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执棋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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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湖边很久之后，静梧才勉强恢复了心绪，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回到了会场，下午的比赛还在继续，勇士们大都已经十分疲倦了，只有伊德勒还在赛场上耀武扬威，还有意朝萨仁娜所在的方向展示自己满身的肌肉。
糟糕！把要找哈日夫说的正事忘得一干二净，本来是要让他想办法多接近一下萨仁娜的，可是现在自己实在无心见他。
她将彩鸾唤来，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嘱咐她找到哈日夫，将这个想法说与他。过了好一会，彩鸾才从外面回来，满脸不高兴，“公主，他不同意，他说要你亲自和他说。”
静梧叹了口气，她也能理解哈日夫的想法，可是实在不愿意见他，“等等吧。”
到了晚上，白天的赛事结束后，静梧才终于又去见哈日夫，地方还是老地方，只是这时有闪耀的星空。哈日夫依旧坐在白天那个位置，他看上去并不像静梧以为的生气的样子，而是很平静地抬头看着天空。
“你们中原不是有什么牛郎织女的传说么？”他指着天上的银河对静梧说，“可在努尔的传说里，那是月神的眼泪。”
静梧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但并没有说话。
“月神是一位柔弱但是坚强的女神，即便受到了伤害，流出的眼泪依旧如此美丽。”他回过头看向静梧，“静梧，我希望你能往前看。”
“我知道你心里有个过不去的坎儿，你想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哈日夫继续说，“可是比起报复，我更希望你从过去走出来……”
走出来？静梧何尝不想从过去走出来，但是这是说说就可以的么？
“你想让我去亲近萨仁娜，可是，我以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没想到你会让我接近别的女人……更何况，她是个好女孩，我也没想到你会让我去利用她，我觉得，这不像你。”
是么？静梧听到这句心里也咯噔了一下，静梧也不想这样利用那个女孩的，但是她细细想来，这并非不像她，这好像一直都是她。从几年前入宫开始，她就已经逐渐变得工于心计，两年前她可以利用对自己有善意的五皇子刘琮，如今她也可以利用怀抱歉疚的哈日夫和无辜单纯的萨仁娜。
区别只是，从前她一只忠犬一样，勤勤恳恳地为皇后与刘珩做事，在那些犹豫与心痛的瞬间里，她没有自我，即便是在利用别人，也远不是执棋之手，而只是一枚有用的棋子罢了。
如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报复，为了走出这个凝固了她的时光的地方，可是她似乎比从前更能清晰地感觉到心痛，因为她再没有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借口可供开脱了。这一切都是她自己要做的，是她自己本就是一个可以随意利用他人，达成自己目的的冷漠之人。
可是……如果不做这一切，难道要她看着自己厌恶至极的人继续逍遥快活么？
“萨仁娜喜欢的人是我大哥，我大哥对她也有意，这不好么？我知道你讨厌他，但除了那件事之外，我大哥也并非一无是处，今天你也看到了，草原第一勇士的称号他当之无愧，他手底下的人也是真心拥护他，他也是有很多好处的，也许他能成为萨仁娜的好丈夫……”哈日夫依旧在旁边劝说。
“够了！”静梧打断他，她听不得一句伊德勒的好话，“什么意思？你在和我说他是一个好人？他那种人怎么配为人夫？我也不想利用萨仁娜，可就是因为她是一个好女孩，我才不忍心让伊德勒那种人玷污了她！”
“我知道你受到了伤害，但是这件事……大哥也不得不做，我真心想让你往前看，不要只想着这一件事，不要被怨恨蒙蔽了双眼。”
可是静梧却被他彻底激怒了，“你让我怎么不只想这一件事？你让我怎么不被怨恨蒙蔽双眼？”她站起身，指着哈日夫的鼻子问道，“是不是在你眼里，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只是你大哥一个不得已犯得小小错误？我也想往前看，可是这只是嘴上说说么？我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甩下这句话，扭头就想要离开。
但哈日夫依旧在身后哀求，“可是我想让你忘记！如果能够忘记，我们两个好好在一起，不是很好么？可以不用非想着报复的！现在大哥也敌对你，这样下去，你们一直对着干，对谁也没有好处！”静梧说他不懂，可他以为自己或多或少是懂一点的，他目睹过母亲那长久的哀伤，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他站在父亲和母亲中间，如同今天站在大哥和静梧中间，品尝过这种痛苦。
