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外》CunningKiddy

28、镜花水月

　　这些日子静梧听到了许多坏消息，沛朝的军队主动出击与努尔人打了好几场仗，几乎场场损失惨重，据说大军一旦深入草原腹地，不仅遍寻努尔不得，反而会因为难以适应环境出现诸多问题，努尔人则神出鬼没，结果是能活着走出草原的将士寥寥无几。

　　没过多久，双方就开始和谈，与双方和谈的消息差不多时间传来的，还有一道圣旨——召静梧进宫。

　　“陛下这个时候召我进宫做什么？”静梧百思不得其解，并且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圣命难违，静梧也只能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离开代阳的那天，又是一个初秋的好天气，静梧和彩鸾上了马车，像五年前一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门口送别的人群。

　　别离，又是别离。

　　不过这一次，哥哥也出来了，一瘸一拐，晃着他空荡的袖管，走到了马车跟前，他流露出难得的温和神色，“这次进宫，不知道又会有什么变数，我原本担心是为了先前五皇子的事，可眼下与努尔人和谈才是朝廷中最要紧的，想来陛下就算要对你动手，也不必非挑这个时候，你暂且放宽心，路上千万小心。”

　　“静梧知道了。”静梧抓紧了哥哥的手，为他回来这近一年的时间里难得的关心之语感动不已。

　　上了路，彩鸾在路上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想重提小姐与太子的婚事。”

　　静梧本来也有这个怀疑，但就算陛下真有此意，也不可能在眼下这个当口要静梧为了此事进宫，“应该不是，彩鸾，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没关系，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呢？”

　　静梧也用这句话安慰自己。路上奔波了些时日，一行人总算到了京城，进宫之后，又被安排在了皇后宫中的集栩阁居住，没等安顿下来，皇后就传静梧过去见面。

　　“静梧，一年没见了，你和静桓近况如何？”皇后坐在正殿正中间，语气虽然像普通家常，可总觉得有些生硬，让静梧倍感不安。

　　“回皇后娘娘，受陛下、娘娘庇佑，我们都很好，哥哥的伤也恢复得不错。”

　　“这样啊，那就好，静桓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可惜了，那孩子正当年，还没娶亲呢。”皇后停顿了一会，“静梧，这次陛下叫你回来，主要有两件事，一件就是你哥哥娶亲的事。”

　　“为哥哥娶亲？”静梧有些惊讶，为什么这时候忽然要做主哥哥的婚事。

　　“是这样，本来以你哥哥的身份，这朝堂上随便哪一家的大家闺秀，都能随便挑，可……”皇后面露难色，“想必你也知道了你哥哥现在的情况，恐怕……没有几户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了，所以……我便想着，将你从前的侍女，许配给你哥哥，如此一来，她也能有个好归宿，你哥哥后半生，也有人照顾。”

　　“将我从前的侍女许配给哥哥？哪一个？”

　　“不就是青鸟么？现在青鸟在浣衣局当差，我已经替你问过了，是愿意的。”

　　“那……青鸟知道哥哥的事么……”静梧自然指的是那件事。

　　“知道的。”

　　“多谢皇后娘娘费心。”静梧行了个礼，但是她不明白，为了这件事，何须把自己专门召进宫呢，“敢问皇后娘娘，第二件事是？”

　　皇后长叹了一口气，“静梧，你一贯识大体，应该知道，享天下之利者，任天下之患；居天下之乐者，同天下之忧。如今朝廷与努尔和谈，努尔人说了，要娶沛国女为妻，陛下左思右想，觉得你最合适，毕竟两位公主都已经出嫁，宗室女子也没有适龄的，你是本宫的侄女，这个时候自然应当……”

　　没等皇后说完，静梧已经扑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静梧此身微不足道，若能和亲以换边境安定，自然不敢有怨言。只是……家父为努尔人所害，家兄为努尔人所伤，以致家族后继无望，香火断绝！努尔人与我李家一门有血海深仇，如今静梧若是再嫁给努尔人，乃奇耻大辱，李氏一族万万不敢承受啊！求陛下、娘娘开恩，不要让静梧去和亲！”静梧说完，便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皇后听了也有些许动容，毕竟她也出身李氏，李氏一族的耻辱也正是她的耻辱，可如今形势所迫，她在是李氏女子之前，先是皇后，所以她只能起身扶起地上的静梧，“想当年白登之围后，汉朝便以和亲作为笼络匈奴、安定边境的手段。汉高祖身后，吕后权倾朝野、地位尊崇，可匈奴人来信侮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求娶当时的吕后，何等嚣张？但即便是吕后，也顾全大局，不但未动怒，反而赠以车马。吕后尚能忍受此等羞辱，何况你我？一门之荣辱，于百姓之生计，孰轻孰重，静梧你不会不知吧？”

