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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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往西三百九十里，有座翼望山。这翼望山上不长草木，光秃秃的，鲜有动物停留，但有些地方却隐隐露出金玉之色。有传闻说翼望山是座宝山也不是空穴来风，可却鲜有人能来到这里。因为翼望山周围都是密林池沼，毒蛇猛兽遍布其中，加之还时不时会笼罩一层瘴气，敢于涉险来到此处的人大多望之生畏，敢继续前行的，也基本葬身于此地。因此，纵是这里有着再多财宝，也无人敢再来。
翼望山周围从来都是渺无人烟、空空寂寂的，但今日，这里，却闯进来个人，打破了这地方与世隔绝的清净。这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密林间窸窣作响，似乎都在讨论着这新鲜事儿、这鲜活的人。这是一个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者，他脚下的草鞋早已被磨掉了底，身上的麻布衣服破烂不堪，只能勉强遮羞，满头半长的发似枯草般披散着，脸上的胡须浓密而杂乱，一看便知它的主人没空打理它，竟把嘴都遮住了。他腰上挎着个兽皮水袋，里面怕是只有几滴水，背上背着个兽皮包裹，干瘪的样子不难猜到里面已没多少干粮。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旅者，本没什么稀奇的，但他眼里有光。不是那种因为见到了财宝而生的贪婪的光，而是那种瞧见了希望而极度渴望的光。可，既然不是来追求财富的，这山里还有什么吸引他的吗？有趣。
一阵微风吹过，这漫天遍地的瘴气似乎逐渐消散了，毒蛇猛兽也少了许多。旅者擦了擦汗，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咽了咽发干的喉咙，继续向翼望山走去。就在眼前了，他一定要坚持住。明明就在眼前了，可到达翼望山的路却似乎格外漫长，长久的饥饿和干渴让他眼前发黑，终于，还是倒了下去。真是不甘心啊，他想。
再次醒来，却不是在他以为的地府，而是躺在一间茅草屋的木板床上，门外隐隐飘来一阵饭菜香味。旅者挣扎着起来，却浑身乏力，好似大病一场。一个穿着兽皮衣的高大汉子手里端着什么走了进来，见他要起来，连忙放下东西来扶他。
“哎，你可算醒了，我熬了点野菜粥，你先吃点。”旅者接过陶碗，一口一口吃着，一碗粥下肚，力气才算恢复过来。
旅者下了床，郑重一拜，“多谢这位大兄的救命之恩，要不是大兄，我怕是早已葬身野兽腹中了。我叫云，我家里人都叫我阿云。不知道大兄叫什么？”明明满脸都是大胡子，这一开口，却是个爽朗的少年音。原来这个叫做云的旅者还只是个少年。
“你叫我夺百就好，是这翼望山附近泥巴村的村民，来这儿打猎的。今早追着个猎物到了翼望山，没想到居然看到个人倒在那儿，就顺手把你给带回来了。不用谢我，只不过，你怎么会去那里？那地方危险着嘞”夺百笑了笑，把碗收了起来向外面走去，随口问道。
夺百？是个奇怪的名字。云走出茅草屋，屋外日头正烈，接着阳光，云好好地打量了下这位救命恩人。穿着兽皮衣的夺百长得格外健壮，肩宽腰窄腿长，绝对是个干活的好把式，这样的魁梧汉子在他们部落是绝对不缺姑娘喜欢的。夺百洗好碗勺，转过身来，云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这个夺百左眼蒙着个眼罩，竟只能用右眼视物，实在可惜。
夺百听到叹息，摸了摸眼罩，想了想，说到：“噢，有次打猎没注意，不小心让山猫挠了一爪子，这只眼睛就不好看东西了，干脆就把它蒙了起来，用一只眼睛也不碍事。”
云本来有些懊悔叹气，见夺百这么看得开，松了口气，笑着问道：“夺百，你可有石刀，我想把胡子刮刮，把头发理理，前段时间忙着赶路，都没时间打理。”
“石刀没有，骨刀有一把，崭新的，刚开刃，还没见过血，你小心着点用。”夺百从门后抽出把锋利的骨刀，递给云。骨刀大小刚刚好，云觉得好用得很，只是他刚长胡子，手上不太熟练，还是把自己刮了几个小口子。见旁边就是小溪，云又朝夺百要了个木桶，装了桶溪水，准备把身上也洗一洗。因为背对着夺百，云没有注意到，正在磨着骨刺和木枪的夺百，看向他那探究的神色。
