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他欺负了姑 ...
-
而待所念想的脚步声真切接近时。
顾少庸喉结滚了滚,费力地咽下满口铁锈味的腥气。
他勉力掀了掀眼皮,却唯恐是失血过多出现的幻觉,以致自个儿临死前空欢喜一场,那两抹薄红便蔫巴巴地,随即又耷拉了下去。
就这样罢,能在场如真美梦中睡去,也算老天待他不薄。
这般想着,不敢抬眸的顾少庸却是提着口气儿,想将这场“美梦”做得更长久些,久到能将来人烙进魂灵,即便下黄泉过奈何喝孟婆汤也忘不掉为止。
直到颤个不停的眼帘闯进一抹裙边,有熟悉香味逸至鼻间。
那裙下掩着的绣履驻步,停下不动了。
过去与眼下交织,曾几何时,亦如此般血色弥漫……
贺云嬛僵在原地,只觉得身上有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刺疼。
那种疼星星点点地从她的心口涌出来,由里及外,啃噬着她的肌体皮肉乃至于四肢百骸。
最终,一气儿地向她的头颅扎去。
她看见回忆里血满衣襟的女人拄靠着一柄红缨枪,捂住喷涌不止的伤口,朝她笑道,蛮蛮儿,别怕,闭上眼睛,跟你靳叔叔离开罢。
回忆外,地上半躺的少年咳出口血沫子,低垂着头,不敢看她,却也说,蛮蛮,别怕,你若是害怕,就走吧,我也不是非得你送我……
直到此时,顾少庸仍觉得这仅是他的死前幻象。
还以为临到头能做个得偿所愿的美梦呢,他心下自嘲。
鼓膜震震,胸膛如破风箱呼啦出一口气,他也对贪婪的自个生厌,明明先头只是期冀能隔墙听见她的脚步声,如今“人”都到跟前了,不过是稍稍却步,自个竟又不知足了……
还想如何?
还能如何!
原来梦中的她亦是不愿意靠近他的。
也对,本就如此,合该如此……
薄粉眼皮包裹的眼珠子颤了颤,顾少庸竭力抑住自个抬头乞怜的冲动,彻底不吱声了。
他死死地盯着咫尺外的那抹裙摆,心里却有难以言喻的难过。
六月天,雨下得急,没一会儿就大珠小珠地坠了下来。
雨珠子润湿在顾少庸眼皮上的时候,顾少庸还以为是自个没出息地哭了。
没那力气去遮掩擦拭,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懒怠管顾。
等到眼帘里那半幅裙摆渐渐湿了颜色,垂死的人才似惶然惊觉了什么,竭尽全力,仓促抬头。
恰对上一双秋水空明的盈盈美眸。
蛮蛮……
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枯槁的嘴唇无声翕合。
窈窕倩影依旧静伫,即便看清了这个唇形,读懂了他的呢喃,竟也视若无睹,毫无动容之色。
雨势渐大。
湿气渐从外袍沁进内裳,氤氲着水气的眼睫在长久的停滞后缓慢地扑扇,那殷红的唇齿才似不受控地龃龉了几下。
不是梦,也不是幻象。
此时此刻,真实的她确在咫尺之外。
难怪……难怪不愿理睬他啊……
因着现世里的蛮蛮原本就厌恶他啊……
许是回光返照,顾少庸有了些气力。
挪开自个贪婪纠缠在贺云嬛裙摆上的视线,忍住胸喉内难抑的咳嗽,他低头看了看满襟血色,故作平静地掀了相较之下还算整洁的外裳来遮掩。
一面遮一面轻声笑:“贺姑娘,我好像又做错事了,弄脏了……”
笑里带着颤音,满嘴的腥咸血气都化作了苦涩。
顾少庸说不下去了。
他低埋着头,蔫巴得像是这雨天阴暗檐下的一朵蘑菇。
初夏和暖,耐不住雨湿重衫。
疾风灌来,院墙外绿荫摇曳,绸衣紧贴青蛾娇躯,如珠玉蒙泥淖,风姿凄然。
两婢撑伞寻出来时,便瞧见的是这般场景。
莲瓣跺了跺脚,忙将臂弯里的厚氅往贺云嬛身上裹,不愿冲贺云嬛发脾气,反而逮着建兰教训:“姑娘说要独自出去的时候,我就不乐意,都是你,非得顺着她说,倒衬得我是个欺主刁奴了。”
说到气急,也不管不顾,连带着恼道:“眼下是什么时候了,她又是个下雨都不晓得往家里躲的,寻了这么久才找见人,都被雨淋透了,如今是要当……”
后面的话在触及贺云嬛刻意掩盖腰腹的袖袍时,顿了顿,咽回去了。
这一踯躅,莲瓣吸了吸鼻子,又顺着夹风带雨传来的血腥味看向了不远处。
眼神一厉。
“这混账怎么在这儿?!”
