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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吵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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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由公府外院副管事送来的解药被建兰服下,她那股子钻心的麻痒立时就消停了,只那些红疹破裂留下的疮疤还需得些时日疗消。
夔国公回府,还带了御医,是要彻查此事,没有半点遮掩家丑的意味。
因而在他遣人召集所有人去正院的时候,贺云嬛略一思索,就带着两婢去了。
——别的先不论,单她同顾世子那桩荒唐昏姻,如今要作废,亦得先礼后兵,先从这位家主面前有理有据地过一遭才行。
她们在正院外面还撞见了宋姨娘和她的两位公子。
四公子是听说五公子也出了事,才从府外赶回来的。
他不知道贺云嬛跟正院那两母子彻底撕破了脸面正在撇清干系,便仍当贺云嬛是青兰院的女主人,瞥看她的眼色依旧算不得友善。
“…南面的商队回来了,我当初用姨娘的体己银子托中人采买的东西也赚了不少。”
四公子跟垂首沉默的宋姨娘说着话,明明瞧见贺云嬛等人了,他也没敛低嗓音,反倒颇为刻意地提了嗓。
“小五找先生的事,我都惦念着好久了,哪用得着他们狗拿耗子还假慈悲?我——”
“四公子慎言!”
宋姨娘促声打断了四公子的话。
许是记挂着五公子的身子,许是心里惦记着其他事,宋姨娘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贺云嬛她们。
抬眼瞧见被自个一记重声说得有些委屈的四公子,宋姨娘无措垂头,继续看脚底下。
“奴帮不了四公子什么,那只是些碎银子。既给了四公子你,便是四公子你的,至于五公子——”
余光侧扫着死死攥着她袖角,因没了痒意总算能睡个好觉,却不得不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走路一边打哈欠的小包子脸……
宋姨娘固执地把袖角从他的小拳头里拽出来,道:“五公子还小,待他再大些,也自有他自己的前程。”
四公子一听就有些急了,“那都是姨娘你连日继夜点灯熬油做绣活攒的银子,哪能都给我?小五自然也是有份的!当着小五的面,您可别说这些偏心话,是不,小五。”
他推了推五公子的胳膊。
五公子拽宋姨娘袖角拽了个空,心里正有些失落呢,听了这话倒没觉得有什么。
小拳头揉了揉眼睛,五公子继续打哈欠,“姨娘给哥哥的,就是哥哥的,我不争这些。”
四公子将才那下虽是收着力的,但无奈五公子困得不行,小包子脸皱作一团,连眼睛都睁不开,又没了倚靠,当下说着话“反正哥哥你又不会亏着我——”
一个哈欠没打完,脚下一崴,就绊了出去。
宋姨娘和四公子惊呼一声,都没能反应过来,还是顺方位刚走近的贺云嬛加快了两步,恰好接住了人。
“谢谢世、嫂嫂。”五公子被那瞬时惊魂吓没了瞌睡,拍着小胸脯大喘气。
宋姨娘赶忙上前接过人,边细致检查五公子有无大碍,边不住对贺云嬛道谢,“奴谢过贺姑娘,奴谢过贺姑娘……”
懊丧的四公子倒是注意到了他姨娘对贺云嬛变了称呼,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其间事的好时机。
他眸光微闪,嚅了嚅唇,也跟着道了谢。
贺云嬛微微颔首。
不欲再听他们反复道谢,她领着两婢径直越过他们往正院去了。
方迈入正院大门,贺云嬛就瞧见乌泱泱作堆,站满了庭院的噤若寒蝉的丫鬟仆役。
而隔着老远,烛火通明的厅堂,此刻正噼里啪啦地砸着茶盏摆件,间或有大小声传出:
“…顾匡你这个龟孙子不打算……缩一辈子脑袋么……”
“……姓宋的骚狐狸……给你灌了迷魂汤……教你连家也不回……”
“…府里还搁着祖宗牌位呢……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眼下听说那叛孽——”
“够了!”
