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百味》方三重

1、天马

　　龙候山东北大约二百里的地方，有座马成山，山脚下有个小村落叫马成村，村民们世代背山而居靠水而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靠天老爷赏口饭吃。老天爷心情好，则风调雨顺，丰收在望；天老爷要不高兴，那各种天灾虫祸接连不断，颗粒无收。去年天老爷发了脾气，先是连月的旱灾，好不容易熬过旱灾，快到秋收的时候又遭了蝗灾，村民拼命抢救才从蝗虫嘴下夺回来一点儿种粮。还不止如此，去年的冬天，反常的冷，还下起了冰雹，蓄养的家禽大半都没熬过去，村里还有几个老人小孩被冻死了。村民们也只能寄希望于今年天老爷能赏个脸，不然，村里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开春时节，村里的男人们都下地干活了；女人和稍微懂事儿点的小孩们则要进马成山采些果子，捡些菌子，挖些野菜；老人们腿脚不灵活了，则留在家里带着那些受不得风吹的小孩子。村里的女人们背着背篓，提着篮子，唱着小调上山去，孩子们嬉笑着打闹着，在队伍间窜来窜去，十分开心。有些孩子耐不住性子想要抢先冲进山里，却被自家阿妈喝住，想起来什么，只好蔫蔫地回到队伍里去。村长家的小儿子阿凉也在队伍里，他是第一次上山采集。他身子弱，去年在床上躺了一个冬天，好歹是熬过来了。今春天气看起来不错，村长大手一挥，让自家婆娘带着阿凉出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尽管出来了，阿凉还是小媳妇样黏在他阿妈身边，不敢和其它孩子们那般打闹。但山上的风景很是不错，阿凉左看右看，感觉怎么都看不过来。
　　村民们靠山而居，山里哪里有些什么山珍，村民们心里都是门儿清的。采集的队伍很快就来到了半山腰，停了下来。这片地方往常菌子长得很不错，周围的果树野菜品种多数量也多，村长媳妇简单交代了一下，大家就三三两两地忙活开来了。阿凉跟着他阿妈，他阿妈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后来有个婶子发现了好东西，大家都挤了过去，阿凉挤不进去，便只好看看周围的风景，渐渐入迷。等阿凉回过神来，就发现他已经看不到他阿妈和大家了。他体弱多病，从没有一个人出来过，一时间，阿凉害怕得差点哭出来，又想起阿爸说男子汉不能老是哭，他又憋了回去。阿凉想找找来时的路，但山上都是厚厚的落叶，根本没办法辨认来路。
　　旁边传来什么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阿凉以为是他阿妈发现他不见了来找他了，刚想扬起笑脸迎上去，就发现那边走出来的并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村民，而是一个有着黑色长发，皮肤雪白，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的陌生青年。阿凉害怕地躲在了一棵大树的后面。尽管这棵大树足够大，可以完全遮住阿凉那瘦弱的身躯 ，但那人还是看到了他，瞬间露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阿凉偷偷探出头来，刚好看到那人这副样子，噗呲一下笑出了声。阿凉觉得会被他吓到的人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便慢慢吞吞地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再慢吞吞地试探着朝那人走去。
　　“你好呀，我叫阿凉，你叫什么呀？”那人见阿凉只是个瘦小的孩子，警惕心放下不少，听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一定要有名字吗？”阿凉吃了一惊，连村口的大黄狗都有名字，这个人居然没有名字？“我知道的所有人都有名字啊，我的名字就是我阿爸给我取的。你阿爸没有给你取吗？”那人呆住了，想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我没有阿爸阿妈，所以没人给我取名字。”村里的大鸦在很小的时候阿爸阿妈就没了，阿凉他阿妈说绝对不能问大鸦的阿爸阿妈，这样不好。想到这个阿凉觉得他说错话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抓着这人宽大的袖子，说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叫阿白怎么样？村里面绝对没人叫这个名字哦。”阿白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名字。阿凉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山下有人在喊着他的名字，其中一个还是他阿妈的声音。“阿白哥哥，我阿妈来找我了，我要回去了，我们下次一起玩好不好？”阿白点点头，摸了摸阿凉的头，然后目送着阿凉离开。一阵风吹过，阿白所在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阿凉的阿妈一见到阿凉，就一把抱住了他，边哭边骂着他，旁边的婶子们也一直在说着什么。阿凉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阿妈他们有多担心，也才知道，山顶上是山神爷爷住的地方，他们不能进去，那是对山神爷爷的不敬。对山神爷爷不敬的话，山神爷爷就不会让山上长出可以吃的东西了。这是每次采集前女人们都有告诫家里孩子的话，阿凉是第一次上山采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上山，他阿妈就忘了告诉他了。可是，他刚刚遇到的那个阿白哥哥，他也住在山上吗？他应该不是山神爷爷吧？毕竟他没有白花花的胡子。那阿白哥哥应该认识山神爷爷吧，下次见到一定要让阿白哥哥代他向山神爷爷赔个罪，他不是故意要闯上山的。