说着话,拳头紧了紧,恨不得立时从头上拔下簪来,上前去补上几刀。
建兰刚来就注意到墙根那血刺呼啦已不知死活的人了。
她向莲瓣丢了好几个眼神,奈何她这姐姐心神都落在了给自家姑娘遮雨防寒上,以致半晌过去后才注意到。
眼看莲瓣跟护崽的母老虎一般炸了毛,建兰忙高声:“姐姐!别——”
莲瓣紧咬牙关。
余光扫过自始至终未曾靠近对方,却淋着雨也不肯离开的贺云嬛,建兰绞尽脑汁地措辞。
“姑娘说过,杀人犯律……”
“我会处置好尸体。”
“这人好像在跟东厂打交道,若被那起子没根东西晓得了这事,掺和进来,对姑娘不好。”
“我一命抵一命。”
“那、那……”
被连噎两次,在晓得事情来龙去脉后原就同莲瓣一般恼恨顾少庸的建兰,也憋不出更多话了,只得将无奈的目光投向贺云嬛。
杀或不杀,归根结底还是看姑娘意愿。
若姑娘不愿,自个开了口,胜过她建兰千百句。
不过那混账血都要流尽了,不需莲瓣姐姐再补几刀,她们只当没瞧见,任其自生自灭,料想也活不过半时辰。
如此想着,却见贺云嬛的眼睫颤了颤。
一直僵直伫立的人好似终于从一场漫长的魇境中醒来。
“回去吧。”
贺云嬛掩唇轻咳了一声,径直转身,眉眼未抬,只瞧着脚下的路,“不要吵嘴,是我的错,让你们担心了。”
待她走出几步,愣在原地的两婢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
离后门只有十数步,眨眼间便要迈过门槛。
两婢一人扶肘,一人撑伞,余光不约而同地往离门槛不远的墙根处扫,待视线收回,两婢视线撞个正着。
建兰:“……”
莲瓣:“……”
瞧着视垂死的顾家混账如无物的贺云嬛,两婢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地发觉了自家姑娘的些许不对劲。
一路小心翼翼,莫说再拌嘴,连呼吸都压轻了。
待进了屋,贺云嬛也安安静静,半晌不发一言。
给她换衣,她就伸长手臂任随摆弄,给她揩拭湿发,不留神扯拽了耳珰,她也沉默着不说疼。
两婢越瞅越心慌,皱起的眉头简直能夹死蚊子。
直到在换下来的下裙处发现了一丝血迹——
建兰差点被骇出一声尖叫,还是眼疾手快地莲瓣分出缕心神,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红着眼圈的莲瓣深吸了一口气,“我去请大夫,你好好看顾着姑娘,在我回来前,哪儿都不准去!”
建兰重重点头,她就是闹肚子也拉□□里!
裙袂翻飞,脚步声迅速远离。
一切嘱咐安排都是当着贺云嬛的面儿进行的。
她依旧沉寂。
只建兰要扶着贺云嬛躺下来的时候,她轻轻摇头拒绝了。
倚在榻上软靠上,眸光却凝在窗棂外。
可那方窗棂望出去,也仅有青灰色的天,连绵不绝的雨,竟是无人知晓此刻她在看甚,想甚。
建兰便笨拙地轻拉被条,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将其盖在她的肩颈上。
“你知道么,当年也有这样一场雨……”
许久后,说话的人牵了牵唇角,却没能笑出来,而是哽声道:“可我竟忘了。”
*
靳老自晓得贺云嬛从夔国公府搬出来,入住行云寺山下的别庄以来,便一直密切关注着此间动静。
顾少庸来的时候,未免给这儿引来祸患,虽有刻意避人耳目,隐匿行迹,但却骗不了靳老这么个玩毒玩蛊且最擅长躲藏的行家。
靳老在外一感知到掩埋在别庄必经之路上的双生蛊虫动静后,就急忙往别庄赶。
莲瓣出门寻医的时候,正碰见他嫌弃地将血刺呼啦的顾少庸往肩背上抗。
“嚯,半大小子,瞧着瘦瘦弱弱的,没想到还挺沉——”
靳老扛着人转身,刚好对上莲瓣警惕投来的目光。
早做好准备,易容改面的他举了举手中的旗幡,只见上书“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八字,捋须笑道:“我是个游医,行经此地,见他……”
急着去请正经郎中的莲瓣没工夫跟像极了江湖骗子的靳老攀谈,遂冷声道:“此处是我家主人私宅,今日我有事急着下山,还请您速速同我一道离去。”
察觉不对,靳老倏忽变了脸色,沉脸朝宅院内看了一眼,“出了甚事。”
莲瓣不答,只伸手请他离开,“先礼后兵,若您执意在此,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小丫头,我知你底细,也无妨告知你我是谁。”靳老烦躁地挠了挠后脖颈,“我姓靳,你家主人便是我家少主,你应当听人提起过我……”
话还未说完,便被莲瓣急急打断,“靳老!你来得正好,姑娘出事了,你快进去看看!”
直接上手拽了靳老进门。
目光掠过靳老背上的顾少庸,三言两句来不及解释,莲瓣心一横竟干脆道:“将这人丢了罢,先救姑娘要紧。”
靳老扛人的手没松,边急步走边道:“自是先救少主。但这小子于我有恩,我却也不能见死不救,等会儿救完少主再救他便是。”
莲瓣自是哑了声,也再说不出甚让靳老把人丢掉的话来。
半晌,只恨恨道:“那您将他弄远些,别把他往姑娘眼前搁。”
靳老不解:“为何?”
莲瓣咬牙:“他欺负了姑娘,且、且……欸!待会儿您就明白了!”
半刻钟后,摸到贺云嬛滑脉的靳老气得胡须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