夔国公的一声怒吼,止住了王氏的继续撒泼。
贺云嬛此刻亦走到了敞开的厅门前。
抬眼望去,堂上不止有夔国公和王氏,还有王氏的几个贴身侍婢和嬷嬷,及夔国公带回府上的方御医。
方御医是在宫里见过大世面的,在国公夫妇前时那能掀翻屋顶的吵架声势中,他只作充耳不闻,安闲地靠在红木长背椅上,耷拉着脑袋袖着手,自顾自地打着瞌睡。
倒是听见女眷的莲步声,他侧首掀开了条眼缝,“是府上世子夫……”
那条眼缝越睁越大。
方御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待贺云嬛回应,便佝着身朝贺云嬛走来。
“确乃我儿媳贺氏。劳大人好好给把个脉。”
夔国公低沉的嗓音自他身后传来,方御医僵了身,抹了把额上冷汗。
“老夫省得。”
方御医从随身携带的药箱字里抽出条洁白锦帕,枯瘦指节虚空一点,示意贺云嬛伸出手来,“夫人请。”
酸胀腰腹微微刺痛了一瞬,贺云嬛摇头拒绝道:“我没甚妨碍,能不能烦劳大人给我的婢女诊下脉。”
莲瓣瞅准时机推建兰上前。
方御医顿了顿,躬着身应了一声“是”,就引着建兰去旁侧椅凳落座诊治了。
没一会儿工夫,公府里各房主子聚齐。
贺云嬛没像往日那般,坐于王氏下手的顾世子身侧,而是远远站着,同公府众位主子扎堆的地方隔出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后还是夔国公让她入座,她才捡了个远离众人的末座落座——跟站在五公子身后宋姨娘离得颇近。
方御医给建兰诊完脉后,又给五公子诊了脉,皆道毒性亦解,只需疗养些时日就无大碍。
五公子年纪小,夷悦之下说话也没经心,便直接说了是他三哥哥送来百毒丹的功劳。
百毒丹,一听就是好东西。
迷信红丸等物的王氏当即就吵嚷起来:“老三有这等子神药,怎不给他嫡亲兄长送几罐来,反而胳膊肘往外拐,光顾着……”
自进了厅堂以来,就假作漫不经心玩手指甲,实则余光偷觑贺云嬛的顾少庸闻言不置可否。
只是在听到王氏快攀扯到贺云嬛身上时,他眼角一挑,却道:“百毒丹是解毒的,又治不了花柳病。”
许是觉得这话太实诚,不够气人,还添了句,“就是能治,我也不给。是他活该!”
话音落下,顾少庸又讽笑了好几声。
——蛮蛮都知道他这一大家子是甚德行了,他还装什么兄友弟恭,倒不如都真实些……
王氏听了顾少庸这番话加那幸灾乐祸的笑声,立时又要发疯。
“好了!这是国公府,不是甚菜市场,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冷面肃目的夔国公按住额前不停跳动的青筋,他看了眼懒懒散散坐没坐相跟没骨头似地靠在椅子上的顾少庸,想起他前时故意扬起马鞭扑他生父一脸尘灰不服管教的嚣张样……
又看了眼病恹恹地歪坐在椅子上,明显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坐在正堂里被方御医诊着脉像,都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的顾世子……
夔国公怒锤了下桌面,“王氏,看你是如何教养的孩子!”
而方御医恰在此时,说了脉象,下了定论:“确是花柳无意,且——”瞥了眼神思恍惚的顾世子,“世子大抵还沾了甚番邦禁药。”
夔国公听完结果,站起身来,“我送大人回去。若陛下问起,大人无须替我遮掩家丑,一五一十说了便是。几日后朝议,我会亲自面圣,奏请废世子。”
前时听夔国公斥她不会教养孩子,王氏尚且能顾忌有外人在场勉强收敛内心激愤,如今听夔国说要奏请皇帝废世子……
王氏便觉竹篮打水一场空,再顾不得旁侧侍书的提醒,疯狂哭骂道:“废了少和你要立谁,立那姓宋的狐狸精生的小杂种吗?!”
说着话,王氏竟径直奔到自进门起就作壁上观的大公子身边,伸手要去挠大公子的脸长得极其肖似夔国公年轻时的俊脸。
被护夫的姜氏钳住她的胳膊甩开后,王氏就势坐在地上,狠狠盯着夔国公,大叉着腿哭喊撒泼:
“……圣人也只说‘养不教,父之过’的大道理,没得养不好怪母亲的,你说我管教不好,可你倒是回来管啊!”
“顾匡,你不是人,我给你生了俩孩子,你不念好不说,到头来我竟换得你这么一句……”
“……你回府多看了哪个小浪货一眼,我不也巴巴地收拾好给你送榻上么……怎就非得那姓宋的狐狸精不可了……”
“…你若要姓宋的狐狸精,这堂上不也站着位吗?”
闻声,贺云嬛低敛的眸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侧前方站着的宋姨娘。
却见她蜷曲的手臂搭在五公子的椅背上,轻轻拍抚着困倦的五公子,全然不受王氏那些刻薄话的影响。
而这时,越骂越起劲的王氏,又嘶骂了这么一句:
“……半大的小子带到你面前,说是你的你就认了,指不定那狐狸精跟谁的野种栽你头上,让你做龟公戴绿帽子呢!”
众人觑着大公子那张跟夔国公年轻时几乎一般无二的脸,都想不通王氏怎会没脑子说这些话。
倒是夔国公停了揉按脑门青筋的手,利眼猛地睥向王氏,冷笑一声:
“行,正巧御医也在这儿。那就都验验,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蠢货当年栽赃老子,要老子当龟公!”
话毕,王氏瞬时停了哭喊,呆坐在地上,傻了眼。
而贺云嬛余光里,一直安然拍抚五公子的那双属于宋姨娘的手,指尖却是明眼可见地颤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