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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鱼(下) ...

  •   石膏水发源于女烝(读作“蒸”)山,向西汇入鬲水。鬲(读作“隔”)水中,有一种凶鱼,叫做薄鱼。这薄鱼,就是此行的目标。君王有令,命十射师前来石膏水,射杀薄鱼,以救天下大旱之灾。射师们领命前来,而今,却只剩了余柏一人。
      此处尚未见薄鱼,余柏决定休息一二,并捕鱼填饱肚子。石膏水清澈见底,余柏并不怕有水中凶兽摸过来。自背上的箭筒取下一只箭,拿在水中,余柏手疾眼快地刺中了一条鱼,然后又一条......这扎鱼的手艺是他与友人去乡下游玩时学会的,他的技艺远在友人们之上。若是之后都能捕到鱼,倒勉强能填饱肚子。余柏将水边的石块垒起做成简易的灶台,拾了些干草做引火之物,将鱼用匕首处理好洗净,用枯枝串了,架在简易灶台上,拿出放在腰间的火折子,点燃,片刻后,鱼的表面便有了焦黄之色。余柏咽着口水,等着鱼烤熟。待鱼肉血丝全无时,余柏方就着水壶中装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幸好这石膏水中的鱼都少刺,不然余柏怕也要成个噎死之人。吃饱喝足,余柏选了个远离石膏水的背风处歇息。
      之后的几天,余柏都靠捕鱼充饥,偶尔能挖到些野菜,采到些野果子尝鲜。因日日能吃饱喝足,消失的力气重新回到了余柏身体里。余柏沿着石膏水向上游前进,时时准备着与薄鱼一战。
      一日,余柏捕完鱼正准备点火熬鱼汤,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难听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就好像什么人在痛苦地呕吐一样。余柏顿时警觉,握住弓,取下一支箭,朝那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见远处的石膏水中水花四溅,一条巨大的鱼快速地从鬲水那个方向游过来。那鱼的样子像是个头极大的鳝鱼,却只有一只眼睛,样子十分怪异。
      余柏冲上前,找好位置,拉弓,瞄准,快速地把箭射出去。可是箭不够快,没有中。余柏没有停顿,跑着咻咻咻的好几箭射出,那叫一个快准狠。可惜,还是不行,薄鱼的速度太快了。有一次余柏预判了薄鱼将会出现的位置,并且射中了,却听见叮的一声,箭被弹开了。余柏愣住,这薄鱼的鳞片竟比精钢制成的箭头还要硬。
      那薄鱼见余柏似无计可施,在余柏面前来回游动,还时不时跃出水面,叫声急促,似在嘲笑余柏的无能为力。余柏扔下弓箭,取下削铁如泥的匕首,冲进水里想要与薄鱼搏斗,薄鱼身体滑不溜秋,总是被它逃掉。余柏被戏弄得精疲力竭,被薄鱼逮到一个破绽一尾巴拍上了岸,晕了过去。不过薄鱼可不吃人,嘲笑了几声,摇摇尾巴,游走了。过了一刻钟,余柏清醒过来,摸着有些发晕的头,神情茫然,就这么枯坐了一宿。
      次日清晨,余柏终于有了动作,他跳进水里,抓鱼。肚子饿了,填饱肚子最重要。余柏狠狠地咬下最后一口鱼肉,把鱼骨扔了,抓起匕首,再次跳进水里,冲大摇大摆游过来的薄鱼刺去。余柏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要继续杀薄鱼,尝试个十几次,也许就成功了呢?他友人经常骂他驴脾气,他其实是认同的。他的确很固执,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于是余柏每日都不知疲倦地向薄鱼发起挑战,薄鱼开始似乎也觉得戏耍这么一个呆子还挺有意思,每日都会游到余柏面前的水中,发出急促的叫声,似乎在嘲笑这个人类的无能为力。可余柏从不理会,只是锲而不舍地出招,默不作声地寻找薄鱼的弱点。余柏相信,是个人就会有弱点,动物也好,植物也罢,都是如此。可薄鱼滑溜的很,余柏试探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手中的匕首是它手中最为坚硬且锋利的武器,可十几天下来,刃上也有了好几个缺口。但余柏不想放弃,可薄鱼却似乎慢慢觉得没意思了。
      晚上,余柏烤着河虾,叹了口气。他想,薄鱼表现得越来越不耐烦了,明天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这一晚余柏难得做了梦,他梦见他阿姐出嫁了,那么值得高兴的日子,他阿姐却在哭泣。他又梦见他回到家,想要送阿姐出嫁,可是皇城禁卫军却突然来到了家中,将他抓了起来。慌乱间,他只看到了他阿姐惊恐又无力的表情。他恍然想到,他好像把他阿姐一生中最幸福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给毁了。
      次日清晨,余柏早早就醒了,捕了些鱼虾,填饱了肚子。精心细致地磨着匕首,等着薄鱼游到他面前。薄鱼慢悠悠地游了过来,余柏开口说了他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句话。他一直都是个健谈的人,可是那充满死亡气息的旅程让他丧失了说话的欲望,变成了如今沉默寡言的模样。
      “今天做个了结吧,薄鱼。我会全力以赴.......”