这茅草屋只是夺百暂时歇脚的地方，因此备的米粮也不是很充足，只够三四天嚼用的，现在又多了个云，怕是只能撑个一两天。云有些担心，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些恍惚，继而又坚定起来。都到了这里了，总要去找找，也许就找到了呢？云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回过神来，发现夺百正拿上骨刀，准备出去。
“夺百，你是去打猎吗？”
“嗯，去打点野味熬粥。你且在这里休息，不要随意走动，日落我就回来了。”夺百交代到。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送夺百向着翼望山相反的方向离开。毕竟饿了几天，饿得狠了，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云没什么精力乱走，只得搬了个木桩，坐在篱笆围起的小院子里，面向翼望山发呆。他想他阿爸阿妈还有阿哥阿姐了，想他阿妈每天给他热的羊奶，想他养大的马儿阿花了。半个月过去了，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阿妈，她还好吗？虽然云从小就跟着部落的商队四处闯荡，出去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但那时身边有熟悉的叔伯陪着，也不会如此想家。一滴水落在地上，云才发现自己哭了。抹了把脸，觉得自己这样太不男子汉了。云在院子里发了一下午的呆，他没发现，暗处有只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
太阳落山的时候，夺百扛着一头野猪，提着一只野兔一只山鸡回来了。夺百动作利落地剥皮剔骨，将山鸡肉剁碎，洗了些米熬粥，又将野兔皮毛洗净风干，说是要拿到集市去，能换到些好东西。
坐在院子里，云喝着鸡肉粥，看着夺百大口吃着烤野猪肉、烤野兔肉，馋得直流口水。但知道自己现在还吃不得太油腻的东西，只好抬头望天。嗯，漫天星辰，挺好看的，就是，那些星辰怎么是烤兔腿的形状？
茅草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云看着这张床犯了难，刚想说他去抱把茅草来打个地铺，夺百的话就阻止了他：“山里晚上挺冷的，这里就一床被子，要不还是挤挤吧？”云想了想他跟着商队在外露宿的时候也常和叔伯们挤一挤，倒也可以。于是，云躺在里侧，夺百躺在外侧，两人挤着睡了一晚。
清晨，吃了点昨天剩下的粥和烤肉，夺百就拿着骨刀骨刺去打猎了。而云打算去一趟翼望山。穿过密林沼泽，云都没有遇到什么危险，顺利地来到了翼望山脚下。“讙（读作“欢”），你在吗？能不能出来见见我？讙，请你帮帮我吧，出来见见我......”云大声呼唤着，但喊了许久，都没有看到传闻中的讙。云有些沮丧，可是他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只知道奇兽讙存在于这翼望山中，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讙现身见他。不想放弃，云又喊了好一段时间，都不见讙出来。云只好离开翼望山，回到了茅草屋。院子里，夺百已经回来了，正在处理他猎到的一对飞禽。
“云，你出去过，难道又去翼望山了吗？我告诉过你的，翼望山很危险，你最好不要再靠近了。”夺百似乎有些生气。也对，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这个人却不惜命，换成是云，他也气。
“可是，夺百，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云满脸愁苦地说到。
“为了见讙？如果是这个理由，我劝你还是别去了。讙不是那么好见的，就算见到了，讙要是心情不好也不会答应给你金银财宝的，还有可能直接吃了你的。”夺百见云执迷不悟，连忙说道。
云有些惊喜：“我不是为了金银财宝才想见讙的。夺百，你知道讙对吗？可以告诉我怎么才能让讙见我吗？”
“不是为了金银财宝，那是为了什么？为了治病？难不成你还想讙会把自己杀了给你取去治病？”夺百语气有些嘲讽，嘲讽云的异想天开。
