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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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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窗外清冷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片水一样的月影。
清冷的月光,好像母亲。
是的,高鸿翔说谎了。
他的母亲并没有在他一出生时就离世,而是短暂地陪伴过他的童年。
他常看见草原上的女子干着许多粗重的活,起早贪黑地喂养牲畜,照顾怀孕的母牛和新生的小羊羔,所以她们的手宽大粗糙,腰粗壮有力,就连那些未出嫁的姑娘们也是一样,她们似乎永远和羊群在一起。但无论在哪,草原上的女子都很乐观,被草原上毒辣的太阳晒黑的脸上永远挂着灿烂的笑容。在他心目中,草原上的女子就像油菜花一般,在阳光下金灿灿地向上开着。
可是母亲不一样,她是个中原女子,在他朦胧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很安静、很温柔。
但是她很少笑,总是一个人坐在帐房边,望着外面无垠的草原,周围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浓郁的忧伤的气氛,她像草原上的湖水一样静、一样深,像湖水上浮着的白天鹅。
某天,母亲得了一件白色的宽大衣袖的衣服,样式他从未见过,她拿着这件衣服,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那时那样年幼,也看得出,母亲虽然笑着,可是笑容里有化不开的悲伤。
母亲穿着这身奇怪的衣裳,坐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真像一只白天鹅。
不久后的某一天,母亲半夜带着他跑了出去,要领着他上一辆马车。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感觉到,要是上了马车,他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吓坏了,大哭着不肯上,母亲气急了,打了他一个耳光。
于是他拼命挣脱母亲,拼命往回跑,母亲就在后面追,没跑几步,就有卫兵赶了过来,把他和母亲都带了回去,一路上,母亲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哭喊,连他那样小的孩子,也被那股绝望震慑得瑟瑟发抖。
他记得父亲怒气冲冲地进来,抬手就给了母亲一个耳光,把母亲打翻在地。
他冲上去想护住母亲,却被父亲叫人直接带出了帐外。
过了好久好久,父亲终于出来了,他才被放开进去看母亲。
母亲躺在床上,满脸满身的伤痕,头发衣衫也是乱糟糟的。
她看见自己,眼里全是怒气,“都是你!孽障!我就该扔下你!以后再没机会了!都是你!”
她抬起一只满是青印的手想要打他,吓得他赶紧抱住了自己的头。
不过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母亲抬头看着帐顶,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她愤恨地喊道,“孽啊!孽啊!”
然后她又回过头看向自己,说,
“给我滚。”
那是他听到的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离开后,一直被养在父亲身边,父亲说,母亲最近精神不太好,会教坏他,不让他去看母亲。
几个月后,再看见母亲时,母亲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过了很久,他长大一点了,才渐渐地懂得了,母亲是个中原人,被父亲虏到了草原上,再后来又有了他。
他好像从未从母亲那里得到过什么温暖,可是他不怪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母亲不幸的来源。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那天母亲或许就能回家去了吧。
可是这中间,又夹杂着他的小小幸福,母亲也是爱他的吧,纵然自己是她一切不幸的来源,她在得到脱离苦海的机会的时候,还想着带上自己,所以,她一定也是爱他的吧。
最近,他总是想起母亲。
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遇见了那个叫李静梧的女子。
她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中原女子,和他心目中的中原女子那样像,长得很像,照顾自己时的举手投足很像,甚至连那股莫名的悲伤都很像。
不同的是,母亲的悲伤那么真切而强烈,年幼的他走在母亲身边都能体会到那种痛楚,可李静梧看起来似乎更加遥远,好像与周围都有些格格不入,周围是夏天的边地城市,阳光炽烈、空气干燥,她的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气,连那种悲伤都隐匿了。看见她,他就想起年少时藏身湖边的芦苇荡打野鸭子,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只白天鹅,隔着密密麻麻的草叶和朦胧的水雾看不真切。
原来这中原女子都是白天鹅一样的啊。
看着地上那一滩月光,他想起李静梧。
她站在这月光下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如同月光下的天鹅一般?夜晚波光粼粼的水面,漂浮着几只洁白的天鹅,在月光下散发出圣洁的光辉。
想到这,他鬼使神差般走下床、打开房门,向李静梧房间的方向走去。到了李静梧所在的院子的院门处,他停住了,立在门廊的阴影当中。
原来她也在赏月啊。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掺金银线的斗篷立在月光下,伸出手,月光在她的手心聚拢,如同灯光一般闪亮。她真的好似刚刚自己想象的天鹅一般,周身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他站在那片阴影里,根本不会引起她的注意,可是他仍旧屏住了呼吸。
此刻,他清楚地明白,这种感觉,叫做恋慕。
每日期待着她的照料,是恋慕。
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努力找借口搭话,是恋慕。
不顾自身的安危保护她,是恋慕。
看见月光,就想起她,是恋慕。
伟大的天神啊,你要怎么惩罚我为母亲带来的不幸都可以,求你,乞求你,别让我忍受恋慕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