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外》CunningKiddy

27、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天，静梧正在房中翻看府里的账本，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怎么了？”她循声而去。

　　原来是李静桓正在呵斥一个侍女，那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地哭泣，可李静桓似乎仍不解恨，举起自己的拐杖就要往这个侍女身上砸。

　　“哥哥！”静梧上前拦住，“这是怎么了？”

　　“这个贱婢！未经我同意，竟敢擅自翻我的床铺！好大的胆子！”李静桓怒不可遏。

　　“老爷、小姐明鉴！我每天都进去为老爷整理床铺的，我没有想过翻老爷的东西，也什么都没看见！”她一边抽泣一边解释。

　　“你还敢狡辩！”李静桓又想打她。

　　“好了好了。”静梧拦在中间，看这情形，她估计又是哥哥心情不好，被这个倒霉的丫头给赶上，想打一打圆场将这件事过去，“哥哥别太生气了，这丫头也是无心的，以后换个人来给哥哥整理房间就是了。”然后她转身向院里站着的下人大声宣布，“大家都听着，以后无论是谁来伺候老爷，不管做什么，都要提前征得老爷的同意，不要惹老爷生气。”

　　可谁知李静桓竟一把拽过了她，“妹妹，你是不是觉得你哥哥我废了，这个家以后你来做主了？”

　　“诶？”静梧愣住了，她没想到哥哥会这样想，“不是，哥哥，我……”

　　“我身边的人，是不是也要由你安排了？”说完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我偏不换这个贱婢！我非得打死她不可！”说完抬起拐杖又要打。

　　虽然知道哥哥现在已经迁怒于自己，静梧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拐杖，“哥哥，也不是什么大错，用不着如此吧，若是传出去侯府苛待下人，让人笑话。”静梧以为哥哥看重家族声誉，便这样提醒。

　　“笑话？这个家让人笑话的事情还少吗？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一块打！”李静桓此时的状态，让人觉得他说不定真的会对静梧动手。周围的人一律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彩鸾跑了过来，将静梧护在怀里，转过头对李静桓说，“老……老爷先消消气吧，求求了。”而旁边的几个人则想趁机把那个跪在地上的小侍女带走。

　　可李静桓见此情景，愈发火冒三丈，“谁敢动？”举起拐杖就朝刚刚站起来的侍女头上劈去，静梧和彩鸾见状，都扑上去想要护住她，拐杖眼看就要落到静梧和彩鸾身上，忽然一个人影闪过，一抬手肘，将李静桓的拐杖从半空拦下。

　　“高兄？你来做什么？”李静桓问。

　　“在下无意中听见喧哗，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过来看看，结果看见阁下险些打中了李姑娘，就忍不住来劝和劝和，若有冒犯，还请阁下赎罪。”这个人一向彬彬有礼，礼数和客套话多得到了繁琐的地步，这时候还十分恭敬地作揖。

　　“高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是在下的家事，高兄就不必参与了。”虽然脸上仍有不快，可李静桓当着外人，还是收敛了原来的气焰。

　　“是家事没错，可有时候正因为是家事，才会情令智昏，若阁下不介意，不妨将前因后果告诉在下，在下说不定能帮忙出出主意，不要想现在这样动起手来才好。”高鸿翔不肯轻易放弃。

　　李静桓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得说，“高兄说的有理，刚刚是我气极了失了分寸，这件事之后再议吧，不劳高兄费心了。”李静桓说完就拄着拐杖回到了自己屋中，留下院中一众人。

　　静梧扶起刚刚被吓得瘫软的侍女，命人送她回房中休息，转身向高鸿翔道谢，“刚刚真是多谢高公子了，若不是你，这局面真不知要如何收拾。”

　　“哪里，应该的。”高鸿翔作揖道，“只是不知道令兄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的火？”

　　静梧瞟了一样李静桓的屋子，“出去说吧。”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是哥哥有些小题大做了。”待三人出了李静桓的院子，静梧才开口说道，“自从哥哥遇见盗匪，失去右臂和左腿，便整日消沉，性格也变成了这样，一点小事都要多心发怒。”但说完这句她又连忙解释，“不过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只是遇到了打击才会如此！他以前是最和蔼的，对下人也很亲切，过段时间，等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就会好起来的！还请高公子体谅！”

　　“这是自然的，”高鸿翔回答道，“只是，我看这府中的事一概由你打理，还要容忍令兄这样的脾气，想必很辛苦吧。”

　　静梧只有苦笑，“再辛苦又如何，该做的还不是要做，有什么办法呢？”

　　“那……”高鸿翔试探着问，“恕在下无礼，姑娘也到了出阁的年纪了，若是嫁出去了，情况会不会好些呢？”

