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外》CunningKiddy

21、枫林尽染

　　回乡有一段时间了，父亲离世的悲痛也慢慢平复了下来，从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变成偷偷在沉默里探头的哀伤，静梧重新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次回来，静梧才知道，因为连年的战事，许多人南迁到离边塞更远的地方，如今的代阳城已经不复当年的繁华，府中的人手也少了大半，农田荒芜，这些年全靠陆管家的夫妇在打点家事，这几天，静梧也开始着手家中大小事务。

　　这天，家中来了一位客人。

　　“小姐，柳家小姐来探望。”静梧正在屋中缝补那件水蓝色斗篷，她如刘珩所说，在破洞处用用银线绣了朵莲花，使之与斗篷原本的质地相得益彰。

　　“柳家小姐？”静梧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现在对这几年李家在代阳的人际关系还不是很熟悉。

　　“做行商的那个柳家，少爷去边关前，他家小姐和咱们少爷相好的，这些年一直等着呢。”陆管家的从旁提醒。

　　这么一说，静梧有些想起来了，当时自己年纪尚小，是听说哥哥和某家小姐相处的不错，“那快请进来吧！”

　　柳莺莺一见便知是大家闺秀，打扮素净，举止文雅，眉眼间透着温柔劲儿，腰肢像柳树一样细，瞧着有些纤弱，是无论谁见了都要怜惜的。

　　静梧虽是第一次见她，可是心里很为她酸楚，好一个痴情的女子，这么多年等一个上了战场的男人，连结果也无法知晓的等待，不知是为了什么。

　　“家父与令尊是至交好友，令尊为国捐躯，柳家上上下下悲恸不已，特前来看望，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何须见外，快坐下吧。”静梧静梧忙将她迎上座，父亲丧礼期间，柳家是来吊唁过的，现在这位小姐又来探望，必是想借此询问哥哥的情况，便道，“柳姐姐，我进宫时年纪尚小，隐约记得，从前哥哥常提起一位姓柳的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姐姐？”

　　柳莺莺有些害羞，低头看向茶盏，“或许是我没错，过去，我与你哥哥交好来着，只是不知道，你哥哥他现下如何了。”

　　静梧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这位痴情的小姐，可是一想，她已经等了哥哥这么多年，想来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不如早些告诉她，她好早做打算，便直说了，“不瞒姐姐说，家兄在战场上身负重伤，如今还在赶回来的路上，听来人说，家兄往后都不能正常行走。”

　　“咣当——”柳莺莺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茶叶、碎瓷片。弄得一片狼藉。“对不住，对不住！”柳莺莺站起身一边道歉，眼泪一边落了下来。静梧上前扶住她，看见她这样难过，静梧想起自己的哥哥如今的情形，也禁不住哽咽了，“没事的没事的，所幸人还在，很快就回来了。我和你说这些，是听说你们俩曾互许终身，你若是不愿意了，早做其他打算也是好的。”

　　听了这话，柳莺莺轻轻将静梧的手拿开，“你误会了，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他了，若是另做打算，早就做了。我只是没想到，许久等不到他来信，是受了这样的苦。”

　　“那……姐姐的意思是？”

　　“想必过些日子，他总能回来了吧？我如今也是老姑娘了，代阳城人人都笑话我呢，今天背着父母兄弟跑到这里，实在是没有姑娘家的样子，等他回来你千万要告诉他我来过，别叫我这些年白挨了笑话。”

　　送走了柳小姐，静梧依旧感叹她的痴情，不过心里也产生了一丝宽慰，哥哥能遇到这样一位好女子，等他回来，二人说不定也能琴瑟和谐，安度余生。

　　想到高兴的事情，静梧便想去告诉彩鸾，出门左右寻了彩鸾不在，“那准是去马厩了。”

　　果然，她又在折腾马了，静梧过去时，她正挨个打量呢。

　　静梧想起离家之前，彩鸾上街相了两匹好马回来，闹着要静梧给它们起名字，

　　“这些马平时都是你照顾，哪轮得到我起名字，还是你来起吧。”

