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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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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风和畅,渐过五月。
贺云嬛在在温泉别庄度过了一段的平静年光。
六月初的时候,她收到了夔国公遣人送来的信儿,她和顾世子的昏姻一事私下已走过议程作废。但出于诸多考虑,夔国公望她暂且勿要对外声张。而贺云嬛眼下所住着的温泉别庄,便赠予她作为补偿。
贺云嬛略一思忖后,应了。
然而磋商得有来有往,并不是给了她些末补偿后,对方希图她如何做,她就必须照其意愿完全顺从且不能再讨价还价。
如是,贺云嬛便也提了个大抵会让人觉得不能理解且十分荒唐的要求,让其回去告知夔国公。
——她还要七娘的身契。
七娘是被发落到这庄子上的,且当时夔国公明言是让其幽居在此,终身不得外出。
是以,即便没有仆役守着,七娘这些时日也真的不曾外出过。
在七娘得知山顶有座行云寺,可以给往生的人供长明灯时,也只是托贺云嬛遣人帮她跑了一趟。
此后行云寺撞钟,梵音渺渺时,七娘就伫在小院里虔诚祷告,给黄泉下的亲人上香。
贺云嬛与七娘虽仅有几次简短谈话,却也能看出七娘对身契的在意。
因着那张身契,七娘哪怕脱离了夔国公后院的牢笼,身心松缓了不少,却依旧明确把自个认作奴婢之流,恪守着夔国公府的规矩,乃至于夔国公气极扔下的那句话,在这庄子上,画地为牢,禁锢着她自己。
若讨回七娘的身契不算费力之举,贺云嬛愿意帮她解开这个禁锢。
这不是贺云嬛有多心慈爱管闲事,也不是她听了七娘的故事对‘晏娘’的怜悯。
非要细究,算是她作为女子,虽与之不同命,然推人及己物伤其类,于自身心有戚戚焉?
为避免七娘空欢喜一场,贺云嬛没有和她提及这事。
幸未事先提及,之后此事进行得的确不太顺利。
处置这些琐事向来果决好说话的夔国公,在传信的人回去秉明后,竟就此没了回音。
连贺云嬛从新特意遣过去问这事的人,都吃了闭门羹。
若夔国公干脆拒绝了此事倒好,贺云嬛还可以另想法子。
但这种遇到不愿面对的事不果断处置反而躲着用‘拖字诀’处理的作风,实在教她着恼,教她不得不想起另个一脉相承的小混账。
在贺云嬛冷着脸换了行装,准备亲自上门讨要的时候,七娘的身契却被人送来了。
是五公子。
全夔国公府里,唯一个还没长大成年的,却最教人看得顺眼的男子汉。
其余那些个,都是个什么德行?!
心里腹诽的两婢隔着门隙瞧清了来人,脸上才带了笑,给五公子开门。
“五公子何事?”
五公子收回叩门的手,规矩地向两婢行了揖礼,包子脸严肃道:“谢过两位姐姐。”
遂进门,平目直视前方,并不左右张望。
建兰瞧他可爱,想起前时允诺他的有空闲再亲自给他做吃食的事,便往小厨房钻,莲瓣怕她粗心又闹出事来,反复交待过才由着她去。
“上回中毒的事,两位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见莲瓣‘教训’建兰,待建兰离开,只剩莲瓣时,五公子便认真地替建兰辩驳,“是魑魅魍魉起了害人心思,却跟你们无关。”
莲瓣含笑应声:““是,奴婢谨遵五公子教导。”
五公子小大人似地摇了摇头,说:“姐姐不是公府奴婢,不用对我说这般客气话。我此番没递拜帖,不是以公府五少爷的身份来的。是以平辈朋友论交,有事来请托贺姐姐。”
恰逢贺云嬛听见说话声,从内屋掀帘而出,和悦出声:“何事?”
