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袖春》山妪

8、第 8 章 我要她觉得

　　婚后第三日，是新妇出嫁回门的日子。
　　因着顾世子摔折了腿，是以贺云嬛已经做好了孤身回门的准备。

　　天方蒙蒙亮，贺云嬛便起来梳妆。
　　莲瓣建兰两个大丫鬟也一扫连日来的郁气，眉梢眼角挂着喜色，大显身手，给她好好打扮了一番。

　　然待夭桃秾李貌貌的绝色美人本人对望同镜后，却浅浅蹙了秀眉。
　　从髻上拆下两枚发钗后，贺云嬛又将唇上口脂揩淡了几分，她含蓄道：“太招摇了些。”

　　莲瓣一怔还未说话，建兰便撅嘴道：“回门不就得招摇些吗，得让夫人晓得您在这国公府里过得是好日子，让她不必为您担忧。再者，不蒸馒头争口气，也让卫姨娘和二小姐看看，任她们机关算尽，该您的还是您的！”

　　莲瓣跟着点点头。
　　贺云嬛轻敲了下建兰额头，“伶牙俐齿，这种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边儿跟人浑说，就奖励你这小丫头回小厨房既蒸馒头又争气。”
　　建兰捂住脑门，却笑：“别说，昨日奴可把这青兰院的几个灶间混熟了，打听出来不少事呢。”

　　不待贺云嬛应声，莲瓣闻言却是深吸了口气，往四下里探看几番不说，还走动着把内外间的窗棂都给关上了。

　　她回头剜视建兰一眼，怒道：“作死啊你，就说昨日歇息的时候怎不见你人，原是溜去跟人碎嘴子去了。这里可不是贺府，这等子门第里的仆役多是家生子，七竿子八拐子弯弯绕绕地全沾亲带故，你前脚跟这个人说了些话，后脚有心思的人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你找死没问题，可别拖我家大小姐下水！”

　　莲瓣一向少言寡语，可只要是会牵扯到贺云嬛的事，她就跟老母鸡护崽子似的，战斗力蹭蹭往上飙，逮着谁攻击谁。

　　建兰本就是后来的，自认不如莲瓣这样从小跟在贺云嬛身边长大的亲近，特地寻了个话头讨巧，没料到却受莲瓣一通教训，当下也恼了：“是，你家大小姐，主子只你一人的！可主子如今已是夔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姐姐怎还张口闭口把‘大小姐’这称呼挂嘴边，就没想过这也可能会给主子惹麻烦？”

　　话赶话的，居然就此争论起来了。

　　贺云嬛按了按眉心，心知俩人都没坏心，亦都是行事知分寸不失考量的，只不过这两日怕给她惹事以至于憋屈狠了，一时激愤而已，便忙劝解道：“打住，知道你二人都是一心为我的，自家人吵红了脸像甚话。”

　　她拉了莲瓣和建兰的手交叠在一起，“你俩是我的左膀右臂，护着我的营垒垣濠。在这深宅大院里，我只信任你们。若你二人不合，教有心人晓得，我哪里还能讨得好去。”

　　“小姐！”
　　“主子！”
　　二婢眼圈红红，彼此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贺云嬛又拍了拍她们的手背以作安抚，“好了，现在一个一个说。建兰先说，你在灶间都听到些什么？”
　　建兰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莲瓣，“姐姐别生气了，我对外都是装傻充楞的，没刻意打听，不会给主子招事的。”
　　话毕又抬眸，对贺云嬛谨慎言道：“聚在一起闲聊的都是咱青兰院里的仆役，奴明面上是嘴馋去讨食吃的，帮着他们烧烧火之类的打下手。他们知道奴是您身边的人，许是有意要讨好您，青兰院的事情不好张口，就特意讲了不少其他几院的事来听。”

