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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伪善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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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草原上的盛夏时节,这草原上的暑气与中原不同,是一种干燥的、滚烫的暑气。正午时分若是在外头站一会,都觉得要被烤干了,雀鸟都不见了踪影,可能是到哪乘凉避暑去了吧,只有草地里藏着的虫子,一阵一阵地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正是在这样的聒噪声中,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
“是男孩!是男孩!”王庭内外人人奔走相告,草原第一勇士伊德勒有了一个儿子,东努尔后继有望了!
静梧也听了这个消息,叫人拿了些补品,带着彩鸾去看望萨仁娜和她新生的孩子去了。
产妇的帐房又闷又热,萨仁娜正虚弱地躺在床上,静梧走上前,一边将她露出的手臂塞回到被子里,一边说,“在我们中原,生产完可得当心着凉,不然要落下病根,你们努尔人再身强体健,也要当心。”
萨仁娜哑着嗓子,似乎很是用力地说了个“闷”,可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闷?把帘子拉开一点,就一点,再在这放个挡风。”安排完这些,静梧又问,“还想要什么?”
“孩子。”萨仁娜发出细若蚊呐的声音,“看看孩子。”
那孩子早就被抱出去了,按照努尔人的习惯,新生儿若是男孩,一出生就要被父亲抱走,给族人宣布的,等他们看完,才会被抱回到母亲身边。“再等会吧,快了,我刚刚看过一眼,挺漂亮的。”
萨仁娜已经很虚弱了,可一直强撑着,想看那孩子一眼,等了好一会,终于有人把孩子抱回来了。
其实,那孩子实在不好看,不过据说新生儿都不太好看,皮肤又红又皱,五官也全然没长开,根本看不出来像谁。可萨仁娜只看了那孩子一样,便流出一滴眼泪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真是好看。”
她让静梧把孩子放到她枕头边,轻轻用头抵住孩子,挤出一个虚弱而苦涩的笑容,“我的孩子,往后要和我一起受苦了。”
静梧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萨仁娜嫁过来的这不到一年时间里,确实受了许多苦。
最一开始,伊德勒待她还算不错,可是萨仁娜始终高兴不起来,她忘不掉那个与自己的丈夫有关的恐怖故事。像她这样性子单纯的人,自然是藏不住心事的,很快,伊德勒就感觉到萨仁娜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冷淡,终于有一天,他大发雷霆。
“你怎么敢跟你男人一天到晚摆这副臭脸!难不成要我天天看你的脸色?”
他的巴掌就那么忽然的落下来,萨仁娜根本来不及反应,这还是从小到大,萨仁娜第一次挨打。
虽然那时候,萨仁娜已经怀孕了。
萨仁娜给自己的父亲写信,可得到的回复是,这件事是她有错在先,是她不能对夫君和颜悦色招致夫君的反感,往后她应当更加用心经营,以求夫妻和睦。自那以后,伊德勒更加有恃无恐了,甚至在萨仁娜有孕期间,按捺不住寂寞,三天两头与一些侍女行苟且之事。
萨仁娜带着这封信,走到了那个名叫萨仁诺尔的湖旁边,轻轻地将它放到水里,看着纸上的字迹慢慢洇没,那张纸也逐渐吸足了水分,沉没在湖底。她从旁边拔了一枝芦苇,到那张纸上轻轻搅了搅。
烂了,如同她的生活。
“哈日夫。”她把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叫出来,“你出来吧,我没事。”
“你说,在父王眼里,我本来就是要用来联姻的,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对我好不好,都要嫁给他,那他为什么以前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让我以为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为什么要让我以为自己可以自由地喜欢一个人,自由地选择嫁给一个人,再亲手把这些都毁掉?”
“可能……他想让你在出嫁之前的十几年里,尽可能过得快乐吧?”哈日夫也不无惋惜,但是也只能这样安慰。
“这真的是对我好么?我怎么觉得,这是一种残忍,一种伪善?”萨仁娜看着那滩已经融化的纸屑随着水流逐渐飘走,慢慢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哈日夫问。
“如果他一早就告诉我,让我接受自己无法更改的命运,我现在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萨仁娜回答,“他真的是想在我出嫁前对我好一些来补偿我么?还是说,他是想让自己安心一些呢?”
哈日夫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是他隐隐意识到,在这个故事中,没有哪个人可以独善其身,说自己是无辜的。他在西努尔当质子多年,他亲眼看着萨仁娜是如何在父王与周围所有人的宠爱之下,长成一个单纯,对世间所有都抱着完满的期待的姑娘,而现实却将这份期待之间碾成了粉末。甚至于,连他,也是也是造成这一结果的诸多人里的一个。
可是下一秒,话题突然转向了哈日夫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如果王妃与王上成亲那天,王上要你去做那件事,你会去做么?”
“不会!”哈日夫几乎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这句话,“当然不会!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我怎么会那么做呢?”
“如果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呢?”
“那……那我也做不到!”哈日夫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可是萨仁娜眼中却流露出失落的神情,“果然是这样……都是伪善罢了。”
哈日夫不明白为什么萨仁娜会忽然这样评价自己,萨仁娜却说道,“如果由你们亲口告诉我我未来的命运,而不是让另一个人打碎我的幻想,会让我好一些,如果由你带着歉疚对王妃那么做,而不是另一个人肆意凌辱,会让王妃好一些,你会去做么?如果换一种方式,能让我,能让王妃不那么痛苦,你会去做么?如果让你做屠夫,能减轻牲畜的痛苦,你会去做么?”
哈日夫明白萨仁娜的意思了,可是他的答案依旧是“不会”,他也意识到萨仁娜为什么会说这是伪善。他必须要承认,当得知这一切时,他甚至有些庆幸,因为他不需要纠结,不用害怕看见她受伤害的模样,不用担心自己就是那个刽子手。
他爱自己胜过爱别人,他宁愿牲畜痛苦也不愿意自己做屠夫。
他行善的方式是闭上眼,比起真的感受到那些痛苦,他更愿意不知晓那些痛苦。
不过这个“伪善”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因为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或者说,能做到这种伪善就已经难能可贵,更何况,没有一个人有权利要求别人自己忍受心灵的痛苦。
所有的这些都无可厚非。
但也只是对不那么痛苦的人来说。
对于已经跌入深渊的人,这种善根本不足以把他们拉出来,他们需要的是至真至纯的善,但是往往,这种善是没有的。
所以他们接受了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善,但不是真的被温暖被治愈,深渊中不见光的顽石是不会被这种温暖打动的。
只是和解。只是原谅。
他们不再希望能有人真的对他们的痛苦感同身受了,他们只需要悄悄在深渊里等待就好了,等待自己的溃烂。
他终于意识到,当有人正忍受非人的痛苦时,所谓无辜者,只是幸运地没有被选中成为刽子手罢了。人人都有罪,一切事不关己都是可耻的逃避,人人都是包庇罪恶的帮凶,就连还能感受到快乐,也是一种名为冷漠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