五公子再行揖礼:“贺姐姐。”
贺云嬛请他进内屋谈话。
十岁左右的孩子无需过于避讳,莲瓣怕自个在场不便五公子说事,借口准备香饮子退下了。
“少容先谢过贺姐姐照拂我阿娘。”
对七娘变了称呼的五公子又向贺云嬛揖了一礼,才规矩落座,从袖袋里抽出个瘦窄的小木匣,双手奉给贺云嬛。
木匣打开,是张泛黄的纸笺,纸笺背面隐隐可见一方小印痕迹和一道深刻似要透纸而出的暗红手印。
贺云嬛没有动那纸笺,谨慎地合上那方木匣,含笑道:“我会转交给你阿娘的。”
“那就有劳贺姐姐了。”
五公子严肃的小包子脸放松了许多,“原想亲自交给阿娘的,但前几次阿娘都对我避之不见,这回也不例外。但交给旁人,我却是不大放心……”
通过五公子的叙述,贺云嬛才知道自七娘从夔国公府迁居到这温泉庄子上后,四公子和五公子都曾多次来访,而七娘却似要同他们断绝干系般,一次都不见他们。
“…四哥眼下明面上对阿娘尚有芥蒂,却不曾疏远我,回回我来时,他都悄悄跟着来,只我装作不知道罢了……”
“这回匣子里的物什,也是四哥听了贺姐姐上回遣去的人说的话,特意从正院找来给我的……”
末了,五公子犹豫地看了看贺云嬛,说了最后一件事。
“王夫人一直被幽禁在正院,前些时日投缳自尽了。”
“四哥虽对王夫人没甚感情,但王夫人毕竟是他的生母……骤然得知她身死,也是不大能接受的,他找到之前被发卖的仆婢讯问,那些仆婢却往三哥身上泼脏水,一口咬定定是三哥干的,明明王夫人去世时,三哥早就离了府里好些时日了……”
“而三哥,三哥自那事后就兀自跟父亲断绝了关系,如今亦离了府去,听外院那些管事闲话,他好像,好像同东厂那些阴诡人打上了交道。”
“我不知道三哥会不会来看阿娘,他若是来了,请姐姐劝劝他,让他勿要走上邪路,让阿娘伤心。”
“以前我不知他是我同胞兄长,阿娘却也私底下耳提面命叫我敬他,勿要跟府里那些人般捕风捉影说他闲话厌恶他。可见,阿娘心里也是惦念他的,他若真成了奸恶之徒,阿娘定会怪责自身……”
送走泪眼汪汪的五公子后,贺云嬛兀自出神了好半晌。
随后,她瞥了眼尚还清明的天色,揣了那木匣子,同两婢叮嘱了一番后,独自去了七娘的院子。
收到身契的七娘,仰头好一会儿,才把不停往外涌的泪珠儿憋了回去。
“动不动就在你们小辈面前哭,委实有些不像话。”
七娘红着眼圈,用帕子揩干净了脸颊。
“这下好了,改明儿拿着这契约书,下山去官府衙门办完仪程脱了籍,我就恢复自由身了。给家里人上香烧纸也能留自个儿原来的名姓……谢谢你,贺姑娘。”
贺云嬛自不会抢功,“是四公子取来,五公子托我转交的。”
七娘愣了愣,垂下头去,轻声道:“我还以为他们会恨我呢,他们应当恨我的……”
后头贺云嬛又跟七娘说了王夫人身死一事——隐去了五公子所说的那些仆婢对顾少庸的恶言,只简单说了个大概。
七娘听了王夫人的死讯,并不如何开怀,反而同贺云嬛道:
“当年我初见王夫人,其他先不论,头个反应其实是卑怯。卑的是我不知自爱,曾与原属于她的夫君无媒苟合;怯的是她高雅端庄,而我疲态尽露,在她面前拙而自知。”
“我那会儿真是恨极了夔国公,明明有那么好的未婚妻,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可如今她竟然死了……”
七娘说着话,目光落在手里的木匣上,便怔住了。
对于七娘得知此事后的反应,贺云嬛不予置评。
她另起了话头跟七娘闲聊了些其他,诸如针线女红之类的轻松琐事,待聊得差不多了,她就寻了托辞抽身离开,把今日余下的年光留给缓和了情绪的七娘独处。
七娘所在的院子跟贺云嬛所住的院子不在一个庄上。
两个庄子虽也离得近,缓步徐行却也得花个一炷香。
眼下是六月初,贺云嬛怀喜已有四月余,她的孕相不算十分明显,但也小腹微突,腰间隐隐酸胀。
她忍了又忍,环顾四下,见道上无人,才犹豫地后伸出手扶了腰肢。
如是后,轻松不少。
贺云嬛轻吁了口气。
然没走几步,她又闻到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怪异腥味,蹙了秀眉。
若那源头是在其他地方,贺云嬛定不会多管闲事,但那味道是从她住的院子后门那边飘来的,她思忖了半晌,还是决定去看看。
就隔着堵墙,若真有事需要处理,高声唤下就能把院里的仆役叫出来。
贺云嬛如此思量着。
可待她真走到了近处,瞧清了后门情形,却是慢慢抿了唇,一时僵住了。
顾少庸今个儿刚搞定了件要命的差事。
那差事没要了他的命,他却在跟交接人联络的时候没防备,差点被那交接人反水下暗手要了命。
顾少庸虽然在最后时刻及时察觉,反杀了对方,但对方那嵌了血槽的刀却也直接捅穿了他的左胸——亏得他心窍天生就比别人长得偏些,才没当场毙命。
顾少庸正巧是在这附近受了伤,若是此刻奔到行云寺,一刻不耽搁地找到靳老,那他这残喘的小命大抵能保住,只是……
顾少庸跌跌撞撞避着人一路往山上爬的时候,到了这庄子附近,却是怎么也舍不得继续往上挪步了。
他想,若是没奔到寺里自个就咽气了呢?
若是奔到寺里了却没找到靳老怎么办,靳老那人来去无踪,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找着人的。
再有就是,靳老也不是神仙,不定真就能治好他这重伤……
唔,罢了,其实找遍借口,顾少庸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若真的死了,死前没能见着那个,不属于他的蛮蛮……
他必是死也不能瞑目。
于是顾少庸提着一口气,就来了。
只不过在最后,他也仅是谨慎不越距地靠在后门的墙上,妄求能碰巧遇上上贺云嬛在小院散步的契机——
隔着堵墙,
希冀能听见她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