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骨云流》图娜

25、第二十五章同仇敌忾我域危

　　这一年冬至后的第十七日，灵神域派出了第二批代表团前往紫晶城。
　　钟铜率1107神使忧心忡忡却义无反顾地接下神域赋予的光荣使命，踏上了那条坎坷漫长的荆棘路。
　　十日后，钟铜等人一路快马加鞭、筹措劳顿，终于平安抵达紫晶城郊外，众人当日驻扎城外三里处的白璃松林中。
　　白璃松乃是一片乳白色泽晶体树林，微风过后那枝叶婆娑，弯刃形态的叶片会在碰撞后发出玎玲声，极是悦耳。
　　据说那片树林有着无以伦比的能量场，而那些依靠能量枝繁叶茂的白璃松在吸收充足的‘养分’后又会源源不断提供更多的能量，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占卜库席副帅协肖监领及五名占卜使在罡斗幡上占天卜卦，雪四里步监领召集十名祈福使从旁协助，得上艮下坎。
　　是夜，雯华收到钟铜等人回禀的平安信：入城前夜风平浪静，安然。
　　次日，钟铜遣属下鑫凌赏领十五名战斗使先行打探，临行嘱咐：如无意外便递上雯华书信一封，表明身份及来意。
　　席飓辛罡斗幡骤显：上乾下坤否卦，诸事不顺。
　　众人愁肠寸断，忧心难息。
　　翌日夕食，二批代表大队顺入紫晶东门。
　　入城前钟铜回禀雯华：鑫副帅托紫晶侍卫捎信而来，让大队人马申时入城。席副帅深觉蹊跷，当即卜卦，得重坎八纯卦，阳陷阴中，天险、地陷、人险，险上加险。其劝臣小心为上，切莫轻信入瓮。
　　臣以为此言甚是，召集几部监领商讨计策。不想，会中谈监领与席副帅、肖监领一言不合结下仇怨。会后不多时，谈监领便率十名诅咒使截下两位大人，之后一顿恶言相向、大打出手。臣得信欲去规劝，然待臣抵达之时，谈监领已率十名神使和部分火部中侍负气离队，不知所踪。臣恐谈监领已入龙潭虎穴不自知，且思量如若力量分散更是让鬼魅有机可乘，遂不敢多想率属下追赶，即刻入紫晶。
　　雯华长老院得信后震怒，纷纷指责谈族教女不严，导致谈丝络娇惯蛮横、闯祸误事。
　　不移时，长老院传信钟铜，令他原地驻守待时而动，切莫从井救人。
　　至此又过去五日，雯华却再未收到钟铜乃至代表团成员的一字半语。登时，雯华陷入了愁云惨淡中，长老院为阻断各部族无端猜测及杜绝外界流言蜚语，为此以上之事一概守瓶缄口。
　　《诗经》有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非常之时，雯华上层不得不对眼下灵神局势有所考量。
　　至于我为什么能知道，则得利于眼下‘不得已而为之’的紧张形势。
　　‘鋆鎏’肖飖靠坐在床上露出苍白的笑容，他冲我招招手。
　　我应声斟了杯清水放在托盘里，连着汤药和白粥一起端上，左手顺带勾下白玉洗具架上的湿巾。走近他的时候，便见他在颈上围了块方巾端端正正地坐好，而后自动自发在胸前布上层悬浮平面结界。
　　他两手搭在结界上眨巴着眼盯着我放置在他眼前的盘子，‘又是白粥啊？！’
　　把药碗递到他嘴边，‘我只会煮粥。’
　　这段时间鋆鎏殿老少东西，下头的都以为招贼了，满殿人心惶惶，侍从个个把东西都看得紧，我拿点东西用都要夜里鬼鬼祟祟地办，能把粥煮出来都费尽心机。
　　肖飖睖睁着眼，就着我的手咕噜咕噜把汤药灌进胃里。继而兴高采烈地抱着那碗白粥，好似那碗东西忽然变成雕蚶镂蛤，食指大动。
　　‘太夸张了，以后稍微装的像点。’我白了他眼，指着清水，‘晃晃口再喝粥。’
　　‘真难伺候……我要不表现好些，你下回就不肯帮我做了。’他无奈地叹气。
　　其实我压根不介意，风清云淡地回答，‘不会，我觉得对的就会一直做，不管别人有没有意见。’
