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百味》方三重

5、駮（上）

　　暮霞关，昔日京城之门户，守卫森严，城门日出则开，日落则闭，凡可疑之人皆不得入，如今却是门户大开，无人值守，十分凄凉萧瑟。而昔日暮霞关守将，被当今天子封为神勇大将军的宾凉秋宾将军，却成了阶下之囚。
　　暮霞关大牢。往日里这里关着的作奸犯科之徒似乎总是精力充沛，吵闹不停。自宾将军被关进来，这些人却显得过分安静。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宾将军是什么人他们是清楚的。过去他们犯事被抓，是宾将军与太守相劝，免掉了那些过于严苛的刑罚。家里人因他们犯事受牵连，受害之人追着不放，也是宾将军从中规劝，才让他们家中老小能安心过活。宾将军如此为人，却为何会被关入这狱中？有消息灵通者，很快便得知外面变天了。有藩王起兵叛乱，不过数个月时间，便逼上了暮霞关。而屡战不败的宾将军，竟也坠马被俘，手下将士也纷纷落败，暮霞关因此失守。只是有传言称，此战蹊跷得很，暮霞关将士身经百战，不应败得如此迅速。
　　牢中犯人都在交头接耳，只是碍于宾将军正昏迷不醒，只能小声议论。方才宾将军被些陌生的兵将关进大牢后，见将军昏迷不醒，有个小偷撬了锁，带着一个会点医术的犯人去给将军瞧了一下。那会医术的犯人把了把脉，说将军是中毒了，不过已经服了解药，没什么大碍，过些时候便会醒来。宾将军没事，让牢中这些人松了口气。方才小偷去牢门口探了一探，发现那里守备比平时还严，怕是叛军为防止将军逃离，特地加强了戒备。城中突逢战乱，他们实在担心家人安危，守备这么严，想逃不出去也是不太可能了，犯人们想到这不禁连连叹息。
　　夜半时分，牢中犯人大多已休息，只有少部分人因忧心忡忡而睡不着。没有睡的人突然听见牢门口传来几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一个身穿白色衣袍，衣裳下摆有墨色花纹点缀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这男子虽面相温和，却似乎通身都泛着冰冷肃杀之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这男子目的明确，无视了牢中正盯着他的犯人，笔直向关着宾将军的牢房走去。
　　醒着的犯人见这人走向宾将军牢房，又显然不是原本城中的将士，纷纷质问到：“你是什么人？想对宾将军做什么？”牢中犯人们纷纷惊醒，撬了锁出来阻拦这人。这人丝毫不受影响，也没有回答，一袖子就把犯人们拂了开来。到了牢门前，伸手往下虚劈，锁便被破坏，房门打开了。这白袍男子走到牢中石床前，看了看宾将军的情况。见宾将军没什么事，松了口气，直接把人抱起，便往外走。犯人们刚刚见他露了那么一手，很是忌惮，只敢在后面慢慢跟着。跟到门口，这个白袍男子突然停了下来，开口说道：“不要跟着了，我不会伤害宾将军。守卫都被我打晕了，叛军也早已离开，只留下了太守府的人。你们不如去找自己的家人，也早点离开这暮霞关吧。”说完，这男子就带着宾将军消失在他们眼前。
　　“是仙人，那个人是仙人吧？”“应该是仙人，是仙人来救宾将军了。”“宾将军没事了，我们也快走吧！”“对对对，快走快走......”犯人们一窝蜂地逃走了，门口只留下几个被打晕的守卫。有人劫狱的事等换班的守卫们来了才传到太守府中，没过一刻钟时间，便有两个人骑着马从太守府出来，前往京城方向。
　　再说那白袍男子抱着宾将军消失在大牢门口前，下一次出现的地方却在千里之外的中曲山的一个山洞。说是山洞，其实不如说是一个洞府。这个洞府大得很，也布置得分外相当华丽，白玉床、夜明珠、黄花梨书架、珊瑚摆件等等一应稀罕之物在这里都能见到。再往里走，里面似乎别有洞天，隐约能听见水滴之声。