　　回到家里，阿爸听说他跑到山上去了，气得想打他，但被阿妈和阿哥拦住了。阿爸只好作罢，只是告诫他一定不要再跑到山顶上去了。说完，阿爸带着他阿哥，提着一只放过血的老母鸡，拿着香烛去了山上，要向山神爷请罪。阿凉想到和阿白哥哥的约定，不能去山顶的话他就完成不了约定了。阿凉因此有点神情恹恹，阿妈看了连忙让他到床上躺着，怕他被吓病了。
　　病倒是没有再生病，阿凉的身体自那天起反而越来越好了，渐渐地都能跟村里其它小孩打成一片了。知道的人都说是山神开恩，不仅不计较阿凉的冒犯还帮阿凉治好了身体。阿凉却知道他的身体能好并不是山神爷爷的功劳，而是阿白哥哥的功劳。每次采集的时候他都会偷偷去见阿白哥哥，阿白哥哥每次都会给他吃一些没见过的果子，吃完之后他就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阿凉也问过那些果子是什么，是哪里摘的？但阿白哥哥都笑而不答，只是告诉他吃了这些有好处。
　　时间慢慢过去，阿凉渐渐长大，阿白哥哥的样子却始终不变，阿凉渐渐明白，阿白哥哥或许不是和他一样的人类。可阿白哥哥是什么呢？是神仙吗？阿白哥哥摇摇头。是精怪吗？阿白哥哥没有说话。那大致是精怪一类的了。听说精怪都有原形，但阿凉从来没有见过阿白变成原形过。也许精怪不能随意让人们看到它的原形，阿凉这样说服自己。
　　阿凉如今已经长成了个健壮的小伙子，他阿爸和阿妈已经过世了，现在的村长是他阿哥，他阿哥今天要结婚了，要有自己的家了。他呢？阿凉问自己，他也要找个姑娘成个家了吗？村里不是没有好姑娘喜欢他，也有婶子想给他说亲，但阿凉觉得自己都不是很喜欢。他问过他阿哥为什么娶阿嫂？阿哥说喜欢了便娶了。又问什么是喜欢？阿哥说见了她便满心满眼都是她便是喜欢了。今夜阿哥娶亲，阿凉一个人借着月色跑上了山，带着自己酿的黄酒，找上了阿白哥哥。
　　阿白早已尝过酒这种东西，尝一口便爱上了，但他不会酿酒，只能等着阿凉带给他。阿白话少，向来都是阿凉在边上说，阿白在旁边喝着酒听他说。月色正好，照着阿白那张不似人的脸越发好看起来。鬼迷心窍地，阿凉想，如果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就是喜欢的话，那他一定是喜欢阿白哥哥的。大山里的儿女们，性格爽朗又热情，敢爱敢恨。明白了他喜欢阿白哥哥，那就喜欢了，其它的怕什么？人生苦短，每天都为了活着而奔波，如果不抓紧时间去表达自己的喜欢，那该多遗憾啊！说干就干，阿凉借着酒劲，脱口而出：“阿白哥哥，我喜欢你。我们一起搭伙过日子吧。”阿白愣了愣，脸上泛起红晕，红到了耳根，点了点头。月光下，一对鸟儿凑近了些，鸟喙轻点，极尽缠绵。
　　自阿凉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且与阿白心意相通后，阿凉就拒了那些来说亲的。人言可畏，阿凉也没有对其它人多说什么，连阿哥阿嫂他都瞒着。虽然他只能每天晚上偷偷地去山上与阿白互诉衷情，但阿凉还是很满意这种生活的。可惜天不从人愿，今年旱灾又至，溪河很快便干涸了，不说拿水来灌溉，连人畜喝的水都所剩无几了。阿凉的阿哥作为村长，天天忙里忙外，希望找到水源，但每每失望而归。阿嫂刚生完孩子，却没有奶水，也找不到其它可以替代的，这个刚出生的小孩眼看就活不成了。阿凉也心力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天晚上来到山顶，阿凉向阿白诉说了他的忧虑，阿白罕见地开口道：“我可以缓解旱灾，但是，从此以后，你都要留在这里陪我，不能再下山。”阿凉一听阿白有解决的办法，连连点头，无论是什么条件他都应了。他没法见到阿哥阿嫂和村民们在他眼前死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想救他们。阿白眼中泛起笑意，周身白光大盛，眨眼间，一头巨大的除头部是黑色外，躯干雪白，样子似犬的神兽出现在阿凉面前。这只神兽无翼而飞，叫声仿佛是在呼唤自己。神兽阿白驼起阿凉，向山下飞去，边飞边叫唤。此时天微微亮，村民们被叫声吵醒，出门便发现一只巨大的神兽从山顶飞下来，在村子上空盘旋。过了一会儿，天山乌云密布，竟然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填满了溪流河川，旱灾得到了缓解。那白色神兽见雨下了起来，盘旋一圈后便往山顶飞去，村子里有眼尖的，便发现神兽的背上骑着个人，看眉眼似乎是村长家的阿凉。阿凉挥手向他们告别，怕是以后都不能再见。
　　旱灾得到缓解后，田里的庄稼有了生机，到了秋收时，更是大丰收，完全看不出经历过旱灾的样子。马成村的人都明白，是阿凉唤来了吉兽天马，代价却是，阿凉要将自己供奉给天马。阿凉的阿哥阿嫂伤心过一段时间后，便振作了起来。人回不来了，但是生活还要继续。阿凉和阿白的故事却慢慢流传了下来。
　　后来，马成村的老人都会跟小孩子讲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类与神兽天马相遇、相知、相爱，为了亲人，人类将自己献给天马，给人间换来一个丰年......这个人类是男是女，却再无人可考。孩子问：那后来呢？老人眯着眼想了想：后来，那个人类终究是寿命已尽，天马将之葬于山顶，日日守候。但偶尔，天马也会下山来，来到他们曾经相遇的地方。可是见到人，天马便会飞走，因为看着人，便会想起那个陪了他多年的人类。天马边飞边叫唤着回到山顶，山下就又是一个丰年......

作者有话说

　　里面的称呼什么的，因为不好考究，所以每篇文用得会比较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