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外》CunningKiddy

22、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又过了一些时日，代阳差不多已经要入冬了，边关终于传来消息，哥哥李静桓的伤好得差不多，已经在启程回来的路上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府。

　　这一天终于到了，李静桓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大门。

　　静梧原先想过很多次哥哥现在的样子，或许面容沧桑了很多，或许身上有许多伤疤，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但是当李静桓真的出现的时候，她还是惊异于自己对伤痛的想象力的贫乏。

　　数年前哥哥随父亲去边关时，还是个少年郎，当时路上的行人见了，都说这孩子细皮嫩肉的，看着像个书生，进了军营，也不知道提不提得起刀。哥哥听了这些话只是一笑了之，私下里对自己说，待建功立业还乡时，一定要热热闹闹地进城，叫他们都看看。

　　可如今见到的哥哥，形貌凄凉，之前传来的消息中形容的原来不过十中之一。

　　哥哥尚未到而立之年，却已失了右臂，左腿行走不便，皮肤黝黑，布满了细纹，眉宇间的少年意气全然消失，眼中只剩阴郁与悲伤。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静梧愣了许久，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人群中间这个人是自己的哥哥，仔细辨认确信了之后，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大喊道，“哥哥！哥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拽着李静桓空空的袖管，拼命地拉扯，好像要从里面拽出活生生的血肉来。可是一切都是徒劳，那空荡的袖管，最后只能被她拿来拭泪。

　　“起来吧，别哭了，在大门口，像什么样子？”

　　李静桓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人，周围人便将静梧扶了起来，“快进去，别惹得旁人过来看热闹！”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烦，一众人就赶紧进门，静梧明白，哥哥是不想叫人瞧见他现在衰颓的样子，也跟着赶紧进去。

　　一进屋，李静桓转身坐在正厅中间的位置上，堂下的静梧还在抹泪，“好啦！别哭了！吵死人！你哭，我的胳膊就能长出来？腿就能恢复正常？还是说……”他瞪着静梧，语气带着十足的怒气，甚至鼻翼都因为愤怒而微张。

　　静梧被吓坏了，她原以为兄妹好不容易见面，应该是互诉多年的思念与苦楚，彼此抚慰，可幼时从未对自己发过火的哥哥竟对自己如此态度。

　　她赶紧抹了抹泪，想着，哥哥身负重伤，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心中难免愤懑，一时不能排解朝自己发火也是有的，便又说道，“静梧不哭了，哥哥别生气，旅途劳顿，快去吃些东西，好好休息吧。”

　　席间，李静桓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与自己同行的人，“他们都是我与父亲的亲信，这次和我一起回来，之后就不走了，留在这里做事，可以放心用他们。”

　　吃完饭，静梧本想让李静桓早些去休息，可他却不顾静梧的劝说，一头扎进了祠堂。

　　“哥哥，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可李静桓竟一句话都不搭，全当没有听见似的。

　　“郡主，让侯爷先去祠堂吧，这一路上，侯爷都惦记着这件事。”说这句话时，那人的表情似乎有些为难。

　　静梧听了那人的话，让哥哥一个人待在祠堂里，带着一群人回到了正厅。

　　“诸位既是同家父、家兄出生入死的弟兄，如今还愿意继续追随家兄，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承蒙郡主厚爱，我们兄弟几个一定忠心耿耿！”为首的那个说。

　　“这位兄弟叫什么？”

　　“属下林虎，原是大将军的贴身侍卫，大将军……大将军遇埋伏时，命属下先去突围求援，属下这才，这才侥幸活下来，大将军的恩德，属下至死不忘！”

　　说起父亲的事，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但静梧还有更多事想要了解，“林虎兄弟，我听到的关于边地战事的消息，多是寥寥几语，能否请你同我说详细些。父亲不是取胜了么？遇害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边地情况如何，你们几位又为何回来了？”

　　“回禀郡主，大将军确实取胜，可大将军宅心仁厚，在边地这些年，他发现努尔人之所以年年跑来滋扰边境，是因为努尔人不事农耕，这几年朝廷与努尔的关系并不好，商贾不通，努尔人为了得到粮食，对边境的滋扰就更厉害了，这样下去，我们越是防，努尔人就闹得越凶，大将军一直往朝廷递折子说要和谈，可朝廷不答应，这次……这次取胜之后，努尔人说要和谈，大将军……就决定无论如何先谈一谈，私下带了几个人就去了，谁知……”林虎说不下去了。

　　“然后呢？还有什么？”静梧焦急地问。

　　“再然后……就是原先的副将陆九英被提拔，他与其他的军中弟兄不一样，并不是忠心于大将军的，现在，他一味排挤我们这些大将军的亲信，我们也不想在这样的人手下干了，就跟着侯爷回来了。”