　　白袍男子将宾将军放在白玉床上，从旁边柜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翡翠色带着冷香的药丸，取水喂宾将军服下。这药能清除宾将军体内余毒，让宾将军的身体加速恢复，尽快苏醒。
　　次日清晨，宾将军醒来，看到这陌生的洞府，神情有些恍惚，他记得，他好像因为腹痛难忍而坠马昏死过去了。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将士们怎么样了？他们，败了吗？正想着，他看见一个白袍男子从洞里走出，这人发梢带着湿意，脸上还残留着水珠，似乎刚沐浴完。这大清早就沐浴的习惯让他想起了他的爱马，他的爱马染墨极其爱洁，每日刚开城门就能看见它跑出城去溪边沐浴，晚上也是如此，从未断绝。这段时间叛军兵临城下，出不得门，染墨却总有一小会儿时间会消失，也不知是去哪里蹭水洗浴了。唉，只是不知染墨是否生还，便是被拉入叛军队伍做战马，也好过那日死了要让他好受得多。
　　宾将军挣扎着起来，腿脚还有些无力地坐在床边。那白袍男子也没上前帮忙，取了布巾擦拭头发，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等着宾将军开口。他知宾将军心中定有诸多疑问。
　　“请问公子是何人？此地为何处？我又为何在这？”宾将军开口问道。
　　白袍男子将布巾放在一旁，笑了笑。“宾将军应该还记得，之前在交战之时，军中将士包括将军因中毒，坠马昏迷。叛军首领因仰慕您的勇武，想要将您收归旗下，便将您俘虏关押在城中大牢。我寻了机会便救您出来了。而这里，地处中曲山，此处是我修炼时所居之洞府。至于我的名字，您给我取名染墨，我觉得这名字倒也不错。”
　　宾将军十分震惊，他没想到他的爱马竟然能化作人形！那染墨是妖吗？据闻有些妖能化人。他也这么问出来了。
　　染墨闻言，稍微皱了下眉，面色有些冷淡地道：“妖吗？倒也算，毕竟妖也好，吉兽凶兽或者凶兽也好，都是你们人给我们的称谓，也不知你们是怎样一个区分标准。按你们的看法来讲，我是一种吉兽，名叫駮。”话音刚落，一头形似白马的野兽出现在这洞府之中。这駮颇类骏马，身体雪白，尾巴却是墨色的。它的四蹄是虎爪模样，牙齿也像虎牙，头上还有一只尖角，形象颇为霸气。这头野兽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声音像鼓声一样洪亮。宾将军不敢相信这駮就是平日里陪同他征战沙场的爱马，往常染墨可绝不是这般形象。
　　见宾将军似乎很疑惑，染墨又变回了人形，解释道：“平常我都是用了幻术，所以你以及其他人看到的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白马。”
　　宾将军点了点头，又问：“那，染墨，你可知道跟随我的将士们现在都如何了？”
　　染墨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这让宾将军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将军请节哀，暮霞关的将士们都已经不在了。叛军首领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其他人在被俘后都毒发身亡了，只给了您解药。我踏入修炼之途，虽能入世，却不能轻易去干涉他人生死，否则不仅修行将毁于一旦，被我干涉之人今后也终难逃死劫。不过从牢中救下将军，却无甚太大关系，最多不过折损几年修为，抵了将军日后将会受的折磨与苦楚。”
　　听了这席话，宾将军也不知该伤心将士们的死亡还是该愧疚染墨为救他折了修为，连连叹息，说不出话来。
