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外》CunningKiddy

31、僧侣

　　时间是一种感觉。

　　有些人没有过去，有些人没有未来，有些人连当下都失去了，被困在某个灵魂枯萎的瞬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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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梧登上了她的喜轿，在钻进轿门前的的最后一刻，抬头看了最后一眼这四四方方的宫城，这宫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恰好足以吞噬所有她曾拥有过的、曾幻想过的快乐与欣喜。现在她要离开了，却是犹如一枚棋子，只是被腾挪到了另一个棋局当中。

　　罢了，罢了，她看着满宫的红墙绿瓦，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入矫坐好，伴随着喜乐声，仪仗队开始缓缓移动，带着她的失望与无奈，朝着宫门走去。再即将穿过最后一道宫门，彻底离开这座宫城时，她听见矫外跟随的彩鸾提醒了一句，“公主，太子在城楼上。”

　　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太子一个人，穿着那件水蓝色的斗篷，立在城楼上，目送着景元公主的仪仗。在队伍穿过宫门时，他又急急地跑到城楼的另一头，目送着队伍离开。

　　彩鸾问，“公主，不回头看一眼么？”

　　静梧坐在郊中回答到，“别回头，我们只管往前看。”

　　刘珩在等待，等待静梧能掀起轿帘回头看他一眼，可是终究也没能等到。

　　从京城出发，一直到努尔大营，沿途要经过许多城镇，每经过一处，都会在当地短暂歇息。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第一处歇脚地，在当地官府安排的住处住下，中间的种种仪式、宴饮不一一赘述。

　　到了晚上，静梧和彩鸾并肩而卧，“听说努尔人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往后，我们也要跟着他们，在草原上到处迁徙么？”彩鸾问。

　　“大概吧。”

　　“那说不定也不错，可以看看各处的风光，不用像从前一样，拘束在那么小的一个宫城里。”彩鸾继续说，“我还听说努尔人民风豪放，人人能歌善舞，说不定到了那里也有别的趣味。”

　　“嗯。”静梧转过身，将脸埋进彩鸾的肩窝。

　　“那努尔可汗好像年纪很大了，说不定过几年就死了，想想看，守寡真是天下一等一快活事。”

　　静梧被她的话逗笑了，但却不得不告诉她，到时候大概会依努尔风俗，改嫁给新任可汗。

　　“新可汗？会是外头那个人么？”

　　“不知道。”

　　彩鸾低下头轻吻着静梧，纵然她一直说着安慰逗乐的话，可心里的酸楚早已汇成了一片汪洋。她越发用力地吻着，“求你，让我忘了这一切吧。”

　　当彩鸾从彼此的爱抚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清朗的月光，“真好啊，真想在这个时候死去。”

　　静梧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让彩鸾的气息充盈自己的身体，真想在这个时候死去，她在心里默默附和着彩鸾，可是她不能，和亲公主在和亲的途中死去，不知道又会产生怎样的风波，她不能置那么多百姓的于不顾。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有一天老去，躺在床上，忍受病痛的折磨，想死，都没有力气。”她还在凝望那月光，喃喃道，“我想在一个很美的地方，用一种很美的方式死去。”

　　静梧抬起身吻住了彩鸾的嘴唇，“别再说了。”她想说的何尝不是自己所愿的，可是对一个没有死亡的权利的人来说，这一切是多么残酷。窗外的月光啊，请温柔地抚慰这相依的爱人吧，请冻结这时光，让她们永远停留在这里吧。

　　在彩鸾终于睡去之后，静梧起身穿好了衣服，走到了门外，

　　“你们先下去吧。”

　　“回禀公主，臣等在此护卫公主安全。”

　　“这里里里外外不都是护卫么？你们先撤出内院，快去！”静梧吩咐道。

　　等侍卫撤出后，静梧坐在了廊前的台阶上，趁着无人，她不想再端着大家闺秀的样子，而是模仿古画里放浪形骸的文人，将一只脚放在下面的台阶上，另一只脚搭在膝盖上，一只手肘撑着身后的地板，整个人斜倚在那里。