　　知道了这些，静梧的心越发沉重了，她想起父亲从前写的信，总是同情努尔百姓，也听过一些前朝传来的消息，说父亲一边驻守边关，一边想避战求和，到如今，这个避战求和的人，却断送了性命。

　　她又恍惚想起幼时父亲同自己讲过他名字的来由，听说祖父原本打算为他起名‘宁锋’的，意思是宁息天下战火锋硝，后来觉得这几乎不可能实现，便起了‘仁锋’这个名字，意思是举起锋刃的时候仍怀着仁慈之心，砍下敌人头颅的时候也抱有悲悯。

　　她从前不懂，今天更是觉得可笑，父亲想要对敌人仁慈，冒着极大的风险，甚至不惜违抗朝廷的意思去和谈，结果却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就当父亲是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孤勇者吧，她想起这一切便心痛不能自已，不若不想了吧。当下最重要的是，是让哥哥重新振作起精神。

　　她又去探望哥哥，却发现他仍旧在祠堂里跪着，“哥哥你快起来吧，你现在腿伤尚未痊愈，跪这么久身体吃不消啊！”她赶紧上去搀扶，却被李静桓一把推开。

　　“你让开！我对不住李家的列祖列宗，就该在这跪着！”

　　被推开的静梧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哥哥在生什么气，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对住对不住的。彩鸾赶紧上来将她扶了起来，但她又上前拉住李静桓，“哥哥，我都听他们讲了，这不是你的错，你没什么对不住列祖列宗的。”

　　“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静一静？”

　　林虎这时上前拦住了静梧，对她说，“郡主，侯爷他……有侯爷的心事，日后侯爷或许会和您说，您还是先自己回去休息吧。”

　　静梧离开后，过了许久，才见李静桓从祠堂出来，回了自己房间，她一时又想要上前，被彩鸾拦住，“小姐，侯爷心情不好，你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他越是心情不好，我才越要过去，若是他有心事，朝我发泄一番能排遣，我触霉头就触了吧。”

　　说着静梧就往李静桓的房间走去，彩鸾在身后跟着，“我陪着小姐。”

　　进了门，李静桓在床上仰面躺着，一言不发。静梧坐到他床边，也不敢言语，只是那么静静陪着他，过了一会，李静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滴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妹妹，对不住，让你费心了。”说了这句道歉的话，他似乎不愿意直接面对静梧，翻身背对着她。

　　静梧听了这句话也不免戚然，但还是忍住眼泪，强行笑着说，“无妨，哥哥，我们是一家人，好不容易重新在一起，虽然说眼下光景一般，但好歹往后不用打仗了，我们以后就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就好了，日子总还要往前看的嘛。”

　　“天要变了，安生日子也没有几天了。”李静桓说。

　　“诶？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李静桓迟疑了一下，说道，“从前父亲在时，小心地维持着努尔与朝廷的平衡，如今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努尔人设计杀害我朝将领，朝廷中主战一派一定会战上风，可努尔人善马战，速度快，我们守住边关容易，真要主动出击、深入草原腹地的话，就会落于下风，非得有极其强大的军队和过人的将才才有把握，可陆九英主事的这段时间，我看他完全没有这点本领，真到了大战的那一天，莫说你我，整个代阳、乃至整个中原的安生日子就都没有了。”

　　静梧心头一惊，可看哥哥一副神伤的模样，还是想说些鼓励的话，“也未必会如此，哥哥先不必担忧，朝廷中自有文韬武略之人，哥哥说的这些他们也会考虑到的。”

　　李静桓又叹了口气，“你不明白，这个中情由复杂得很，边地将士知道的东西，朝廷中人未必知道，朝廷中人就算知道，也未必愿意听。陛下忌惮李家已久，早就厌烦了父亲以往主和的请求，这个陆九英，就是他陛下有意安排在父亲身边挟制父亲的，自然偏听偏信。”

　　静梧听了，也不免担忧起来，但当着哥哥的面，不愿意流露出太多负面情绪，只是低头不说话。

　　“好了，你出去吧，我睡一会。”

　　从李静桓的房间里出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气阴沉，好像是快下雪的样子。

　　“真要变天了么？”她说。

　　“小姐别再担心了，咱们先过好眼下的日子吧。”彩鸾安慰道。

　　“嗯。”静梧点点头，她怀抱着一种侥幸，或许事情不会发展成哥哥预想的样子，又或许即便事态有变，他们一家人总还能守在这一方宅院过日子。这些年，她为了这些那些，在棋网中苦苦挣扎，已经深感疲惫，她已经不想顾虑太多，就做一个安于眼前苟且的小女子吧，这棋局之外的空气，分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