　　染墨叹了口气，对宾将军说了句去弄些食物，便出了洞府，独留宾将军一人暗自神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染墨扛着猎物回来了。猎物的块头似乎有点过大了，染墨扛着猎物站在洞口，一下就把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听见“轰”的一声，染墨将猎物从肩上卸下，宾将军抬眼一看，只见那地上的猎物赫然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细看这大虫竟还是活的，只是在瑟瑟发抖。再看染墨身上无一丝伤痕，连衣袍都只是稍稍有些凌乱，看起来捕捉这只大虫似乎毫不费力。宾将军忽然想起有关吉兽駮的传闻，据说駮虽样子像马，却以虎豹为食，走在山林中，虎豹都不敢近身。还有传闻说駮作为吉兽，可以为其主人抵御刀兵之祸。想起来好几次似乎都有被利器刺中的感觉，但一下了战场，检查之后发现却没有预想中的伤口，恐怕就是駮出手帮他挡了吧。话又说回来，尽管知道駮食虎豹，但真看到染墨利落地处理那只大虫的样子，还是觉得又吃惊又畏惧。宾将军最终还是没怎么动染墨处理过的肉食，染墨有些无奈，但没办法，谁让宾将军是个不爱吃荤腥的人。天色渐晚，最后染墨去外面采摘了些野果给宾将军，勉强可以充饥。
　　吃完东西，宾将军本想问一问染墨如今的战事怎样了，却见染墨手一挥，宾将军眼前渐渐模糊，昏睡了过去。
　　即使宾将军不说出口，染墨也知道他想问什么。无非是战事如何？反叛军是否攻入京城？龙椅上那位是否安好之类的......这些问题的答案，染墨很容易就能获悉并告知宾将军，但宾将军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宾将军本该在中毒那日便毒发身亡，毕竟那贼太守尤为忌惮宾将军，给他下的毒分量足以毒死一头牛。即使侥幸被喂下解药活了过来，往日也会因不肯投靠叛军而被杀死。都逃不过一死，宾将军的一生在司命的笔下早已被定下。但并不是绝对。駮，作为吉兽，若想得道，依其种族特性，便要辅佐将星去征伐天下。宾凉秋宾将军，是个天生的将星。十岁跟随其父出入营帐，听将士们讨论边防事宜。十三岁混入戍边军中，从一个小卒做起，上阵杀敌。十五岁生擒草原一个小部落族长，让他声名渐起。十七岁凭战功升至副将，其父与军中叔伯悉心教之以武艺兵法，于战场威名更盛。十八岁其父旧病复发逝世，自此再无血亲存世，每至阵中，则如杀神降世，战意昂扬，杀得草原蛮族闻风丧胆，不敢与之对战。自此宾凉秋屡战屡胜，未尝败绩，天子钦封其为神勇大将军。待天下叛乱，宾将军便被召回，要求其固守暮霞关。
　　染墨曾去天界找司命看过宾凉秋的命簿，他知宾凉秋并非天界神仙转世，确实只是一介凡人。若
　　是在他殒命之际扭转其命格，尽管需耗费他的一世功德以及染墨的百年修为，但能引其踏入修道一途，代价倒也不算大。只是，这宾凉秋却如其父一般，是个愚忠之人。而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人，却是个十足的昏君，宠信奸佞，杀害忠臣，还沉迷长生之术，任用方士为其炼丹。还曾听信方士之言找了射师去杀薄鱼，妄图借此平息兵祸。可天下百姓早已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纷纷揭竿而起，各地藩王也纷纷起兵，以图谋九五之位。因而这昏君的统治被推翻是迟早的事，宾将军无论怎样做都已无力回天。更何况，宾将军刚被染墨扭转命格，引入修道一途，但还未找到他的道，此时最不能受尘世所扰，若要放他重入凡尘，定会前功尽弃，于染墨而言，自是万万不能的。更何况，他花费千年时间，想找个人一起修炼，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相貌气性皆合他意的人，当然不能轻易放手。
　　那该怎样做才能让宾凉秋放弃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的念头呢？总不能让他一直睡到昏君被推翻统治之日吧？唉，难，难，难啊！

作者有话说

　　駮读作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