　　贺云嬛敛目，眼睫颤了颤。

　　就听建兰继续道：“咱世子是嫡长子不假，可上头还有个庶长子的兄长。这位大公子深受国公爷喜欢，出自国公爷年少时爱慕的女子腹中。当年国公爷经先帝指婚，才另娶了如今的国公夫人……那位女子隐居塞外，阴差阳错，又跟驻守边关的国公爷旧情复燃，那时国公爷才知道她早为他诞下一子，且还是在咱世子爷前头出世的……因宋氏不愿为妾，国公爷便在边关另置了个家……她为大公子前程考虑，前些年才让大公子认了祖归了宗。听说国公爷当年甚至有意让庶长子袭爵……闲置的雪梅院，便是大公子的居所……大公子娶妻靖远侯嫡幼女，这些年照旧跟着宋氏待在边关，听说其文武兼备，有国公爷和其岳丈鼎力扶持，身负颇多战功，过些时日便要回朝再受圣上的嘉赏恩封。”

　　“隔壁的墨竹院是咱世子嫡亲胞弟三公子的居所。三公子这人，性格怪异，不好评价。但不知是不受父母喜爱在前，因而性格怪异，还是因了性格怪异，所以不受父母喜爱。总之，他们说，三公子看着吓人，实际上是个小可怜。”
　　“四公子……”

　　贺云嬛屏住呼吸，想仔细记住顾少庸其人的相关事，哪知谈到大公子时巴拉了一大串的建兰，对于这位三公子只有廖廖几句话，便不觉间追问了句：“关于三公子，只有不受父母喜爱这点？”

　　建兰知晓自家主子与双亲亦是感情淡薄，以为她是感同身受，便不作他想地点点头：“差不多吧，国公大人看重大公子，对其他几位公子都是一视同仁的放养态度。而国公夫人——竟好像是有意打压三公子似的。嗯，早些年，她让三公子管国公府的庶务，这两年又觉得三公子翅膀硬了，想收权。不知道跟这有无干系。”

　　纤白指尖无意识地在妆台上划拨，被边角隐匿处没被打磨光滑的棱角木刺剌了下，指腹刺疼一瞬，贺云嬛回神，白荑掩回袖里。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继续讲四公子吧。”

　　莲瓣唇角动了动，目光扫过她袖间至低垂的眉目，顿了顿，终是没说什么。

　　“四公子、五公子同为清渠院莲姨娘所出。四公子住在绿竹院，五公子随着莲姨娘住。因着莲姨娘是国公夫人让人从外采买的贱籍，慈安院手握她的身契，所以那些仆役谈论起这母子三人，语调多是戏谑，很不放在心上。”

　　贺云嬛轻叹了口气，听这形容，只要把她这位婆母大人奉承好，旁的事倒无甚要紧。

　　然而，自古婆媳相处之道，便是门大学问，哪有思量得那么轻巧。
　　若是这东风恶，那她这西风再是乖顺也无用，还是得使出些手腕来，教人知道自己并非是一昧忍受欺辱的小媳妇才是。

　　墨竹院。
　　顾少庸净了手，正盘点着从库房里挑选出来的各种精贵物什，准备打包塞到运回门礼的马车中。

　　他身后有个瘦巴巴的小子在回话：“……然后我那表舅舅的干妈的嫡亲闺女就说了，说您性格怪异——”
　　“嗤。”

　　听见他笑，那小子骇得匍匐在地，“都是照着您教的话说的，万万不敢自作主张说些其他有的没的。”

　　慢条斯理地又往腰间系着的粉嫩荷包里装了副满嵌赤色玛瑙的耳珰，顾少庸头也没回，嗓音慵懒：

　　“起来，没让你跪。是我交待你去说的，自然不会怪罪你。难道你也觉得我脑子有病？”
　　那小子忙连连摇头，意识到背对着他的人看不到，又高声道：“当然不！”

　　却见身姿颀长的少年转过身，唇角轻勾，似笑非笑：“我不要你觉得，我要她觉得。她觉得我有病，那我，就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