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插柳》紀白

2、二

　　一下班张宇就立刻电话报告了程朗这事，特意吐槽一番金丝眼镜和王八之气，还重点介绍了西装男最后那一眼。
　　“该不会真是哪个认识的人吧？”张宇摸下巴思索。
　　程朗鼻子哼出一声冷笑，说：“你这种自闭症能认识什么人？该不是我不在的时候又多嘴得罪了人吧。”
　　“程朗，自闭症是不会嘴多的。”张宇纠正。
　　“是啊，你要真自闭我还省不少事。”电话那头的程朗皱眉，回想起某次在公车上被一打扮怪异的女生侧目到下车的事——就因为张宇一句“哇靠，妖怪。”
　　虽然那女生是很嚣张，霸着张宇原先想让给老人的座位不放，但无论怎样的理由都不能作为张宇口没遮拦的借口——如果那女生像个泼妇一样不依不饶呢？如果她有个混混男友呢？
　　终有一天，张宇会被这性格害死。程朗总有这种焦虑。于是，他又一次出口强调了：“张宇，你真该管管自己的嘴了。我们不再是学生，别想着还有挡箭牌，在社会上就应该学会察言观色……”
　　“得得得，程老师，小的受教了。”张宇立刻打断，他最怕老友对他语重心长，其实张宇心里自卑的东西挺多，其中一样就是跟程朗对比。程朗的生活越模范，张宇就越自卑。因此程朗语重心长的关心就像在讽刺自己没个正形似的，即使他知道死党并没有这个意思。
　　“……”
　　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沉默，张宇赶紧说好话补救：“我真的知道，这看人说话不就那么回事嘛。我这人欺善怕恶，真有什么事我肯定憋到回家锁门再给你打电话！”
　　好一会，程朗那叹息声才幽幽响起：“我也管不了你那么多。”
　　那语气比张宇老爸还要标准。
　　为了缓和气氛，张宇又把话题扯到西装男身上，笑眯眯地说起西装男吃提拉米苏的想象，被程朗风轻云淡的吐槽：“就不兴他是买给女友吃的？”
　　“……程朗，你做过那么娘的事？！”张宇痛心疾首。
　　程朗把电话挂了。
　　收回电话，张宇又摸了摸下巴，他还真没想过西装男是买给女朋友吃的。
　　幻想了下那腻歪的场景……他认为，就算再帅，如果要他面对一张冰箱脸，哪怕对方亲自举着勺子喂他吃，他也宁愿回家上网。

　　张宇以为西装男充其量就是一次和程朗的谈资，没想到第二天傍晚时分，西装男以同样的打扮走进来，还径直走到张宇面前，直视着他说：“一杯提拉米苏。”
　　张宇花了几秒钟反应，手忙脚乱地开了柜子取甜品，战战兢兢地包装好，又恭恭敬敬地双手呈到西装男面前。
　　整个过程，西装男一直没有表情，视线跟随张宇的动作移动。接过盒子，西装男说了句谢谢——连声线都是没有起伏的。
　　他走后，旁边的店员好奇地发问：“小张，你怎么那帅哥了？”
　　“……你的思想很龌龊，内容很超前。”张宇扭头僵硬地打哈哈，内心倒在严肃思考自己是不是真就怎么过那西装男了。
　　那眼神……好、好冷冽。
　　可翻来覆去一个晚上，张宇还是觉得像西装男那种皮相的人，如果自己真怎么过他，绝对没有理由忘记的。
　　……他想来个标准的无语问苍天状。
　　被个帅哥注视是好事，反正他也不是什么直人，问题是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帅哥用凌厉的眼神注视……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偷懒，一个学期没写预习作业，结果有一天老师随堂大检查。
　　简单来说，就是大祸临头的感觉。
　　千万别来了！
　　张宇默念着，一直到沉入梦乡。

