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外》CunningKiddy

45、将死之人

　　御马节很快就正式开始了，彩鸾这几天倒是高兴，到处去看骑手们赛马，不停地央求静梧，“公主，我也想试试，我这几天也把骑射练得不错了！”

　　“不让女子上场的！等结束了，你喜欢哪匹马，咱们就去问问看能不能买下来不就好了？”

　　“我也想和他们比试比试嘛！而且柳大哥不是把神速将军和飞速将军给咱们带来了么，我也想试试是咱们的马好还是他们努尔人的马好。”彩鸾还在撒娇。

　　“好了好了！我试试看能不能给你争取到上场的机会，不过你可得争气，把从小到大的本事拿出来，可别上了场，给我得个倒数第一回来！”静梧耐不住彩鸾的央求，这么打发他。

　　这赛马也分很多项目，有比速度的，有让马越过各种障碍比试骑手驾驭马儿的能力的，还有让骑手在马背上做出翻跟头等各种动作的……静梧原本还有一点点期待，指望哈日夫能在个别项目中稍微展露点颜色，谁知努尔王压根不让他上场。

　　“表现太差的话，丢的是父王的脸面，所以……父王就不让我上了。”哈日夫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所以静梧只能在看台上干瞪眼，看着所有的风头都被伊德勒抢去，“好！好！”伊德勒又在一轮比试中拔得了头筹，底下围观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些人大多数是伊德勒手下的兵士，不得不承认，因为很会带兵，和手底下人也亲近，伊德勒在兵士中很有威望。

　　再偷瞄一眼旁边的萨仁娜，看伊德勒的眼神真是越来越仰慕，眼睛都快钉在伊德勒身上了。她表现得很明显，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一个个上赶着起哄。

　　静梧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朝哈日夫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离开了看台朝月神湖的方向走过去。

　　因为直接在王庭附近见面太过惹人耳目，现在月神湖旁边的芦苇荡几乎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这里的芦苇很高，从外面最多能看见马背，完全不见人影。

　　静梧在湖边等了一会，身后便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哈日夫来了，他在静梧身边坐下，“怎么了？”

　　静梧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那个……你觉得萨仁娜……怎么样啊？”

　　“诶？”哈日夫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说……你们认识好几年了，我看你们对彼此也比较熟悉，这次萨仁娜不是来招亲的么，你对她……”

　　没等静梧说完，哈日夫竟低头噗嗤一声笑了，甚至还有一些脸红，“你是为了这件事啊？”他抬头看向静梧，眼神明显有了变化。

　　静梧心道，完了，他好像会错意了，但这时候要想解释清误会似乎更难了。

　　“上次不是和你说了么？我和她虽然熟悉，但只是朋友。”哈日夫眼神很坚定，“而且，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是你父亲的妻子。”静梧回答。

　　“可你真的有把我父亲当做丈夫么？”他回答。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伊德勒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地让静梧睁不开眼睛，可即便是这样，静梧依旧能看见哈日夫的眼睛。

　　“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幸福，会一辈子敬你爱你守护你。”哈日夫轻声说。

　　幸福？静梧恍惚想起，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看着他的样子，静梧忽然想起了刘珩。

　　想起烟火、日出、飞雪……想起他也曾说过要给自己一生的幸福。

　　可是结果呢？

　　“以后的事情，知道谁会呢？不要说什么一辈子之类的话。”静梧回答道。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你会为了遵守曾经的承诺，继续爱下去么？

　　所以，为什么要许下，根本没有意义的诺言？”

　　哈日夫瞬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想过静梧会这样回答，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得结结巴巴地说，“静梧，我是真的爱你，真的！”

　　“真的么？”静梧转过头看着他，可是她的眼神却一直很平静。

　　“真的！”哈日夫立马说，“我向太阳神发誓！”

　　“好了。”静梧放下他高举的手，“我只求你，在说爱我的当下，真的是爱我的，就可以了。”

　　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哈日夫小心翼翼地瞥着静梧，她的嘴唇在此时的阳光下可以看得很清晰，他甚至能看见浅浅的唇纹，和细小的唇毛，他心中被点燃了一股摇摇晃晃的火焰，驱使他不断向静梧靠近。

　　静梧没有抗拒，他感受到了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心中的小小火焰登时膨胀了起来，他逐渐大胆起来，开始品尝静梧唇间的甜美滋味，又将手放至静梧的腰间，轻轻地拥抱着她。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幸福，即便刚刚他还被静梧的话弄得不知所措，可是就在当下，就在此时此刻，他吻着她拥着她，这个在自己心中如同天鹅的女子，他卑微如信徒的爱得到了神明的回应，他的幸福膨胀得快要溢出他的身体了。

　　所以他斗胆，斗胆更进一步，一边扶住了静梧的腰，一边前倾身体，让静梧躺在自己的身下。

　　身体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静梧睁开了眼睛，她面前是哈日夫的脸与胸膛，他身后的日光完全被遮挡了，静梧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一股恐惧瞬间涌上了心头，那天的一幕幕全都浮现出来，静梧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凄声尖叫，她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哈日夫推开，眼中的惊恐将哈日夫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对不起！”哈日夫连声道歉，他窘迫地简直无地自容。

　　静梧已经无心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逃也似的离开了。只需要一个瞬间，她就可以轻易被拉回那个黑暗的深渊里。

　　她是一个停留在记忆里的人。

　　记忆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日益具象化成一个人形，是一个强壮的、野蛮的男人的身体。

　　当哈日夫触碰她的时候，她感觉到的是那个男人在触碰她。

　　她的世界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对她说，往前看，你要往前看。

　　可是她被那个男人困住了。她也想往前看，所以她躲避着一切可以勾起她的记忆的东西，这是她往前看的方式。只可惜，没有那个男人的世界实在是太小了，她逃进去，却也没有感受到自由。

　　她允许哈日夫亲吻她。

　　因为那天伊德勒没有用他的嘴唇触碰她。

　　她是不是该感谢他给自己留下了一点点空间？

　　总之，她是一个停留在过去的阴影里的将死的人。将死之人说是活人，但其实和死人没什么两样，都是没有未来的、停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