　　静梧捂嘴一笑，“高公子有所不知，我是被高门人家退过婚的女子，想来于婚姻之事是无望了，不过就算是嫁了人，操心事未必会比今日少一桩，我还是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吧。”说完静梧就向高鸿翔告辞，“我再去看看那个侍女，先去了。”

　　那侍女仍在自己房中哭泣，静梧见了，上前安慰，“好啦，老爷不过是气头上，这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到我房里来做事，不哭了。”那侍女却哽咽着对静梧说，“小姐，我怕，老爷日后，是不会放过我的。”

　　“怎会？没有那么严重的。”静梧安慰道。

　　那侍女擦了擦脸上的泪，偷偷靠近静梧的耳边，小声说，“其实……其实老爷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我不小心翻出了不该翻的东西。”

　　“什么东西？”静梧问。

　　那侍女低头不好意思说，静梧更疑惑了，“你悄悄告诉我，无妨的，我自然不会说出去。”

　　她略略迟疑，还是靠近静梧小声耳语，说出了那个东西。

　　“什么？”静梧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久久都没有回过神。

　　那侍女见静梧如此反应，眼泪又啪嗒啪嗒的掉下来了，“我就知道，这种东西被人知道了都是这个反应，老爷知道我看见了，一定要打死我的！”

　　“不会的，我来想办法。”静梧将侍女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这样，你到我这里来做事，哥哥一时不会拿你怎么样。至于这件事，我全当不知道，你以后再也不要对旁人说，过段时间，哥哥知道你不会说出去了，也就不会再针对你了。”

　　这件事也只能如此了，静梧这样想，只不过她没想到哥哥对那件事如此在意，竟会在房中藏那种污秽东西。

　　过了没几天，李静桓派人打听高鸿翔母亲的事传来了消息，李静桓把高鸿翔叫到正厅，“你母亲的家人，找到了。”

　　高鸿翔登时就怔住了，李静桓继续说着，“在离这不远的一个城镇里，是有个高姓的商户，二十年前被人掳走了家中的一个女儿，当年虽然报了官，可那伙贼人似乎本来就不是关内人，劫掠一通之后就消失在关外了，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想必这女子就是你的母亲了。”

　　高鸿翔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李静桓在说什么，当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好一会，终于擦干了眼泪，向李静桓行了个大礼，“府上既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又帮我找到了生身母亲，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别再哭了，堂堂七尺男儿，像什么样子。”李静桓继续说，“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那位失踪女子的父母，如今都已年过花甲，听说女儿的遭遇后，一时心痛不能自已，双双病倒。他们说，你既是他们的外孙，也是仇人的儿子，他们不知该如何面对，若是你有心来探望便来，无心就只当自己的女儿清清白白离了人世，从未有过你这么一个外孙。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吧。”说完就起身离开了，他现在虽然已经对高鸿翔放下了戒心，但是还是莫名地讨厌他，或者可以说，他讨厌天下一切男人。

　　高鸿翔花了很大力气，来接受骤然得到母亲的消息这一事实。晚上，他一个端坐在床上，望着地上那一滩月光。

　　就像母亲的家人不知如何面对他一样，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们。他的处境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尴尬，他没有被好心的商人收养，而是一直跟随父亲生活，并且，他的父亲，亲手打死了他的母亲。

　　这样的他，要去怎么见母亲的亲人呢？

　　地上的那一滩月光很清澈，随着月亮的下落，月光的影子在逐渐生长，一如他心中的罪恶感与痛苦。

　　就当是赎罪吧，他这样想，自己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找到母亲的亲人，他们要如何对待自己都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就算是为了替母亲报仇要杀了自己，自己也没有怨言，就当是为自己赎罪，也为父亲赎罪。

　　如此，他带着就义一般的心情下定了决心，去，我要去。

　　在去之前，再看一眼那个如同母亲一般美丽的女子吧，他披上衣服，又往静梧的院中走去，这段时间，他常常一个人去她的院子，虽然经常碰不到她，可他还是会过去瞧一眼。那么，今天，会遇见她么？

　　或许是天神的怜悯吧，他又遇见她了，她正和身边的侍女坐在院中赏月。

　　高鸿翔站在院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那个叫彩鸾的侍女却已经看见了他，“大晚上的，高公子怎么来了？”她站起身，防备似的问他。

　　“实在对不起，”他又作揖，“我是来辞行的。”

　　“高公子决定好了？”静梧问。

　　“是，”高鸿翔苦笑一声，“下了好大一番决心。”

　　“该说恭喜才是，失散的亲人能团聚，是多么大的福气。”

　　高鸿翔也转过身，和她们一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可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尴尬，是亲人，好像又不是，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个异乡人。”

　　静梧看着他惆怅的神情，自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到哪里都是异乡人”这仿佛也是在说自己，她像是安慰对方，也像是安慰自己，“说不定，很快就会回到故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