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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噩梦终末 “噩梦该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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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文睡得并不安稳。
总是同一个噩梦,反复重温。晕眩之时,那人的笑声浅薄又肆无忌惮。药物过量或是遭遇重大刺激?混乱的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心理创伤。很不幸,这场不知来由的野蛮欺辱降临到了埃尔文头上。那人肆意发泄着掠夺,破坏的冲动。直到清晨,伤痕累累的埃尔文才从昏迷中醒来。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稍一动弹,浑身骨头都开始发痛,喉咙也烧着火,像是发炎了。
好在此时浴室里无人,埃尔文也不必解释脸颊上的伤口。他对着镜子,用消毒酒精擦脸,酒精带着细微的刺痛。他犹似不满意,反复擦试着,直到面上泛起血丝和血点。
锅炉房还没开始烧水,埃尔文就任由寒冷的冰水泼洒在身上,指甲深深抓扣着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留下一道道血色的创口。
他的状态糟糕极了,可是没时间休息。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医疗站找他。埃尔文忙擦干血水,用大片的创可贴遮掩住脸上的伤,赶去工作。
有年轻的护士在医疗站门口崩溃着哭着,几个担架员正抬着她悉心照料已久的病人往外走。埃尔文看了一眼,没救了,病情恶化了,这种程度是不会被送到后方军医院的,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那小护士看到是埃尔文,就要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求求你,救救他...他还有个两岁的儿子在家等他,他不该死的...”
埃尔文后退了一步,躲过她的手,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走过。
他已经重复目睹过大量病人的不幸,一开始也曾为自己未能救活的病人这样真切的哀痛过。但等到第十个,一百个,一千个生命都从你手中流逝的时候,当你每一天都竭尽全力,却依然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情。最终,怜悯变得麻木,共情让人疲惫。
刚刚,前线下来了个伤员,贯穿伤,已经感染了,情况不容乐观,需要埃尔文来做一台截肢手术。没什么学术技巧可言,战时的情况就那样,没有专业高级的仪器,也没有足够的血浆和青霉素,一切不过是熟能生巧。
埃尔文给伤员打一管吗啡,把注射器别在那人领口上。切除了一条感染严重的肢体,他只需要六分钟。
伤员闷哼着,医生无言,只听到门外的默默抽泣声和屋内此起彼伏的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和低呼。在这里,一条又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迎来死亡又或是被彻底放弃。
长期的压抑,失眠和厌食让埃尔文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内心早已被腐蚀干净,只剩下一具麻木的空壳机械的运作着。
他不过是给自己精神上打了针封闭,战争还得继续。
只是这次——
夜幕降临,埃尔文拖着疲惫的身体进到医务室,今晚也是他值夜班。
一想到昨晚在这发生的那件事,埃尔文就生理性恶心。他午饭吃得少,晚饭干脆没吃,现在胃里空空的,吐不出东西,只能扶着墙干呕。
嗓子疼得厉害,大概还发了点低烧,埃尔文吃了片消炎药,熄了灯,躺在病床上打算小憩一会。但脑中还回旋着昨晚发生的事,有心无力而未能救下的那些人。无助感和无力感蚕食着他的骨肉,埃尔文把自己裹进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以寻求安全感。
就在这时,刚下晚训的弗洛里安笑嘻嘻的推开医务室的门,肩上还扶着个鼻青脸肿的人:“嘿,埃尔文。来帮忙上个药。格斗术训练时我的手下败将。”
医务室黑着灯,弗洛里安探头探脑的闯进来,瞧见隔帘后的病床上躺着人,他试探着唤道:“埃尔文?”
隔帘后的影子动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弗洛里安会意,从柜子里取出火柴和碘伏,就着微弱的烛光,没轻没重的涂着,疼得那人龇牙咧嘴,不住哀嚎。
弗洛里安皱眉,把棉签和药瓶扔给那人,又把那人丢到医务室外面:“自己涂去,别吵到埃尔文睡觉。”
草草打发走了外人,弗洛里安端起小烛台,拨开薄帘,走到埃尔文床前。
埃尔文侧躺着,蜷缩着,用被子蒙着脸,只露出带着伤的后颈和耳尖。那双苍白修长,隐约透着些淡色青筋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
埃尔文小时候被欺负了也会这样,独自吞咽下委屈和悲伤,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声不响的哭泣。
他不好掀开被子,看埃尔文湿漉漉的眼睛,泛红的眼角和被他咬成玫瑰色的嘴唇。
弗洛里安在床前站了一会,弯下腰,隔着被子,环抱住了他。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埃尔文的颤抖,听到几声极度压抑的啜泣,微不可闻。他嗅到潮湿的泪水气味。今天埃尔文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格外刺鼻,但依旧掩盖不住其下的血腥味。
良久无言,烛火摇曳,融化的蜡滴顺着烛身缓慢向下流淌着。
等到埃尔文的气息平缓了下来,弗洛里安才松开他,低声问道:“埃尔文,好些了吗?”
被子里埃尔文传来闷闷哑哑的声音:“谢谢了。”
“发生什么了吗?”
“嗯。”
“可以和我说吗?”
“...”
“没关系的。”
“对不起。”
弗洛里安揉一揉埃尔文露在外面的头发。细软发质的手感还是那么好。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谁都会有不想说的事情。”弗洛里安说,“你的感受在我心中比什么都重要”
埃尔文从被子里探出泛着水光的眼睛,泪痕半干,湿润的睫毛微微颤着。
他望向弗洛里安,像是追逐着黑暗中唯一的光明,如沙漠旅人的清水,溺海之人的浮木。
弗洛里安朝他笑着。
梦醒了。往日的噩梦就只是重复混乱的糟糕记忆片段,可从没有过这样好的结尾。
埃尔文睁开眼,弗洛里安的喉结近在眼前,他瞳孔猛的一缩,彻底的清醒了。此时,埃尔文半趴在弗洛里安身上,两人的四肢暧昧的交缠在一起。
“醒了?”弗洛里安问他。
埃尔文忙推身起来,一边支支吾吾的道歉,一边往后逃去。
弗洛里安看着慌乱的埃尔文,觉得有些可爱,不紧不慢的开口解释:“你做噩梦了,看起来很痛苦。更何况,你还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说“一直”的时候弗洛里安拖了长音,说得轻佻又暧昧。听到这里,埃尔文的脸已经红得像是要熟透了。
“如果我抱着你,你就会好些。”弗洛里安笑着问他,“怎么样,是个好梦吗?”
埃尔文别扭的扭过头,嘟囔着回答:“算是,很好的结局吧。”
“噩梦该结束了。”
弗洛里安一边说,手一边抚上了他的耳,轻轻捏揉着。举手投足间透漏出的亲密似乎与往常又有了细微的不同。
他的手掌贴在埃尔文的耳侧和后颈,低下头:
“以后,我会陪在你身边。希望你每晚都是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