　　他摇摇头，默不作声地喝着清粥。之后又在碗里拨弄了会好容易才挑到一条肉丝，冲我心满意足地直笑。
　　用完早餐后，我把锅碗瓢盆移回了鋆鎏厨房。
　　转身后，他拍拍床沿让我坐下，‘昨晚二萝主来看望我了。’
　　我不甚在意道，‘风青岩说什么了？’
　　‘他跟我说前天雯华长老把你请去谈话了，把紫晶那边的事跟你敦本务实、事无巨细、披肝沥胆跟你说了。’肖飖一本正经地表述完，继而冁然而笑。
　　我跟着莞尔，又道，‘他是不是还说我不识大体、目无尊长、梗顽不化？’
　　肖飖淡笑，捉住我手拉进被子，掖好边角，‘其实我也挺意外的，他说这是个契机，让我开导开导你，不要意气用事。’
　　微微愣神地蹙眉，对风青岩的行为不明就里，沉声道，‘我是灵神财源库一把手，算是半个商人。我习惯了把事业当成笔生意，什么虚情假意都抵不过银货两讫有望头……他们要是了解我，就不会不知道商家最爱玩奇货可居的游戏。想让我平白无故做赔本生意，想想都不可能……就算是我答应，那些家伙还不答应呢，怪只怪雯华以前对新金派太过不近人情。’
　　‘你想要什么？’肖飖屈起腿裹着我的手腕，而后拢紧被子舒服地眯起眼睛。
　　我笑笑，摇头不语。
　　我想要的不屑从雯华那边取得，所以雯华乃至旧谈要付出的代价自是无需我亲自讨取，而是必然得白白支付的，这是他们理所应当需要支付的学费。只不过这笔学费的金额有些贵，可以说巨额到至他们万劫不复。
　　一个统治集团如果总喜欢呆在空中楼阁里，乐而忘返。那么只要拆掉他们赖以生存的支柱就能将楼阁台榭给覆巢毁卵。
　　旧谈派的支柱是什么？很简单，就是神圣不可侵犯。
　　多少年来，在民众的心里，他们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灵，带着畏惧和崇敬任由他们作威作福，就像是种宗教信仰。
　　就如，灵神上层从下民中挑选中侍都有一套密不可宣的手段，而经由那些手段调教下的侍从则会永生永世死心塌地地效忠，与此同时这些生于民间、长与民间的中侍还会大程度上影响下民的思想。
　　如此，整个灵神上层建筑就能长此以往、永固久安。
　　我翻动这手里名为《神使生命无止潜能无止》的书，在灵神中侍群中这本书是不可或缺的装备，踏入中侍这道门槛的时候就将终身和这本书为伍。
　　当然我手中的这本和中侍人手一本的书籍是有所区别的，我手里的《潜能》是教授上神如何有效控制中侍乃至下民。
　　我很高兴手里握有如此大的礼物，我想这本东西在不久未来将会给灵神带来场急风暴雨，届时所有将翻天覆地。当然眼下时机未到，还需要一系列的催发剂。这次事件过后，就该风铆他们轮番上戏了。
　　日复一日的过去，雯华箭拔弩张的气团萦绕不散，它席卷了上层建筑里绝大部分的世族。那些闻风而来的世族不断向长老院施加压力，而雯华长老集团就如一道铜墙铁壁铸成的城池，密不透风。那场拉锯战持续了八日，再不久冬天就要过去了，可是人们却感受不到春山如笑的气味。
　　直到一支由鑫凌赏为首不足百人的残兵败将归来，长老院缄口不言的秘密终于有了突破口。
　　那支队伍中除了鑫副帅，其他幸存者皆是中侍。
　　据鑫副帅的痛诉，两批队伍绝大部分神使皆已亡故他乡，而派遣去的上神脉全军覆灭。至于灾劫的始作俑者就是谈家父女。
　　首先谈莫为玩忽职守，在如此严谨的会议期间竟然好酒贪杯，导致第二日签订域联体协定时，在不清醒状态下签署了一份将给灵神域带来不可计量损失的协议。
　　鑫副帅悲痛欲绝地将协议掷在地上，长老院立即前去夺取，不想鑫凌赏疯狂至极，将那协议魔法文催发，不移时，天宇间布满了协议内容，而谈莫为的签名则在末端格外讽刺地显露无遗。
