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外》CunningKiddy

19、白衣苍狗

　　静梧正从彩鸾手中接过冠子欲往头上戴，还没拿稳，就只听见屋外一句：

　　“不好啦！不好啦！皇后娘娘！大事不好啦！”

　　静梧手中的凤冠应声落地，上面的金丝勾花瞬间就变了形。

　　一阵阵惊呼、呜咽在永华殿内外响起，静梧呆坐在门槛上，身体无力地倚着门框，身上的大红嫁衣从肩上滑落了一半却也无心去扶。

　　起初，听到消息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跌跌撞撞朝正殿跑去，却被门槛绊住，摔倒在地上。

　　于是，她勉强扶住门框让自己坐起来，努力去听清正殿传来的声音。

　　“大将军……大将军战死了！

　　本来好好地，是获胜了的，结果……结果与努尔人和谈遇到了埋伏，大将军战死，少将军也受了重伤，恐怕……恐怕往后再不能正常走路了！”

　　之后，皇后手中的茶杯落地的声音，众人的哭声，静梧都听不见了，她像是被抽取了灵魂一样呆坐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再然后，她又听见了父亲和哥哥的声音。

　　小时候，父亲总是带着她和哥哥、彩鸾一块玩，一块去野地里撒野。他们几个爬树、在河里摸鱼，甚至爬上庄户家的房顶，吓得陆管家的一直在旁边喊叫，让他们下来。

　　可是父亲总是笑呵呵地说：“小孩子嘛，让他们玩去！怕什么？”

　　虽说不怕，可他永远在旁边守着，等他们遇到小坡小坎，就会听见他轻轻地说一句：“注意脚下。”

　　哥哥从小就很照顾自己，往上爬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上，让自己和彩鸾踩他的肩膀，往下走的时候，他又总是第一个下去，让她们俩跌在她的怀里。

　　然后他会说：“来，我看看磕到了没？”

　　这一幕幕忽然浮现在脑海里，伴随着代阳城更加灼热的阳光，土黄色的大道，还有比这京城有力许多倍的风，一同钻进静梧的脑海里。

　　静梧在恍惚间睁开了眼睛，父亲和哥哥消失了，代阳城的景象也消失了，眼前只剩下皇宫的青砖和身上的嫁衣。

　　她突然间张口猛吸了几口气，然后愣在那里，就像是刚刚一直忘记了呼吸。

　　她意识到了，父亲战死了，哥哥往后或许会落下残疾。刚刚未曾来得及流出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痛，痛得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她张大嘴想要哭喊，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所有人都在哭喊，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是为了远方战死沙场的将军还是为了失去依仗的自己。

　　她无声的哭喊瞬间便淹没在这座巨大的宫殿之中，不管她的声音有多么撕心裂肺，不管这声音的背后是多少深沉的哀痛，都只化作其中小小的一滴眼泪，跌进巨大的水缸，谁也看不见。

　　她在喧闹里哭泣，她在无人知处哭泣。

　　终于，在这无人知处，她感受到了一双手，那双手几乎是扑了上来，扑倒在她怀里，在她怀里颤抖。

　　是彩鸾。

　　原来她也愣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时，就扑进静梧的怀里开始痛哭，嘴里还喊着：“小姐，小姐！”

　　静梧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巨大的宫殿中，只有彩鸾和她共同拥有一份关于父亲和哥哥的记忆，只有彩鸾明白她的感受，就像是被攥住的心忽然被放开，就像被扼住的咽喉忽然被松开，就像在他乡遇见故人。

　　她抱住彩鸾，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这满屋的红喜庆，大红的嫁妆，在忽然间失去了颜色。

　　不知道这样哭了多久，静梧在卧房中醒来，身边是满脸悲戚神色的皇后与彩鸾。

　　“静梧，你不要太过伤心了，身体重要，你都昏睡了很久了。”皇后安慰道，可是声音也带着哽咽。

　　听见她的话，静梧却更想哭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抱住皇后，“姑姑！姑姑！”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了，前不久还是获胜的消息，还以为今年的战事差不多就结束了，所有人都在欢欢喜喜地准备婚事，忽然间喜事就变成了丧事。婚礼取消了，所有为婚礼准备的东西都被静悄悄地抬进了库房，静梧好几日闭门不出，一遍一遍在房中看这几年父亲托人带回来的信。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见过父亲一面了，想起父亲，依旧是他离家之前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些年边关的风沙是否让他变得更苍老了一些。

　　父亲阵亡的消息传来后，皇帝废朝五日，赐司徒，还设置了灵堂要求文武百官皆来吊唁，可以说是极尽哀荣。李静桓也加封了安侯，静梧受封景元郡主，虽没有食邑，但也是极大的恩宠，可静梧依旧感觉到一阵空虚，听说皇帝已经任命原先父亲身边的副将陆九英做了将军领北地军务，她能明白大敌当前自是不可一日无将领，可父亲的位置如此轻易地被替代，她依旧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来到父亲的灵堂，在灵前跪下，很努力地想象父亲这些年在边关经历过什么，但那些对她来说都太遥远了，她完全想象不出来。

　　她连他们在战场上会用什么兵器，穿什么样的铠甲，如何打斗，如何指挥，都不知道，她对战争一无所知，可是那遥远而陌生的东西，却夺去了她至亲之人的生命，让她多年未见，日思夜想的父亲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自己的面前。

