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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如醉初醒 那些短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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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吧台前,弗洛里安从酒保手里接过酒,把其中一杯递给埃尔文。
弗洛里安给他选了贵腐甜白。那是用半腐败的干瘪葡萄酿成的白葡萄酒。那酒液金黄透亮,带着花蜜和柑橘的香气。
埃尔文浅酌了一口,味道甜丝丝的,很好喝。
缠绵慵倦的女声轻哼着《莉莉玛莲》(Lili Marleen),稍远处传来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冰块叮当,两三酒客的闲谈:
“听说弗洛里安死了。”
“那个‘不死的英雄’?”
“对,报纸说是意外火灾。不然这届议会长可轮不到别人。”
“恐怕是人为事件吧。”
“我猜是政府军动的手。”
“我猜也是,毕竟军团可比政府军还厉害。”
“厉害不了多久了,没听说吗,军团长最近在搞‘清洗行动’”
“他要不向总统表示表示,那场火灾怕是要烧到他家。”
“为了活命,他也有够狠的,那家伙可是一口□□决了亲卫队的百来号人,挨个爆头。”
“一个没留?”
“一个没留。”
弗洛里安握着酒杯的右手手指收紧,左拳紧握,指节泛白。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彩色玻璃灯罩里颤动的烛光。
“胡子,滑头,鬼影都是...”他喉头滚动着酸涩,艰难着忍耐着愠怒,“他们都是很好的战士。”
这样的时刻,安慰的言语苍白无力。埃尔文把手覆在弗洛里安的拳上。手心手背相触的地方传来温热,像镇定剂一样,让那瞬间升腾起的愤怒和冲动暂得缓解。
酒客们还在谈笑着:“血溅得满地都是,来了三辆卡车才把尸体都搬走。”
“埋了?”
“估计扔了,这年头荒山野岭里都是死人。”
弗洛里安的头突兀得疼了起来,眩晕着向旁跌去。过往目睹过的血腥的死亡情景在思维与记忆中反复地、不由自主地涌现。
浅意识中,有个索绕不去的声音在说:你病了,患得是信赖他人之病。糊里糊涂,只知道一味对上司效忠。所有人都因你而死。因为你的愚蠢无知,因为你的盲目忠诚。
埃尔文把他半背半扶的到旁边的沙发座,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小袋药,喂了他一粒安定。
是战后心理综合症,或叫创伤后应激障碍。过度警觉,敏感易怒,自我责备。这段时间埃尔文用低剂量的镇静安眠药调整着他的睡眠,但情绪上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埃尔文背他回了房间,男人结实的身体很沉重,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妥善安顿在床上。
弗洛里安在半梦半醒中看到埃尔文转身要走,不由得出声唤他:“埃尔文。”
埃尔文回过头看他,距离药物起效还需要点时间,陪他待一会再去打扫小木屋吧。埃尔文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他床边。
“我在。”埃尔文将自己的手轻搭在弗洛里安的手上,“我一直都在。”
弗洛里安紧紧回握。带着唯恐失去的不安。只剩埃尔文了,不会再有了。只有埃尔文能理解他的痛苦,共情他的恐惧。
酒精让精神变得松弛,夜晚让知觉变得感性。极少有的,弗洛里安甚至想要展露出心中的脆弱。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那么多话想说,两个人的旅途走了那么久,却感受不到厌倦,他仍然享受着与埃尔文共处的每一刻。
“埃尔文。”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也问着自己。埃尔文与我而言,是朋友,是战友,又或者,不止如此。
落雪的夜,万籁俱寂,空间变得空旷而宏大,万物也为之息声,静静聆听。
他试图倾诉,吐露深埋心底的怯懦。第一次上战场时握着枪管不住发抖的手,一次次因梦到濒死前的绝望而又惶然的眼神而惊醒的夜。
“很疼,流了好多血,都死了,我杀了那么多人...”
弗洛里安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可压在心上的重量却在减轻。
埃尔文柔声安慰着:“没事的,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
弗洛里安终是抵不过药效,安然睡了过去。床上这位旧日英雄的身体伤痕累累,灵魂残破不堪,但嘴角带着释然的笑。
埃尔文试探着抽回自己的手,但对方握得紧,指尖还被半压在身子下面,没能成功。埃尔文只好暂时放弃去小木屋的念头,也就俯在床边看他。
弗洛里安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优美的肌肉线条。胸肌饱满,曲线分明。横七竖八的刀枪伤痕也张牙舞爪的袒露着。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回忆起训练营里的清晨,营房里透这油革交混的馨香,弗洛里安如初醒的钢铁,厚实光滑的胸膛裸露于晨风之中。
那天外出作训,训练内容是长距离负重跑。新兵们一人扛着一个沉重的MG34机枪,不情愿的跑动起来。一圈,两圈...二十圈,三十圈...教官在旁边恶狠狠的教训着掉队的,训练场上的那群人哭着喊着,咒骂着,也奔跑着。
他记得那晚弗洛里安是带着肌腱炎和满脚溃烂的水泡来医务室的。处理伤口的时候,外面传来跑调的军歌——是食堂那群烂醉如泥的战友们唱的。上午还在咒骂教官的人,现在都被这几瓶酒收买了。
弗洛里安也记得那晚,埃尔文身上有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全然没有其他人身上那种野蛮的汗臭。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的这双手,指甲干净整洁,修剪的如此漂亮,确实是一双属于医生的手。
他看向埃尔文,埃尔文也直直的回望他,眼里有小小的恼火:“稍微爱惜一点自己啊。”
弗罗里安挠挠头:“没办法,训练要求的。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嘛。”
弗洛里安撞了一下埃尔文的肩膀,玩笑着说:“你来心疼我就够了。”
埃尔文也笑着耸耸肩:“好吧,谁让我现在是你的医生呢。”
“你可要当我一辈子的医生啊。”
弗洛里安从这美好的回忆中醒来,和埃尔文待在一起总是好梦。
埃尔文还坐在床边,上身趴在床上,却只占据了床沿的小小一块,除了那只被弗洛里安抓着压着的手,身体甚至没有压到被子上。姿势怎么看怎么难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着的。
弗洛里安下了床,这次换他把埃尔文安顿到床上了。
埃尔文眼下带着浅淡的乌青,微微凹陷的眼窝为原本儒雅的样貌添上了些许忧郁。弗洛里安看着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自从他跟着自己参军,这些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如果他留在学校继续深造,现在他的诊所大概已经很名气了。以他对文学的那股热爱劲,没准还能成为出色的诗人。
本不用跟他上战场的,也不用带他逃亡,不用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配餐分给他,不用抽自己的血来救他,不用把最厚的大衣,最好的食物,最舒适的位置都留给他。
如果只是朋友。
埃尔文从不言说“爱”或“喜欢”,不要求许诺,不追寻回应。他所给出的线索只有那些短暂的羞耻、遗憾或等待,稍纵即逝。忙于战斗,无暇顾及感情的弗洛里安没能看清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意,也没能看清自己的心。
到现在,才如醉方醒,似梦初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