　　第二天。
　　“提拉米苏。”
　　“……”这次西装男连量词都省了。张宇又一次沐浴在针刺一般的视线中，边包装边想。
　　第三天。
　　“……”
　　打包装的时候，他在心里吐槽：这次连话都懒得说了吗！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终于，张宇连槽都懒得吐了。
　　第七天的时候，他试着扬起非常灿烂的笑脸搭讪：“帅……先生，提拉米苏味道不错吧？看你天天都来买。”
　　“嗯。”
　　……一字千金也就这样了吧。
　　于是隔天，张宇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彻底打消了诸如拉关系、勾搭之类的念头。
　　反正就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客人。
　　他在心里定义。张宇这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会很八卦，对什么事都要评论一番，有时候认定这件事跟自己无关，就算每天都接受一次视线洗礼，都很坦然的该干嘛干嘛。
　　烦的是总是有好奇的店员来问他，每天都报道一样出现的西装男跟他什么关系。
　　张宇用一句“因为我人见人爱”把他们恶心走了。

　　对西装男，张宇连绮念都没有了。特别他是给程朗报备这件事，被对方念了一个晚上“你真的没有得罪他？”之后。
　　不过说也奇怪，张宇越是认为自己跟西装男没关系，老天就越是创造机会证明他们“有关系”。
　　某天中午交班时刻，张宇偷偷溜到店后面的小巷，找个没人的拐角抽烟——高中抽烟被老妈胖揍一顿的后遗症。
　　如果没见到张妈打人的彪悍，是不会有人想象得到一个女人能一边把儿子打到浑身抽搐还一边泪流满面的。这不知算不算是一种爱的反面是恨的诠释。
　　越是爱儿子，就越不能容忍他有坏习惯。在张妈眼中，吸烟跟吸毒一个级别。张宇很想说尼古丁比□□温柔多了，可他在衣架子的摧残下想死都来不及，连呻吟都没力，更加不用说反驳他老妈子的话。
　　也因此，张宇不轻易在陌生人面前抽烟。在不在一个人面前抽烟，成了张宇界定对方是不是让自己放下防备的标准——要是张妈知道了，肯定想送自家儿子上奈何桥。
　　今天算张宇倒霉。没来两口，他就听到附近有争执声，好奇地伸头出去瞄，正好看见一个穿西装的把另一个人压在墙上吻，还吻得起劲。
　　张宇头皮立刻炸了：那侧脸是西装男！
　　他秒速缩回脑袋。
　　虽说程朗一直骂他嘴多事也多，但实际上张宇还真没因为嘴碎惹过什么大事。顶多就是大家聊时事聊到挥斥方遒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个冷笑话还说了出来；又或者在大街上见到不符合三美五好现象，不节制音量的评论几句；再衰一点就是讨论别人的时候忘记注意声音大小——现在这种场合他恨不得自己会玩大变活人。
　　注意到手上燃烧的烟头可能会暴露自己，他下了狠劲把它踩熄了。
　　不能循环利用啊这可是刚点的！！！张宇在内心哭号。
　　可悲的是那店后门就在那两人身后呢，张宇也不敢看，只能祈祷他们快点搞完走人。
　　“操你妈的吴起哲！”一把浑厚的男声听起来非常愤怒，还伴随着打人的音效。
　　好激烈……
　　“我们玩完了！”末尾，那声音还加了咬牙切齿的一句，“吃你妈的Tiramisu！”
　　张宇发誓听到的是非中文，同时在内心鄙夷不就提拉米苏吗，装什么小资啊，切。
　　踩得拆天响的脚步声向这边冲锋，经过张宇的时候还恶狠狠地骂：“抽你妈！”
　　“……”除了这两个字你就不会骂人的词了吗？张宇很想这么说，忍住了。
　　他目送这位风驰电掣得花花衬衣随风舞，套着一条沙滩裤、踩着一对人字拖的男人离去。
　　然后西装男吴起哲出现在张宇面前。
　　他现在看起来非常狼狈，西装不整齐了，外套被扯开，里面的白衬衣被踩了个大脚印，头发很凌乱——吻人的时候被花衬衣揉的。
　　张宇试图说一些安慰人的话，于是他张口就来了一句：“呃……吴先生？起码以后你可以不用每天来买提拉米苏了。像你这样的人买甜品真是太掉价了。”
　　“……”在这种时候，吴起哲的脸色竟然还能保持着高水准的无波动，就这样看着一下子踩了两个地雷的张宇。
　　“……我回去戒烟，真的。”
　　张宇一脸真诚。
　　时间死寂了。
　　老一会儿，吴起哲才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张宇的嘴巴撑成O型。

　　“我身材没你说的那么好。”
　　说完这句，他在张宇惨白的脸色中，以精英应有的步伐，稳健地离去了。那姿势，很是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