　　刘珩也来探望她了，他站在静梧身旁，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节哀吗？每个人都说这句话，虽然他们明知道这句话无用，于是“节哀”不再是给哀痛者以安慰，反倒成了并不哀痛的人的礼节。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蹲下来，扶住了静梧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静梧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这灵堂遍点着灯火，却依旧很寒冷，好在太子的怀抱是温暖的，这终于让静梧感到了一丝安慰。

　　又过了几日，父亲的灵柩即将运回代阳，静梧便收拾行李准备返乡为父亲操办后事，而哥哥李静桓则因为伤势过重，需要在原地调养，一时半会还无法回来。

　　人人都说，皇后一族自此失去了最稳固的靠山，静梧知道并没有。没有了五皇子，太子之位就牢牢握在了刘珩的手中，无法撼动。

　　失去了靠山的只是她自己，她这个准太子妃，在成婚前失去了和太子成婚的资格，皇帝许她和太子成婚，本来就是因为父亲，如今她要为父亲守丧，等丧期过去，太子妃说不定早已另有其人了。

　　所以，虽然人人都说有再回来的时候，她也能够想到，此次离开皇宫，大概就没有重回之日了，于是她细心打点着所有的东西，翻看这些旧物时，就好像翻看了自己这五年的时光，竟然也生出一丝不舍来。

　　原来不管从前多么不愿意待在这四方宫城，走的时候也会留恋。

　　她取出太子之前送给她的各种首饰、小玩意，又一件一件摆回去，又翻出他们初见时，太子做的风筝，和前几日送的一盒珍珠，看着这两样东西，眼泪又忽然涌了上来，只觉世事无常，如白衣苍狗。

　　“这些东西我先留在这里，你好生看管着。”她对青鸟说，“　也别忘了好好照顾自己，你同你那个侍卫好好的，来日说不定能求得皇后为你们指婚。”

　　“哎。”青鸟回答道，她们都明白，小姐往后可能不会回来了。

　　“小姐，这次小姐回将军府，可否带上我一起，我向皇后娘娘说过了，皇后娘娘允了的。”雪雁说道。

　　“也好，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到了出发的那天，静梧向皇后辞行，皇后这几日也消瘦了很多，含着眼泪送她出了宫门，可是除了告别、安慰的话，她似乎还有话没能说出口。

　　终于，在静梧即将上马车时，她叫住了静梧，“静梧，你哥哥受伤，听说往后行动皆有不便，陛下圣恩，让你以后在家中好好照顾兄长，叙多年离别之情，以后不必进京探望了。”

　　“谢陛下圣恩！”静梧拜谢。

　　这些天弥漫在静梧与周围的人心中的猜测成了真，静梧不会再回来了，更不会成为太子妃。静梧心想，或许这样也好吧，她终于可以回到她阔别已久的故乡，终于可以走到这方正的棋局之外，只是，这棋局之外的天地，是父亲用生命换回的。

　　马车快到宫门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停车！”

　　是刘珩。

　　静梧原本没有下车，甚至没有掀起帘子，她不愿意再看到他，怕自己经不起离别，更怕自己在他面前掉下眼泪，她宁愿悄无声息地离开，也不愿意与明知道不会再会的人说那句“再会”。

　　可刘珩在马车外站了很久，说，“静梧，你下来让我再看一眼吧。”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下车了。太子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是他还是努力作出笑容，拉过静梧的手，说了许多嘱咐的话，“你在京城待习惯了，说不定回了家还不适应呢，回了家也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哥哥常年在边关，又受了伤，往后没人照顾你了，还要你照顾一大家子呢，要上心，要上心。”

　　他难得这样絮叨，静梧只是应着，过了一会，他终于无话可说了，就让身边的王庆递过来一个包裹交到彩鸾的手里。

　　“静梧，我会和父皇争取，我会等你，你在家中若是无事，就替我补了这件斗篷，你原先答应了我的，我就只等着你给我补，旁人都不行。”

　　“嗯！嗯！”静梧原本不想在离别前如此狼狈，她也不相信太子真的能劝服皇帝等她丧期结束还让她嫁与太子，可是她就像是天下所有听到海枯石烂的誓言的女孩一样，虽然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仍旧忍不住流出眼泪来，只是点头答应。

　　刘珩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这一幕吓得旁边的众人都背过了身，她没有躲闪，任由他吻过了自己，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了自己。

　　过了许久，他们终于分开了，静梧和彩鸾重新登上马车，她听见太子大声说着保重，连王庆也低声朝他们道了一声保重。

　　彩鸾解开了包裹，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月色斗篷，肩部有一块被火烧出的破洞。

　　“小姐会为太子补斗篷么？”彩鸾问。

　　静梧看了一眼斗篷，轻声说，“既然答应了，就补吧。”

　　“嗯。”彩鸾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就像一声叹息。

　　马车的车轮一直在骨碌作响，到宫门口终于停了下来，等待侍卫放行，静梧掀开了门帘，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宫墙。这时，马车又前进了，她看着身后的宫墙越来越远，宫门口的侍卫越来越小，想起了五年前离府入宫的那个秋日。

　　如今，也是一个秋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无数次幻想过离开，真的要离开时，竟如此心痛。

　　那时，她告别了她的少年时代。今天，她又与什么告别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