　　静梧听了这话，便知此事已定，不容辩驳，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跪下道，“还恕静梧无知之罪，皇后娘娘深明大义，静梧自当追随，愿往和亲。”说罢便俯下身子行礼，让旁人看不见她的脸，她好闭上眼让眼泪落下来，真希望可以晚些起身，等她再抬起身来，便不再是李家的小姐亦或是太子尚未礼成的太子妃了，等着她的就只有未曾见过的异乡了。

　　她将去往一片，洒过父兄鲜血的地方，然后把余生都留在那里。

　　离开皇后处之后，静梧还没放弃最后一点希望，她急忙遣人去寻太子，这个时候，能救她的，恐怕只有太子。

　　静梧披着太子的那件斗篷，坐在后院的秋千上等候太子。院中一草一木，同静梧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分别，只是没想到，时移事易，静梧再坐到这个秋千上，面对的是如今这般窘境，她起身走到那个鸟笼旁边，想不到，连这只小鸟也被照顾得很周到。

　　她打开鸟笼的门，轻轻晃了晃鸟笼，“飞吧，你自由了。”可那只鸟毫无反应。

　　“静梧，你回来了”不一时，太子就赶来了，脸上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他抓住静梧的双肩，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你瘦了，这些日子受苦了。”

　　静梧拨开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要我去努尔和亲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太子的脸色登时就变了，迟疑了一下，略一点头，“知道。”

　　“你知道？”静梧心里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愤怒，“你为什么不去向陛下求情？你去对陛下说，说你要娶我，让陛下不要将我嫁到努尔去！”

　　“静梧，我……我自然是求过情的，可父皇不允，怎么都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啊！”

　　“不会的，不会的！”静梧绝望地摇着头，感觉双腿已经无法站立，双手抓着太子的胳膊滑了下去，“你再去求求他，我的父亲、哥哥刚刚被努尔人所害，我不能嫁给努尔人！我求你，我可以不做太子妃，侧妃也好、侍妾也好，只要你能让我不去和亲，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快起来，静梧你快起来！”太子用力把她扶起来，“我向你发誓，我真的求过父皇了，在他殿前跪了许久，他都没有答应，父皇的意思，我怎敢违拗。”

　　静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太子，你是太子！你明明有很多事可以做，我已经这样求你了，你就不能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再为了我做些什么么？”一滴清泪从静梧的脸颊落下，她忽然觉得很冷，秋风好像一瞬间吹散了她曾经信赖的所有，为之努力的所有，现在的她好像一个笑话，连尊严也不要地请求一个人娶了自己，却遭到残忍的拒绝。

　　“刘珩，我问你，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真心？”那句话脱口而出，事已至此，她再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你是不是，一直，都只是把我当成一枚棋子，一个玩意？用得到我的时候，就吻我，用不到我的时候，就狠狠抛弃？”她的语气已经不再像刚刚那样激烈，而是平淡地好像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当然不是！”刘珩仍旧在解释，“你不知道你走后我有多思念你，只是，我也没有办法！”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可笑么？”静梧冷冷地说，“一个人，嘴上说爱，可是没有任何行动。爱人要被送去和亲，他没有安慰，没有流一滴眼泪，没有绞尽脑汁去想所有可能的办法，只是一味地为自己辩解，‘我也努力过了，我也努力过了！’你现在，就像个自欺欺人的小丑！”

　　刘珩似乎被她的话激怒了，转而问道，“那你呢？你又爱过我么？既然你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要问问你，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你是不是只是为了你李氏一族的利益才与我交好的？你对我有没有真心？”

　　是啊，原来我们是一样的啊。

　　静梧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在那些她因惧怕太子对自己只是虚情假意而惶恐不安的日子里，太子或许也在因为同样的理由而不安。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她缓缓地说，“如果你也是想要我的真心的，那是不是说，你对我也有一点真心？”

　　听到这句话，太子低下了头。

　　“那我问你，你想不想要我的真心？如果我告诉你，只要你愿意去和陛下说，你想要娶我，不想要我去和亲，我就相信你也是对我有意的，我就把我的真心给你，你愿不愿意？”

　　太子沉默了片刻，“静梧，父皇之所以选你去和亲，有诸多考虑，实在不是我能左右，所以……”

　　“够了！不要再说了！”静梧捂住自己的耳朵转过身去，她输了，她全盘地输了，可是她不想输得太过失了体面，只能背对着他，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刘珩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会，想要从身后抱住静梧，他抬起了手，又放下，罢了，罢了，终究是要离别的。

　　于是他最后也没有碰一下静梧，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静梧，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往后，还请多多保重。”

　　静梧站在院子中间的那颗柏树下，看了一眼那只没有飞出去的小鸟，忽然产生了莫名地愤怒。

　　她一把把那个鸟笼打翻在地，里面的小鸟吓坏了，在里面上下扑腾着。

　　“现在你会扑腾了！刚刚你倒是飞走啊！”

　　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像是宣告了静梧的失败，于是静梧也不再强忍着，任凭剩下的眼泪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