“是为了治病，月前我阿妈得了黄疸病，吃什么吐什么，总是治不好。我听说讙可以治，所以不远万里来到这危险重重的翼望山中，想要见见讙。我知道，传闻里说要吃了讙才能只好黄疸病，但我清楚那只是以讹传讹。我想应该还有其它的办法的，所以想问一问讙。夺百，我求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见到讙？我真的很担心我阿妈”云心里有些着急又有些难过，也许是不想救命恩人误会，所以急急忙忙解释了他要见讙的缘由。
听了云的解释，夺百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想了想，他对云说“那我告诉你吧。村子里曾经见过讙的老人与我说过，要想见讙，必须亲自猎一头野猪，带到翼望山下，再磕上九十九个头，拜上九十九拜，就能见到讙。”云得知方法，十分高兴，便像高兴时爱抱住阿哥阿姐那样，抱住了夺百。夺百笑了笑，继续去处理那对个头大得不像话的飞禽去了。
云虽然也懂点打猎的技巧，但从没有自己猎过野猪。但之前看夺百猎到过，就向夺百请教。夺百也没推辞，每天带着云去磨练打猎的技巧。终于，十天后，在夺百的帮助下，云亲手打到了一头野猪。
在去翼望山的前一天晚上，云躺在床上，兴奋不已，一直跟夺百说着他过去跟着商队四处走的所见所闻。夺百并肩躺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显然对此很感兴趣。云渐渐说累了，睡了过去。夺百转头看了看云，心中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清晨，云扛着洗刷好的野猪，独自朝翼望山走去。夺百说讙不喜欢见到太多人，所以就不同着去了。
云来到翼望山山脚下，放下自己亲手猎的野猪，庄重地磕了九十九个头，又拜了九十九拜。拜完后起身时，云觉得有点晕乎乎的，但云急着想见到讙，就晃晃脑袋，竭力保持清醒。
而讙，的确来了。它的样子像野猫，个头却比野猫要大一点，一身斑斓的纹路显得它野性十足。它只有一只眼睛，身后却长了三条尾巴。它身姿轻灵地从山上走下来，嘴里竟能发出不同种动物的声音。它，来到了云面前。
“你要见我，是所为何事？”讙竟口吐人言。
“我想请教根治黄疸病的办法？”云激动地请求道。
“我的血，我的肉，都可以治愈黄疸病。可我为什么要给你我的血肉？少年人，你能拿什么跟我交换？”讙提出了他的要求。
云愣了一下，但要得到什么必将失去什么，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我没有金银珠宝，只有这个阿爸阿妈给的血肉之躯，你要什么，我有的，都可以给你。”云没有半点犹豫或者害怕。
“你有的，我都可以取吗？那好，我要你余生所有的时间，都陪我一起去游历天南海北。这个代价，你可愿意接受？”讙突然变成了人形，而这个人云很熟悉，就是夺百。原来讙就是夺百。如果是夺百的话，这个代价还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云点了点头。夺百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变成了更大一只的三尾猫，尾巴一卷，将云放在背上，朝云出生的部落走去。
讙的速度很快，不过三天时间，就到了云的部落。讙在部落不远处把云放了下来，变成夺百，和云一起向部落走去。部落里的人们见到云回来了都十分高兴，连忙差人去通知云的阿爸阿妈阿哥阿姐们。云向阿爸他们说了他找讙的经历，但隐瞒了夺百是讙的真相，也没提有什么代价只说讙很仁慈，答应给他一点血治好阿妈。云把兽皮袋里装好的讙的血喂给阿妈喝下，很快就见效了。在部落呆了一个月，等阿妈完全好了之后，云跟阿爸阿妈们提出要与夺百一起出去游历闯荡。阿妈她们虽然不舍，但是没有阻止，只是嘱咐他要事事小心。不过云觉得不用太担心，毕竟讙可是能御凶辟邪的，可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夺百的。
云依约和夺百一起从天南走到海北，看过巍峨雄壮的高山，也看过波涛汹涌的大河，世间美景，无一不览，作为人，应是此生无憾。
待云老去，夺百依其言将云葬在翼望山附近那个茅草屋旁，那里，可以看到翼望山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