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由自取》一口栗

4、第 4 章

　　升到小学高年级的女孩子们都开始渐渐发育，林木木也不例外。她的身体逐渐抽条，四肢纤细，远远看去手长脚长。她总是沉默着，眼里仿佛带了无数忧愁，垂下头时刘海的弧度盖住小半张侧脸，看起来带些不符合年龄的忧郁和成熟。
　　11岁那年，林木木已经念4年级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好朋友，叫王洁。她拥有和林木木完全不同的性格，她活泼又可爱，她天不怕地不怕。
　　林木木爱她的勇敢。

　　和王洁的相熟纯属巧合。
　　按照惯例，小学四年级要重新进行一次分班重组。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按照同学的身高安排座位，林木木便和王洁成为了同桌。王洁是个大大咧咧又活泼的性格，和班上很多同学都称兄道弟，还没落座王洁就已经和前后桌聊得不亦乐乎。
　　而林木木局促地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同学聊刚过去的暑假和暑期看过的动画片和去过的游乐园。林木木插不进话，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只好慢吞吞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她的书包还是幼儿园时买的，用四年级的眼光看，有点幼稚还有点小了。林木木来上学的路上浑身都不自在，走在学校里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格格不入的书包。

　　实际上可能没有人或者只有少数人才注意到了林木木和她的书包，即使注意到了，或许那些人也只会在瞥到时随意一想：这个学生的书包真奇怪。可是林木木她太在意别人的眼神和目光了，她也不喜欢引人注目的感受，所以她一路走到教室都是缩着脖子弓着身子。

　　正聊到酣处的王洁眼神余光瞄到了林木木放在书桌上的《暑假作业》，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唉，同桌，你暑假作业做好了吗？”王洁的自来熟让林木木愣了愣，然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能借我抄一抄吗？我好多都没补完，本来想早点来学校抄作业的，刚才光顾着聊天都差点忘了！”王洁双手合十，有些委屈巴巴地朝林木木眨着眼睛。
　　林木木立即点头，“好啊，你要哪一科的？你···需要我帮忙吗？”这是林木木的老毛病了，一旦有人求助，就恨不得什么都帮人做了。说完后，林木木就有些后悔，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王洁惊讶地看了林木木一眼，随即也很不客气地说：“可以吗？那你帮我把数学抄一下吧，全是数字，老师看不出字迹。”

　　俩人的友谊自此结下。
　　王洁喜欢和林木木做朋友。
　　王洁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只知道和林木木做朋友很舒服。有时候她觉得林木木太好了，为什么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林木木都能积极捧场从不反驳？
　　林木木就像水一样，没有性格也没有脾气。

　　王洁的朋友有很多，她常常丢下林木木去和班上别的同学或者是别的班的同学玩耍，等再想起林木木时，林木木还是那个样子，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做题，听到声音后会立刻露出笑脸来回应。
　　有一次，王洁和林木木约好放了学要去校门口的书店买文具。放学铃响后，林木木先去了洗手间，而王洁在教室里百无聊赖地等着，隔壁班的同学路过时，王洁热情地和她打招呼，一听说同学要回家看动画片，王洁就有些羡慕地看着同学。同学想了想，就邀请王洁一起去她家里吃饭看动画片。王洁正犹豫着，同学开始催促，于是王洁甚至还没有告知一下林木木就跟着同学走了。等第二天，王洁后知后觉地觉得有点对不起，可是看到林木木神色如常地和她打招呼，连原因都不问一句时，王洁也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那天林木木在教室里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王洁，她以为王洁也去了厕所，就把5层楼的厕所都找了一遍可是都没有找到。于是她又想，王洁是不是去操场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想她也不知道，总之她把王洁可能会出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但是没有任何结果。
　　最后她走出校门的时候，晚霞已经映红了半边天。保安叔叔笑着关心她：“小朋友，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呀？爸爸妈妈会担心的哦！”
　　“好的，叔叔。叔叔再见！”林木木恭敬地对保安叔叔鞠完躬，仍有些不安地回头看着。

　　好在第二天看到了活蹦乱跳的王洁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听到王洁在和前桌聊天，说昨天去隔壁班的同学家看的动画片多么多么好看，同学妈妈做的烤鸡翅多么多么香。王洁刚一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尴尬地回头看着林木木。
　　林木木在那一瞬间是有一些生气和失落的，不过她掩饰得很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低着头写作业，并且也在心中为王洁寻找了一百个不和她打一声招呼的借口。
　　于是，一切如常。