　　“要我说，这马的名字得起得威风凛凛才好，这匹就叫神速将军，这匹叫飞速将军，将来若有了小马驹，就叫速速将军！”虽然静梧觉得

　　“咱们府的马要是牵出去，被人知道叫这个名字，可是要笑掉大牙了。”但是她并没有另起新名字，就这样一直叫下去了。

　　于是静梧把马夫叫了过来，“神速将军和飞速将军牵来吧。”

　　那两匹马还健壮，静梧便要和彩鸾骑马出城去，没想到彩鸾骑起马来，却格外生疏。

　　“彩鸾，你怎么回事？怎么如今连我都不如了。”

　　“太久没碰了。”彩鸾低着头回答。

　　回来这些时日，静梧还没来得及到城外走一走，今天和彩鸾骑马出城，才发现城外已经换了景色。

　　代阳的秋意已经很浓了，绿色的常青树、黄色、红色的落叶树交错在一起，在午后阳光下闪耀着斑斓的光芒，空气中也有淡淡的落叶的味道，静梧深深吸了一口，想要用秋天的空气驱赶胸中的苦闷。

　　越往前走，城外的农田和人家变得越来越稀疏，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谷，中间流出一条浅浅的小溪，绕过谷口的转弯，一副令人惊异的美艳画卷在静梧和彩鸾面前展开。

　　四周皆是小山丘环抱的谷地里满是鲜红的枫叶，从山坡一直到脚下，都被层层叠叠的枫叶覆盖，枫叶还在继续飘落，坠落到地面时会发出轻微的响动，抬头一看，秋日里深蓝而高远的天空中，也会飘过一阵子枫叶的影子。

　　“太美了！”静梧不禁感叹道。

　　“太美了。”人在面对美得令人惊异的画面时，脑中一切词句、诗歌都消失不见，搜肠刮肚只能想出这句单薄的话。

　　静梧和彩鸾翻身下马，脚踩在满地的枫叶上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

　　“啊！”一片枫叶落下，砸中了静梧的头。

　　“小姐，刚刚马夫和我说，城外有个山谷，一年四季都是好地方，春天青草柔嫩，夏天溪水潺潺，谷地的风也很清凉，秋天是满山的红枫，冬天满是积雪却安静无人打扰……想必就是这个地方。”

　　“那我们以后常来。”静梧回答。

　　彩鸾牵着马在谷底四处闲逛，静梧将马带到溪边饮水，看见彩鸾的背影在一处停留了许久，她在后面喊道，“那有什么好东西？”

　　彩鸾转过头，“没什么，看见了一只小虫子。”

　　然后她们两个将马拴在一旁，在一颗枫树下坐下，望着美景闲话。

　　“小姐，我死了以后，你千万要把我埋在这里。”彩鸾望着满地的枫叶说。

　　“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静梧满脸疑惑。

　　“你不觉得吗？秋天草木枯黄、树叶飘零，好像什么东西都应该在这时候走到头，看见这些，我就会想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死去呢？但是树叶即便落下来也这么好看，我就想，死，可能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吧？”

　　“你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是……就是，其实我刚刚在那边看见了个小坟墓，我忽然想到，我一辈子也不会嫁人，一直跟着小姐，可是我死了，肯定也不会有人把我和李家人葬在一起，要是葬在这里就好了，我想埋在这么美的地方。”

　　静梧不知道为什么彩鸾忽然开始提这些事，兴许只是因为在那边看见了个小坟墓，可是正要继续追问，她的头却忽然隐隐作痛，几经确认彩鸾无事之后，便答应道，“好，等过上几十年，咱们两个一起埋在这！”

　　“嗯！”彩鸾跳起来，蹦跳着跑到了谷地的正中间，她就在这片烂漫中旋转起舞，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枫叶，漫天的枫叶都围绕着她。

　　那大概就是静梧见过的最美的风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