宁,让人不舍时间的流逝,让人甘愿就此陷入亘古长眠。
某个酷暑日的烈阳之下,埃尔文看着杂货铺里那瓶冒着小气泡的,看着就冰冰爽爽的柠檬水,慢慢舔了舔嘴唇。其实是很单纯的动作,却惹得弗洛里安心头生起小小的悸动。
弗洛里安带的钱只够买一瓶,埃尔文买不起。他拜拜手说自己不渴。弗洛里安不信,硬要把水塞到他手里,推搡之中,玻璃瓶摔在地上,凉滋滋的汽水撒了一地。
埃尔文惶惶不安连声道歉,忙蹲下去拾碎玻璃片,弗洛里安也要捡,不小心被玻璃划破了手。下意识的,埃尔文用嘴含住他受伤的手指,用温暖柔软的唇舌吮着。一种异样而又浓稠的情感忽而漫上弗洛里安的胸口。
最后谁也没喝到那瓶柠檬汽水,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奢望自己无法触及的事物,埃尔文想,无论是柠檬水,还是弗洛里安。
再后来,秋夜的连营里,埃尔文就睡在他的身边。弗洛里安早已习惯了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肌肤触感。如光与影般密不可分,灵魂,互为半身。
他从未想过一向乖顺的埃尔文会不顾父母的劝阻执意上战场。他太优美,也太羸弱,他有着适合吟唱赞歌诵读文学的嗓,却用它嘶吼出濒死的哭嚎。他有着适合执笔谱写诗篇的手,却用它举起带血的刀枪。
没有哪一个军医像埃尔文冲得那样前,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在冲锋小队的身边。弗洛里安劝过,要他回后方的战地医院,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在这种时刻他倒是固执的要命。
最后一役,子弹破胸而出。靠着身体的惯性,弗洛里安完成了最后一击。
濒死前的走马灯里除了开头闪过的爸妈和几个熟人,剩下的画面都是埃尔文。
幼时的他在溪流上戏水,头发湿漉漉的,皮肤白皙透亮,唇色妖娆可人,他朝弗洛里安泼着水,欢喜的笑着。年少的他捧着厚重的诗集认真的阅读,一抬眼直直望向弗洛里安,又垂眸浅笑起来。军营里的他抽着烟,黎明的光从他身后升起,他远远看到弗洛里安,勉强的露出一个疲惫而又苦涩的笑容,复又低下头去。
埃尔文的发丝,眉眼,长睫,薄唇,细腕,窄腰...他的欢笑,懊恼,愤怒或是忧伤...最后一眼,他身上沾满血污,瞳孔剧烈的颤抖着,踉跄着向自己跑来,撕心裂肺的叫着。
他不知道埃尔文是如何把他从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救回来的。埃尔文用自己的军衣裹住弗洛里安,颤抖的手摁在血流不止的伤口上,用力抱着他,快速的往回走着。很难想象那样瘦弱的身躯竟能有如此力量。
医疗站的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埃尔文,他浑身是血,发颤的双腿酸软无力,竟重重跪倒在地。原本就遍布淤伤的膝盖霎时渗出血来。他似无知无痛,只是快速的喊:“贯穿伤,胸部,大出血,准备清创和血浆。”
一个护士说:“这种程度...已经救不活了。埃尔文医生,不要浪费...”
话还未说完,她对上埃尔文凛冽的目光,那眼神宛如波罗的海冬天粼粼泛起的青黑的细浪。迸发出强烈的狠劲,有着以死相逼的决绝,哀怨与绝望藏的极深,藏在与血和泥混在一起的泪痕之中。
如果你也曾经极深的爱过一个人,你就会懂得那种失去的痛苦能把灵魂毁灭的一干二净。你不可能无动于衷,你无法置之不理,没人能拒绝这场不容失败的救治。
他冷冷的重复:“立刻准备清创。”
所幸手术一切顺利,埃尔文用自己的血补全了额外耗费的血浆。弗洛里安昏睡着,还有着均匀的呼吸声,多少还有些鲜活的气息。
但埃尔文好像已经死去了,不吃,不睡,也不说话,只靠□□和意志力活着。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可能性虚无缥缈,谁都会被逼疯,会为此焦躁发狂,但他不能。
我是你的医生,我答应过的,我会照看你。
当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死神已经举起镰刀时,弗洛里安耳边传来埃尔文的声音,语速很慢,声音轻缓。他说:“我等你回来。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
在他床边日夜不休的守了许久的埃尔文,此刻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看到弗洛里安转醒,他如释重负,眼中有惊喜和欣慰,面上就要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可嘴角还未完全扬起,人就已经摇晃着向前倾倒,昏了过去。
“埃尔文!”
弗洛里安干哑的吼声被淹没在围拢过来的各色嘈杂的人声之中。
再之后么...弗洛里安看向熟睡中的埃尔文。
至少,我们都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