      余柏没有多说,握紧手中的匕首,扑向水中,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燃烧的命运,眼中只有那缕火光。
      水花四溅,岸边被一次次打湿,太阳一次次晒干,却总会在下一瞬染上新的痕迹。水中的鱼虾有的躲闪不及,便被远远抛了出去,再重重落下,在水面翻起了白肚。余柏虚晃了一下,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攥着匕首朝薄鱼头部正前方那只硕大的眼睛,狠狠刺了过去。本以为这次必会成功,谁曾想,刺下的匕首,竟被薄鱼合起的眼皮给夹住了。鱼竟然有眼睛的吗?在被薄鱼气急败坏地拍上岸时,余柏既震惊又疑惑。
      一阵白光闪过,薄鱼化做了一个身着黄褐色长袍,面相略刻薄的青年。青年面部属于人的双眼的地方,蒙上了一条白布,额头中心有只灵活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余柏。
      “哼,你们人可真是狡猾,每每都能找到我力量薄弱之处。可却又是那么的弱小,便是找到了我的弱点,也奈何不了我,不过是白费功夫!”薄鱼的声音沙哑,却不像原形时那般的难听刺耳。不过嘲讽的样子,却与原形一般无二。
      余柏从地上坐起,扔掉了手中的匕首。“不用多说,既然我杀不了你,那你杀了我吧。死在这儿,总比任务失败牵连他人要强。”
      “哈,杀了你?我可不想坏了我的修行。你想死,拿着你的匕首,在你的喉咙上划一刀就行了,多简单!”薄鱼讽刺道,“你们这些想杀我的人总是这样,愚蠢,无知,自以为是!天下大旱,是我的错!发大水,也是我的错!天下大乱,还是我的错!只要是有了凶兆,就都怨我!我多无辜!我要是有这能耐,我早成神了!”薄鱼向余柏吐着满肚子苦水,“噢,我知道,你是那劳什子皇帝派来的。你们那皇帝,肯定说杀了我就能解了这天下大旱吧?我呸,你就信那昏君的鬼话!我告诉你,就算你杀了我,这天下大旱也解不了。到时候你回去复命,那昏君绝对不会信你的话!为什么?因为这老天爷不下雨,是因为那昏君他为政不仁!这天下会大乱,是因为那昏君他昏庸无道,宠信奸臣,使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揭竿而起,使得那些有野心的藩王,才会趁机造反,图谋那把破椅子!历任君王都一样,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错的,所以错的只能是别人,是那些忠臣良将,是他后宫宠爱的妃子,是这天下的百姓,是我们这些被赋予污名的存在!呵,多么好笑!我们多无辜!”
      余柏似乎被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震惊到了,失神地看着薄鱼,良久,苦笑一声:“我知道。在我差点死掉的时候,在我的同伴一一离开的时候,在我到达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明白,无论我成功或是失败,只要我回去,我都逃不了一死。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看过我爹收集的那些野史游记,纵观历史,哪朝出现天下大乱不是因为君王无道?可我能说与谁听?我们这些射师,食君之禄,自然要忠君之事。更何况,君王二字,在这天下百姓心中,那便是天,谁敢质疑?我不畏死亡,来到这里,只是求一个结果罢了,无论好坏,我都尽力了。”
      薄鱼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惊讶,笑了下,从水中走了上来。
      “你这人倒是有几分通透。哼,还算有救。我看不如这样,反正你暂时也不能回去,就留在这里,给我做饭。你们人虽然弱了点,但会的东西还挺多,这做饭的手艺在我们凶兽这里,倒是有那么些可取之处的。我也不让你白干。你不是有个待嫁的阿姐吗?我可以施法,让你看看你阿姐出嫁的场面。你要是想看看你阿姐日子过得好不好或者你的友人的近况,我也可以一一满足你。怎么样,这个交易你接不接受?”
      这个交易,在余柏看来,再划算不过,自然应下了。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石膏水边搭起来个小木屋,围起来个小院子,院子里被薄鱼移来的土上种满了蔬菜瓜果。薄鱼时不时拿来米粮催促余柏做饭,余柏总是不紧不慢地炒几个小菜,无视背后等久了的充满怨念的眼神。用饭时,薄鱼会施法幻化出一面水镜,让余柏看看他阿姐出嫁时以及出嫁后的场景。余柏看到他阿姐虽然担心着他的安危,但却是带着笑意地上了花轿。那个商户子是个不错的人,总能找到各种法子逗他阿姐笑。阿姐婚后不久就生了个小女娃,她相公也没有因此而纳妾,对大女儿颇为宠爱。薄鱼有时还会与他一起看这已经乱起来的天下,与他讨论哪一个藩王最后能登上大宝。与薄鱼处得久了,两人的关系便亲近了起来,余柏知道了薄鱼有个名字叫洵,薄鱼渐渐更愿意唤余柏阿柏。白日里洵时常会以人形与余柏过招,两人打个酣畅淋漓;晚上则在院中铺上席子,就着朦胧的月色下酒。待到微醺后,便一同沉入梦乡。
      当京城被兵临城下时,洵带着余柏在兵荒马乱之际救下了他阿姐一家,并妥善安置。余柏他阿姐见了余柏,自是泪流满面,反复打量,以确认余柏是否安好。余柏知阿姐子女双全,生活幸福,不愿多打搅。婉拒了阿姐留他同住的心意,与洵,一同回了石膏水旁他们的小院。
      石膏水潺潺向西流去,倒映着相拥的人影,久久未能消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薄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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