　　春天总是短暂地几乎看不见。好像昨天还在裹着冬衣，今天便要穿短衫了。
　　早上起床时，林木木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气，决定在棉毛衫外头套一件毛衣。外头的风很大，看起来很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林木木上学的路上还在心里庆幸：还好多加了一件衣服。
　　结果到了下午，天已经热得让人受不了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上午还是刮着大风的冷天，下午却突然出了太阳。
　　林木木整个人都有些燥热难耐，恨不得马上回到福利院里换掉身上的毛衣。原本，她是可以把身上的毛衣脱了的，可是今天她里头穿的那件贴身的棉毛衫，不仅袖子和下摆已经短了一大截，嘎吱窝那儿甚至还破了一个洞。这件小短衣原本早该被淘汰，可是连绵不断的雨天使林木木原本的两件秋衣都干不透，所以只好翻出了以前的衣服来穿。穿上时，林木木还安慰自己：反正穿在里面，什么都看不到。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午的放学铃声，林木木快速地收拾文具，头一次这么急切地想要回去。

　　可是王洁却拉住林木木的手，“林木木！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天实在太热啦，去我家吃雪糕吧。”
　　林木木虽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福利院换衣服，可是拒绝的话始终说不口，她无法拒绝这样热情的王洁。

　　王婕家离学校不算近，俩人坐了几站公交车后才到。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林木木，看着眼前别墅般的大房子和房子前的大花园，一时间有些呆住了。
　　“快进来呀！”王洁一边招呼林木木，一边打开门朝里面喊：“妈妈，我热死啦，今天太热啦！”
　　王洁的妈妈走出来，那是个精致又苗条的女人，走到林木木身前时，林木木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你就是林木木吧？洁洁经常说起你呢。”王洁的妈妈把头发全都挽在脑后，嘴唇上涂得红红的，看起来特别好看。
　　林木木站在这样大的客厅里，看到这样美丽温柔的王洁妈妈，脸已经红透了。
　　过了一会儿，王洁拿来两杯冰淇淋，将一杯递给林木木，说：“你先吃着，我让我妈妈给我换件凉快的衣服。”又对林木木说：“你看起来也很热呀，不如把毛衣脱了。”
　　林木木不想脱衣服，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不受控制地脱掉了外头穿的那件毛线劣质，还起着很多球的毛衣。林木木有些不自在地小幅度接过王洁手中的冰淇淋，小口吃了起来。
　　冰淇淋很好吃，是林木木从没吃过的带着牛奶香的甜味。
　　林木木只买过校门口的冰棍，那里的冰棍颜色很鲜艳，老板在每一款下面都细心标注了口味，有红色的草莓味，绿色的青苹果味，橙色的橘子味，黄色的柠檬味等等，林木木挑了许久后才决定选了草莓味的，五角一支，林木木只吃过一次。没有草莓味道的草莓味，凉爽痛快的味蕾刺激，吃得慢些就会融化滴到手上的红色冰水，吃完后通红的舌头是林木木对夏日冷饮最深刻的印象。

　　再看到王洁的时候，林木木有些自惭形秽。因为王洁穿了一件看起来特别好看精致的针织短袖，林木木第一次见到用毛衣织成的短袖，上头竟还有绣着几朵粉红色的玫瑰花，这让穿着衣长和袖子都明显短了一截的秋衣的林木木近乎自卑了。
　　她一直以为毛衣是冬天穿的，为什么会有人费功夫做一件短袖的毛衣呢？
　　可是，又是那么好看。

　　接下来王洁带着林木木参观了家，林木木惊奇地发现王洁家每一层都有不止一个厕所。在福利院里，林木木总是要排很久的队伍才能轮到上厕所呢！而且厕所间里用的是马桶！林木木还是第一次用马桶，她手忙脚乱地按着马桶上的按钮，差点就要找王洁帮忙了。
　　更别说看到书房里那台电脑了，那台电脑静静地摆在那儿，屏幕上有很多在游动的小鱼，林木木看得目不转睛。王洁随意点了几下鼠标，从屏幕上方飘下来很多鱼食，屏幕里的小鱼开始争先恐后抢食。
　　王洁告诉她，这是待机模式。
　　王洁还说，她的爸爸给这台电脑断了网，可是偶尔看王洁很想玩电脑，就设置了这样一个屏幕，可以让她偶尔开着电脑玩玩给小鱼喂食物的游戏。

　　林木木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原来别人的家是这样的，原来妈妈还会给孩子织衣服，原来严厉的爸爸是这样爱孩子的。
　　林木木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晚上睡觉时，睁大双眼，下巴靠在被子上，一边无声哭泣，一边想：老天啊，为什么我不能是王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