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插柳》紀白

1、一

　　毕业两年了，张宇还在继续着大学那种能混就混的状态。混混就算了吧，他有个非常糟糕的缺点，就是嘴太多，又多不看场合。
　　这里的嘴多，意思是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随便说。
　　张宇的本事是，不该说的还大声说，却又自认为全天下只有他知道。
　　就好像在这次周末，已为人师的大学死党程朗动用宝贵的周末时间，陪他去商场顶楼的游戏中心玩太鼓达人，两人玩得正酣的时候，张宇扯着嗓子突然来了一句：“前面那个男人身材真不错！”
　　去过游戏中心的人都知道，那里几乎凑齐了人能想象得到的所有杂音，要想说话非得大吼才能听得见——如果张宇口中的“前面那个男人”离得远，说不定还真听不到。
　　可人家离他俩就那么个0.5米，又不是聋子，程朗能听见，对方肯定也能。程朗的脸当下就青了。
　　被讨论的那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难能可贵的是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还不至于酝酿一场悲剧。闯祸的那只，此刻却一脸认真地按着节拍敲鼓点，一副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死样子，理直气壮得让人直想抽死他。就是苦了程朗，脸色僵硬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太鼓达人上，啪啪啪地直错拍子。
　　等那人走远，程朗游戏也不玩了，一巴掌赏到张宇脑壳上，张宇哎哟一声怪叫道：“干嘛啊！”
　　“你就不能管管你那张嘴吗！？”程朗咬牙。
　　“我又没有说他坏话。”张宇扁扁嘴。
　　这不是说不说坏话的问题吧！程朗在内心呐喊。
　　谁都有过背后讨论人的经验，比如默默嘲讽一下陌生人夸张的打扮啊，或者是暗地里对美女帅哥吹吹口哨之类的——这种举动最妙的地方就是私密性，被讨论者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评头论足呢，讨论的人又能获得一种类似狗仔队的快感，两全其美。
　　偏偏张宇那把嘴从来不懂什么叫音量节制，无论是好话坏话，想到就说，那种坦然，那种无畏的风范总能让程朗内心升腾一股杀人的欲望。
　　因为丢脸的总是站在他旁边的自己！
　　程朗从大学开始积累到现在的暴躁一下子就爆发了，他把棍子一插，直接走人。
　　状态外的张宇还在嚷嚷着喂喂我都快赢了！你想耍赖啊！见对方都快要走出游戏中心了，他才感觉到有点不妙，灰溜溜地跟在背后。他说了几句笑话，可是那笑话又太冷，眼看程朗那张脸快黑过锅底，他才摸摸鼻子，很委屈地说：“说都说了，还能怎样嘛。” 不提还好，一提程朗就炸了，转身大掌就压到张宇脑袋上乱揉：“你这种性格，以后怎么死都不知道！”
　　象征性地哎哟了几声，张宇倒是很认真地辩驳：“看过来又如何，正直地看回去看行了啊，君子坦荡荡——哎哟！你打上瘾了还！” 程朗开口还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提醒铃就响了：到点跟女友约会了。
　　于是张宇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瞬移到扶手电梯，慢慢消失在视线内。老半天，他才从嘴巴里挤出一句：“靠！”
　　不过也不能怪死党有异性没人性，本来嘛，出来之前就已经说好半天陪张宇去玩，剩下的半天要跟女友感情升温——跟不靠谱的张宇比，死党简直就应了大学的校训：学为人师，行为世范。还没毕业程朗就已经游走各种招聘场所，最后过三关斩六将的当上了一名及格的人民教师，繁忙之余还不忘填补感情空白，追上了一名温柔妹子，甜甜蜜蜜地构造小日子——完全看不出此人大学前三年跟张宇一起逃课逍遥过。同选教育方向的张宇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清楚了解自己面对小鬼就只有想捏死他们的冲动，当初选这门专业也不过是因为死党选了，他自身既不知道将来想干什么，也不想跟死党分开，才顺手填了这个专业。招聘会他也不上心，反正这座经济发达的城市最不缺就是服务业，毕业多时他才慢吞吞地找了家高级西饼店打零工，又开始慢吞吞地混日子。
　　兴致被这么一搅和，张宇也不想回游戏中心打游戏了，勉强在商场里晃荡几下，最后还是决定缩缩脖子归巢补觉去。
　　这么个周末小插曲很快就被张宇抛到脑后。很多天以后，一个工作日的上午，这种时候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总的来说店里只有两个店员。作为店员之一的张宇正很无聊地企图寻找一两只苍蝇来调戏调戏。
　　找了半天，苍蝇没找着，张宇就快被另一个店员的呵欠呵睡过去了。另一个乐子很快激活了他们：玻璃门上的风铃铛~铛~几下，愉悦地响了。
　　“欢迎光临！”张宇下意识来了一句。待看清来人，他的嘴角又很诡异地动了动，想笑又极力忍耐。
　　其实这名客人长得正常，或者直白的说，是帅哥：脸的线条非常好看，是时下受小女生喜爱的明星脸型，那五官也很争气，眼睛明亮有神，高鼻梁，还有一张看起来很好吻的嘴巴——虽然张宇没试过。导致他想笑的，是个很无聊的原因：帅哥脸上那副金丝眼镜。
　　自从各种各样花俏的眼镜架面世以来，张宇还真没见过跟自己年龄相似的人戴这种……在他印象中称得上老古董的款式。就连中规中举的程朗也换了黑框，这个长得比死党好看多了的男人还坚持着这种金丝，莫名其妙的就戳中了张宇的笑点。更何况男人还一身整齐的黑色西服，打着一条深蓝领带，手拿黑色公事包——就好像他在拍一部名叫《精英奋斗录》的电视剧一样。自己那当个小破经理的老爸都没如此精英过，这种脱离了张宇生活认知的王八之气也是他想笑的原因之一。
　　还好这一切联想当事人并不知情，西装男径直走到盛放甜品的玻璃柜面前，双目锐利地一扫标签，精准地指着用塑料杯装着的精致甜品，开口：“给我一杯。”
　　张宇眼睛飘过去一看，终于忍不住噗了一声。
　　一个严肃的人买甜品的场面非常有喜感，想到西装男顶着一张绷直的脸硬邦邦地吃腻死人的提拉米苏，还一副满足的样子，真是又诡异又好笑。
　　张宇的怪声引起对方注意，西装男抬起头看了一眼装正直的张宇。
　　咦，这场面很熟？张宇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生活圈子肯定跟这种人没交集，就放弃了打捞记忆。
　　好在另一名店员手脚够快，把西装男指定的提拉米苏装好计价，所以西装男也只是没什么表情的付款，走人。但是在转身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张宇。
　　张宇很莫名其妙：莫非真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