　　那是份要求我域对其他三域来客开放经济、文化、军事、教育等近乎全面透明化开放协议，如果这份协议实施的话，我域将不得隐秘任何研发成果，对外域的武装侵略将完全不具威胁；教育将受到外域文化侵蚀，我们甚至不得拒绝外域老师上任我域几大学院；技术性文化遗产将不复存在，灵神域下民将丧失一项赖以生存的手段；灵神经济大门将比窑子的大门还不具实用性，还有无数的难以估量的问题将不断出现。
　　如果这张协议一旦成立，那时灵神域将无法称为神域，它的围墙不过是顶着威名赫赫牌匾的木栅栏，它的城池将成为开放性公园，它的朝堂也只是带着神秘气息的博物馆。
　　然一切还不仅如此，谈莫为终于从他的黄粱美梦中清醒了，他意识到自己不可饶恕的错误，所以他带着下属夜遁紫晶密库，自不量力地企图单方面撕毁协议，他自作聪明地去除我域的魔法咒环，不想却同时催发了其他三域上的魔法机关，在其他三域人马赶到前我域神使已失大半，而剩下的人马更是在接下来的四域战斗中近乎片甲不回。
　　紫晶其他三域扣留谈莫为及几名奄奄一息的神使。后多方商讨如何应对灵神域的责难及处置谈莫为等人，此时我域第二批人马赶到。
　　如果说谈莫为愧对灵神重托，那么他的女儿谈丝络则给灵神域惹上了灭顶之灾。
　　‘谈丝络那黄口小儿！狂妄无知、刁蛮任性、盛气凌人简直愚不可及！竟然还自持美貌去勾引魂魔、夔魃、精灵三域国君，真不知廉耻、败坏门楣、有辱国统！’鑫凌赏泣不成声，捶胸顿足，‘我恨不得扒她的筋、抽她的骨！她竟然在受到三域国君拒绝后，恼羞成怒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害死了我域千名神使啊！’
　　谈丝络干了什么？
　　她刺伤了魂魔域国君百里邪阳；意图羞辱双瑞木，却意外斩杀了精灵域琉璃城城主桑田，就是精灵八大法度中唯一的女子桑田；同时还对夔魃域国君夔魃炙辉恶言詈辞。
　　她，谈丝络成功的激怒了三域天潢贵胄，给灵神域埋下了祸根，给钟铜等人在勾魂册上浓墨重彩勾上了笔，送他们上了不归路。
　　现在谈家父女身陷囹圄。
　　最糟糕的是三域同仇敌忾，他们发下通牒，要求我域手握重权之士十日内抵达紫晶城给他们个平心静气、称心如意的交代，否则不屑半月挥兵东向，诛杀灵神。
　　鑫凌赏能活命回来，除了过硬的功夫，再就是三域允他苟且偷生，让他沦为了自己的信使。
　　对于一库统领，一个鑫部战斗库勇士，一个贯颐奋戟顶天男儿，这对他是多大的侮辱。可是他为了不步谈家父女后尘、不让灵神苍生涂炭，含垢忍辱、义无反顾回归灵神。
　　如果说昨天我还在谋算这个男人，将他的生命看作蝼蚁的话，那么这一刻我承认自己对他刮目相看。对于一个胸怀鸿鹄的男子来说降志辱身并非弯腰这么简单的事。
　　若是他能挺过这关，我或许会考虑将他收作己用。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神使前端，这时父神终于从他的雯华宫出来了，他站在鑫城万籁俱寂的人千人万前，那一刻我看见了他藏在黑发下花白的的发丝和失去光泽布上沟壑的眼角。他的背依然挺拔，意志自始自终坚如磐石。他像座亿万年间供人瞻仰膜拜，辉煌而屹立不倒的神像。
　　他曾经是我最自豪的父神，他曾经也是我心里不可磨灭的天地。但是，如今我长大了，我要建立自己的理想国，要挖掉灵神根深蒂固的封建旧俗，就必须搬开这座金刚怒目的虚假神像。
　　鑫凌赏他步履维艰地走近我们，绕过了父神、避开了雯华长老，他立在我和肖飖并肩而立中轴前，跪下了。
　　周围一遍哗然，人声鼎沸。
　　他说，‘恳请风城金城两位叶主救我灵神山河，救我万千百姓，罪臣鑫凌赏万死难报一万。’
　　言毕，挥刀自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