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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来做买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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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鸟鸣啾穿过薄雾。
贺云嬛晃了下神。
她看向静静凝视她的七娘,看着对方跟顾少庸相似的眉眼,不自然地,想起那日在门外执拗的少年。
卷睫轻颤,便不由问了同样一问:“后悔么。”
七娘愣了愣,沉思半晌,给了这样的回答:
“当年他昏倒在晏娘家门口,那时的晏娘与他素不相识,救他,并非因着他是晏娘的情郎。晏娘只是瞧他身披甲胄,同她那些哥哥般,都是沙场浴血保家卫国的战士。是以,救他这件事,晏娘不曾后悔过。”
说着不后悔的七娘,从始至终仅肯以“晏娘”化名述自身。
“只是人世轮回若能重来一遭,晏娘死在雁乡的战火里跟家人团聚也好,或是带着孩子远走高飞继续空等她哥哥们的消息也罢——”
怅然地叹了口气,七娘轻声说道:“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千里迢迢来望京寻她的夫君了。”
贺云嬛朱唇微启,正欲转个轻松些的话头。
七娘笑了笑,又道:“不过以晏娘蠢笨固执的本性,若不能预知后事,哪怕世事轮回,人生重来一遭亦无用。她仍旧会一头撞上那堵墙,再撞个头破血流。”
金吾狱。
于宵禁时分在街上纵马的顾少庸,被笞打了三十杖,押进了这里。
顾少庸并未拒捕,且是自首。
按大陈律令,金吾卫笞完他相应杖数后,原就该放他归家。
偏生笞刑后半程的时候,衙里来了个身披兜帽看不清长相的黑袍神秘人,跟负责监看笞打顾少庸的卫士使了几个眼色,交流了一番。
之后,顾少庸受完刑杖,即被押进了这里。
是寻了个偏僻暗室,单独羁押,没将他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
狱中没点烛,仅有个铜浇铁铸的小窗,脑袋大小,透进几束白日旭光。
顾少庸避开了那辰光映射的方寸之地,隐匿在了狱中湿冷角落。
他环着臂膀,靠墙而立,面无表情地等那个黑袍神秘人的出现。
待得那方寸之地的旭光偏移了半寸,有脚步声出现在狱室外。
顾少庸轻勾了下唇角,看向门口。
那黑袍神秘人很是谨慎,进来这间暗室,也没摘头上兜帽,就连吐露的嗓音也刻意做伪过。
说明来意倒是直截了当:“三公子,我家主上要跟你做笔买卖。”
说的是“要跟你做笔买卖”而不是“想跟你做笔买卖”,其间蕴含的意味大不相同。
后者是可以商榷,前者是不容拒绝。
顾少庸嗤笑一声,道:“做甚买卖?某如今与夔国公已断绝关系,便不是国公府的三公子。一介白丁,身无长物,出了这狱门就得自个儿讨生糊口。你家主上消息不大灵通啊。”
“我家主上自是知悉三公子眼下处境。”
黑袍神秘人没先说要同顾少庸做甚买卖,倒是说起了夔国公府上昨夜里发生的事,说完后还似向顾少庸展示实力般说了些罕有人知的秘辛。
“你可知你原本的胞兄顾世子的生父是谁?你可知你原以为的生母王夫人又是经谁指点嫁进的夔国公府?你生父夔国公瞧着是个糊涂蛋,但也不至于糊涂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二十几年来把夔国公府糟践成了望京笑话。”
对于黑袍神秘人的这番长篇大论,顾少庸无甚感想。
他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像街头巷尾的混子般,轻描淡写地说着浑话:“那又如何?与我何干?关你屁事!”
“……”
兜帽被气得抖了抖,黑袍神秘人沉默半晌,倏而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顾少庸。
“你院中的妇人和病童,你可知道他们的身份?”
“我日行一善,从街上捡回来的,管他们什么身份。”
顾少庸弯了弯唇角,“大人若是要问罪于我,我当下就在狱中,听凭处置。”
“那妇人是先麓阳长公主的十二卫之一的医卫巫宁,那病童,是她与同属十二卫的其夫毒卫靳寒山之子。若没猜错,你昨夜纵马从城外带回的百毒丹便出自靳寒山的手中。”
顾少庸停了手上的琐碎动作,微眯起眼,“哦,原来高人竟在我身边。”
话毕,继续反问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家主上早就知道巫宁躲在你那儿,之所以一直没动作,便是为了留着她这条小鱼做饵料钓大鱼。”
“跟你相熟的靳寒山,他的行踪我们也大致了解,只他这人武功高还擅毒兼狡猾非常,也是个滑不留手的——”
“你同这些叛孽搅合在一起,不怕今上问罪夔国公府?天子一怒,可是要株连满门的。”
然而任黑袍神秘人如何威逼,顾少庸也只是似笑非笑地说道:
“谁让我生来就是个祸害呢。若顾氏一门被问罪株连,要怪就怪他家祖坟没埋好,生了夔国公这么个多情混账,让他到处留种,又生了我这么个祸胚子。”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黑袍神秘人被连噎了几番,念及上面交待下来的话,也没了先头初进来时的傲气。
他威逼不成,改作利诱,自觉委屈求全道:“你若入了我主上麾下,便是离了夔国公府这等勋贵门第,也尽有大好前程可挣,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
顿了顿,似看破顾少庸般,“你不是惦记着你那嫂嫂么。自古佳人配才俊,你若出人头地,还怕她不高看你一眼?到时候佳人自投怀抱……”
“住口!不许轻侮她!”
顾少庸敛了面上假笑,面无表情地甩出匕.首。
那匕.首擦着黑袍神秘人的兜帽射了出去,强劲的余风竟把黑袍神秘人的兜帽带了下来。
兜帽之下还有面具。
神秘人按了按脸上的面具,“你动怒了,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她。我家主上亦是个重情之人,他极为欣赏你这点。”
而真动怒的顾少庸也再懒怠同神秘人玩甚假面把戏。
他轻飘飘地讽刺道:“无根之人,谈何重情。你家主上不就是东厂厂督汪德辜吗?”
随后冷笑一声,叫出了神秘人曾在夔国公府潜匿的化名。
“春剑。”
金銮殿后。
康启帝下了朝议,跟他的大伴汪德辜聊着琐事。
说到夔国公府那摊子糟心事时,康启帝皱了剑眉,恼道:“顾匡这糊涂虫,这么些年竟没半点长进,好好一个将军,总搅合在那后宅三分地里,教朕怎敢用他?”
“陛下消消气。”
汪德辜躬着身子,边伺候康启帝洗笔,边不动声色地给夔国公上着眼药,“夔国公相貌不凡,又兼身躯凛凛,有些红颜纠葛实属寻常。”
康启帝眉间浮现丝不耐,“是,皇后也曾说过他长得好,可男人光是好看顶甚用?既不能当餐饭吃,又不能当锦衣穿。似朕这般英俊比他更甚者,不也只专情皇后一人么。”
听到康启帝提及皇后,王德辜手上一顿。
偏生皇帝说出来的话,底下奴才得接着,不能让其落在地上。
汪德辜便只能硬着头皮道:“世间凡俗男子,怎配与陛下作比。”
康启帝喃喃:“那梓潼怎就生了朕的气,带着蛮蛮儿一直住在行宫,不肯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