　　月色正好，她甚至能越过屋檐，看到远山的轮廓，此时月亮正落在山间，她抬起手，想够到那轮明月。

　　“那就是棋局之外的天空么？”

　　从这里逃出去，越过一层层围墙、屋檐、街道，逃到无人的山林中去，那里就是棋局之外的天空么？看起来触手可及，却是静梧从未到达过的远方。

　　这时，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你来了。”静梧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那人朝前走了几步，面容逐渐清晰。

　　“每到月色正好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在我的院子里。”静梧回答，“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高公子？还是王子殿下？”

　　没错，他们曾怀疑身份的那个高鸿翔，的确是努尔人，不光如此，他还是努尔的王子哈日夫，是迎接静梧的使臣。

　　“对不住，我从未想过要骗你。”

　　“你挡住我的月光了。”静梧冷冷地说。

　　哈日夫赶紧侧身站到一边，“原来我之前去看你，你都知道。”

　　“是啊，我早该想到你是个鬼鬼祟祟的细作，亏得我求哥哥留下你，我们甚至还去为你寻亲，竟然还真寻到了，话说，你是不是冒顶了别人的身份？”静梧质问道。

　　“并不是！她真的是我母亲，我来中原，并非细作，是真的来寻亲的！”哈日夫急忙解释。

　　“努尔王子的母亲是个中原人？”静梧并不相信。

　　但这话正戳中哈日夫的痛处，他低下头答了一声，“是”，语气中有许多失落，“母亲被掳走后，又被献给了我父王，然后又有了我。她在我还年幼的时候就死去了，我记得她一直很想回到中原，所以替她回来看看。”

　　“哼！”静梧冷笑，“那我该说什么？母慈子孝？可歌可泣？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等到了草原上，我自然会知道的。”

　　“是真的！千真万确！”哈日夫扑过来，坐在静梧下方的台阶上，双手本想抱住静梧，可又知不妥，停在了半空中，仰视着静梧说，“她是一个像你一样美的女子，像月光、像天鹅一样的女子！”

　　“什么天鹅，什么月光？你在说什么？”静梧不禁皱了皱眉头，身体往后倾，想和这个一开始说谎骗她，现在又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的男人保持距离。

　　“我被贼人所伤，是你救了我，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你是我见过的，除了母亲以外，最美的女子！我每天看着你，都觉得你像天鹅一样高贵！圣洁！我说的都是真心的，我难以自拔地爱慕着你！”

　　他以近乎虔诚的语气和神情说出这番热烈的告白，可静梧却感到一阵恶心，一把把他推到了地上，“滚！上一个和我说爱慕的人亲自把我送来和亲，你呢？要是你能让我不嫁给你父王，我就相信你说的爱慕！”

　　他一脸懊恼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没有办法。”他摇摇头，“我没有办法！我是父王和掳来的中原女子生的孩子，没几个人把我当成王子，我今天被送去这里当质子，明天被送去那里当质子，我什么都做不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母亲的家，他们却把我当成仇人的儿子，我什么都不是！”

　　然后他面向静梧，一面直视着她的脸，一面慢慢地低下身子，单膝跪地，“不过这一切，都是天神要罚我，因为我是母亲不幸的来源，现在，又是天神要罚我，罚我亲自送爱慕的女子成为父亲的妻子。”

　　说完，他再一次扑到静梧的脚边，“我向天神发誓，我甘愿领受所有因爱慕你而产生的痛楚，我甘愿成为你，天鹅一样圣洁的你的奴仆，来偿还我对母亲的罪！”

　　静梧更加不明白面前的这个男人在说什么，但是她依旧被他此时的状态震撼到了，他像是一个虔诚的僧侣一般，匍匐在静梧的脚边，亲吻了静梧的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