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爻》白泽韬旸

7、时织

　　“阿语，你怎么回事？昨晚是没休息好吗？”沈仑灵看着上了列车后就闭眼不停地打盹的我，一直等到要来的甜豆浆上来后忍不住问了我一下。我打了个哈欠，摇摇手表示我没事，以及现在我真的没有精力去驱动已经起皮的嘴唇说话。

　　没到吉森塔时就已经感受到铁轨破冰复苏的气息了。四周没有想象中的白雾茫茫，反而多了很多晴翠的影子，吉森塔这座古老的坐标似乎对每一个路过它的人给予无声的告别，耳边随时随地都能听到蒸汽火车驶来的声音。一阵风起来，又有一阵风落下去，伴随着冻土解封的气息舒舒坦坦地伸了懒腰，不过再看到白汽时，兴许是这位老先生前一天预备点好的餐点到了，也是，在时代更迭中也只有礼韵的行头从不褪色。通体黑白相间的蒸汽列车驶来时带来的风声，伴随着隧道四处张牙舞爪的藤蔓和乖僻得让人觉得危险的爬山虎掀起一层层自然之路的大波浪，我见过海浪，也从姨妈的笔记本上见过流沙等一系列类似的自然景观，稍微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的那种动态美，自然美，安逸美。不过这种绿色系流畅的墙壁大波浪，我还是第一次见。可惜我今日状态实在很差，根本无力再睁开一次眼睛，到了车上入座后也没有好转。就连沈仑灵好心叫来的甜豆浆也不能让我缓过来。当然，我也不会放任它就这么凉掉，便捧着靠着窗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无形的手在向我伸过来，将我粗暴地拽起来。我意识到我又在做梦了。但是我却并不着急出来，凭着感觉我暂且将它判定为清明梦。由于这段时间我每晚入睡醒来后都会十分疲惫，仿佛昨夜根本没有好好休息一样。出来前我查找过这方面的资料，但是没有人可以准确把梦讲述出来，只能暂且认为是神经系统的感知，记忆，存储等功能下所产生的。并且梦境中的所有元素的基础都是来自记忆。

　　“鹿语。”

　　一个穿着裙子的白色影子突然靠近我身边，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听声音似乎是位女生。她一直在我身边转圈，一圈，两圈，三圈……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突然出现的八音盒女孩，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记忆里我认识的女性并没有这样的，还是说。来自我记忆里的无名之地？
　　“你是谁？是我，见过的吗？”我坐在地上，看着转圈的白色影子。影子突然停止下来，然后化成一个透明无光的人的体型慢慢依靠着坐下来。

　　“…想了，很想见。但是，不够。”这是我耳边最后能听到的话。
　　模糊的红色，但我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沁人心脾。灰蓝色的梦境中，就像一扇轻轻合上的门的缝隙里留下来一篇未续写上的浪漫诗歌。没有署名，更没有题目。

　　搓着手从列车上后下来后，沈仑灵领着我前去找他的引路人。据说是一名当地的探险爱好者，对恒北拉谟的地形局势非常熟悉。说进入恒北拉谟，就像进入自家一样轻松。我不可置否地笑了笑，然后跺了跺脚，试图不让它们麻木。

　　倒底是何方神圣，敢将极限之地的恒北拉谟形容得如此温馨可爱？

　　“呦～小灵儿这一身差点没让年爷我认出来。”

　　有着几分轻佻的声音突然响起，戴着护目镜的棕色卷发男人突然出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绯色羽绒服的人，头发也是一头火红色，在这片白色中十分扎眼。“花印年，好好说话。别忘了这次来是干嘛来的。”红发女生跟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抄出一把古色古香的冷铁色的扇子，用扇柄直直地抵住被称作“花印年”人的脖子，然后看向我们：“沈先生，鹿先生，幸会。我是“时织”的当家，花印月。收到您的令，今日不巧，印日有急事半月未回，我只好带了一个最不济的出来了。”说这话时，刚刚还在得意的卷发男笑容瞬间僵住，“大老板，我不至于吧？好歹是你手下的人，小日子就这么招你偏心？都是系在一个屋檐下的昂，不许一高一低。”

　　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花印月是最靠谱的。至于那个花印年……就当走个过场吧。毕竟依照沈仑灵的能力能找来时织的人帮忙，也怪不容易。

　　“长话短说了。你们说的萨山疗养院了，位于这个东南角。”在临时休息站中，我们四人聚在一起。正好由时织老板给我们介绍当地情况，而顺着花印月的食指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处最高的山峰。下方似乎有着源源不断的急流，不知道它们是否也跟着初始的吉森塔那样醒了过来。

　　“萨山疗养院这个鬼地方，一般人还真不知道。因为啊，它不是什么好地方，更不是什么能去的地方。”花印年撩拨了一下自己的小卷毛，深海蓝的瞳孔里却似要掀起什么风浪来才能罢免他的玩世不恭。我抬头看了一眼沈仑灵，用眼神询问他。沈仑灵微微敞开自己的长款薄羽绒服，露出里面的高领白毛衣，他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嘴唇起了白皮，那头青挑染因为沾染了冰凌显得几分青翠欲滴。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他此刻或许比任何人都谨慎小心。

　　“月老板，继续按照一开始说的走。来都来了，哪还有这样的道理？”沈仑灵轻轻推了推自己披了层雾的链条眼镜，看着地图说道。花印月点了点头，然后又取出几张照片展开在桌子上：“上了极乐峰后，必须经过这条栈道。去之前的热源包必须带充足了，极乐峰处并没有什么人烟。我和年会将你们送到栈桥另一端。接下来的路就是乘坐缆车了。但是昨日我收到信息，整条缆车突发故障一并断掉后坠入了下方的冰河，现在已经停止工作了。我不知道两位先生是否还要继续选择前行。所以今日来一起把话说开说清，我们时织有时织的规矩。”

　　我有些燥热，便抓了抓衣服领子，偶然抬头望向了窗外。一抹熟悉的镭射彩光闪入我的眼帘。我有些惊愕，突然拉开门飞奔出去。可到了外面，四周除了白茫茫的雪山和崎岖不平长路，根本没有任何镭射彩光。
　　但是我却没有回去，扶着墙紧紧地望向了极乐峰————我看到了我的姨妈，我看到她了。

　　那个人真的太像她了，像到我不想直视面对并且承认她的来过。

　　沈仑灵跟在我身后，他很少见到我这样冲动，我能听到他从小步跑逐渐转为匀速慢走，一步一步靠近我的身后。我的前方未知，可是我的后方竟是我目前最可以相信的。

　　“阿语，冷静下来了吗？”他依旧这么不紧不慢。“我知道你现在很不好受，可我也看到了。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人。花印月刚刚也说了，上了栈桥后的路是需要我们自己走的。现在我们都来了，我在，长赢和关若寒也在那边等着我们。你并不是那么崩溃，只是你不敢去想一些未知的事情，阿语。”
　　沈仑灵的话就像一把破冰锤凿开了我冰封许久的心海。他的话我很明白，已经没有退路了。走与不走，只是时间问题。而我的所有情绪波动，在极乐峰面前未免太过于渺小和微不足道了。不够以撼大树的蚂蚁罢了。

　　要走，我们一定要一起走。赶在黄昏追逐下，去寻找那枚流落的白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