他知道那种时间静止的感觉，也知道缓解母亲的，以及静梧的痛苦的方式，就是忘记，忘记这种痛苦然后向前看，当然，这也是缓解他自己的痛苦的方式。
“我忘不了！”静梧回头看着他，几乎歇斯底里地喊道，这件事是她的逆鳞，“报复他就是我忘记的方式！”她已经堕落至深渊了，逃无可逃，唯一能让她感到安慰的方式，就是将那把她推入深渊的人也一同拉下来，让他们品尝自己的痛苦。“你不明白那种感觉，如果有一个人，忽然闯进你的家门，你会不会感到害怕？如果他忽然闯进你的卧房，你会不会惊恐许久？如果他突然冒出来出现在你的床头，你会不会好几天都提心吊胆？”
然后，她顿了顿，眼中的泪水已经完全抑制不住，“如果他忽然闯进你的身体呢？”这还是静梧第一次形容得这么露骨，“你会不会，一辈子也忘不掉当时的感觉？”她冷笑一声，“我也想忘记，可是忘不了了，永远都忘不了了，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和死了有什么两样，我早就没有未来了。”
静梧说完，依旧转身离去，只听见哈日夫在她身后喊道，“你要我做的事，我会去尝试！对不住，我不该把事情说得这么轻巧……我只是想，想，我们都能减轻一点痛苦……如果可以的话，我是说如果，忘了或许会更好。”哈日夫说得每一句都是真心话，只是，他现在明白过来，有些道理，不是别人不明白，而是明白了也做不到，他的言辞再恳切也没有意义，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那些已经堕入深渊的身旁，在她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搭把手罢了。
静梧停下来脚步，听完了哈日夫最后这句话，但是，她还不想忘，在亲手杀死伊德勒和努尔王之前，她都不会忘。
抱着这样的心情，她回到了自己的帐房，扑进了彩鸾的怀里，她温暖的怀抱好像一下子击退了初秋深夜的凉意，温柔地将她包裹。
她知道，即便是身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即便前路全是碎石和荆棘，即便她自己也迷茫不知归处，只要回过头，彩鸾总还是在身后的。
“怎么了？”彩鸾轻拍着静梧的后背。
“没什么。”她回答。
彩鸾将头深深埋进了静梧的颈窝，静梧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拥抱自己了，她忙于心计，筹谋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所以彩鸾时常感觉到寂寞，那是夜晚的温存也无法排遣的寂寞，因为彩鸾知道，静梧在用自己的体温疗愈她的创伤，而像现在这样的拥抱已经很难得，可是，她也知道，那是因为静梧心底的创伤再次被揭开。
没关系，她宁愿忍受这种寂寞，做她随时可以贴上一剂的膏药。
在彩鸾的怀里躺了许久，静梧终于振作起来，要想彻底地摆脱过去的伤痛，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毁掉那些会勾起自己的痛苦记忆的人。
“叫张太医进来。”张太医是静梧从中原带过来的医官中医术最高明的，过了一会就来到了静梧帐中。
静梧屏退了旁人，帐中只有自己、彩鸾与张太医三人。“我记得你是许太医的徒弟？”
“回禀公主，微臣的确是许太医的徒弟。”
“许太医，应该是陛下还是太子时就跟在身边的太医吧？”静梧继续问。
“师父的确从前出入太子宫中多一些。”
“那……先帝春秋正盛，却忽然病重，不久即崩逝，你可知道究竟是什么病？”
张太医一听，大惊失色，慌忙跪下，“先帝之事，微臣怎么会知道！”
可静梧一看他这个慌乱的样子就知道，先帝果然并非简单染了什么疾病，心中就有了谱，“这样啊，你先起来。”然后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对张太医说道，“我想着，王上年纪也不小了，你说会不会哪天也忽然病倒了？咱们得防患于未然呀。”
张太医眨巴眨巴眼，也明白了静梧的意思，第二天就亲自送过来一个方子，“这应该就是先帝病重时调理身体时用的方子，可以让身体慢慢恢复。”他说话时着重强调了“慢慢”这两个字。
“那可是好方子啊，回头我派人抓药过来。”静梧又说，“不过……慢是有多慢？我听说慢慢调理身体才不会落下病根，若是能一直这么将养着，等时机成熟了再痛痛快快好起来才好。”
“回禀公主，如果怕药物伤害了身体，可以将平时用的器具、衣物放入汤药中熬煮，再使用熬煮过的东西，这样药物会逐渐渗入肌理，达到缓缓疗愈之效。不过，用了这药，多少还会有些副作用，切记，不可以感染风寒，一旦感染风寒，就会当即病倒。”
“这主意倒不错，不过王上如今还没什么病痛，我说这些也是怕有什么万一，你用不着说出去。”
“微臣明白。”
过了几天，静梧就派商队的人给她捎来了一些药材，又将粟玉放入汤药中浸泡，再用香薰遮掩药草味，做了一个枕头送给努尔王做礼物。
而她，只等着努尔王逐渐衰弱病倒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执棋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