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袖春》山妪

32、第 32 章 她是竹

　　柔和的嗓音不疾不徐，隐带着股坚定的倔气。

　　斜晖渐散，暮色将至，初初点上的灯笼在檐下晚风中摇晃着。
　　日色苍茫，烛光昏暗，衬得那伫在庭院中频出直言的女子，像是株幽独孤傲的竹。

　　顾少庸曾有阴暗私心，期冀过贺云嬛只长在他的院中。
　　此时此刻却觉得，无论她被囿于谁家后院，都是亵渎了她。

　　他的……
　　不、从来就不属于他的蛮蛮，若能就此摆脱这场始于欺骗的昏姻，自是再好不过。

　　竭力压住胸膛中那股漫无止境的失措恐慌，顾少庸拦了欲追上去纠缠的王氏等人，沉默地目送那道窈窕身影迤逦远去，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心思各异的诸人等也随着戏台子的暂时落幕逐渐离场。

　　夜色已至，灯影幢幢。

　　顾少庸静默在原地许久，方兀自踱步到前时贺云嬛驻足的地方，负手而立，闭紧了眼眸。

　　他许是在感知着什么，又或是在思忖着什么，
　　只是——
　　此时若来个旁人觑见这画面，大抵也会无端地觉得有些难受。

　　躲在旁侧好半晌的五公子，若不是身上实在痒到了极致，也不敢上前去打扰他这位平日惯会冷眼笑面排揎人，但犯了‘桃花痨’却也多愁善感的三哥哥。

　　想着他姨娘叮嘱的话，五公子皱了皱鼻子。

　　他忍住去挠身上的麻痒处，一步一顿犹犹豫豫地从假山后挪了出去，来到了顾少庸身边。
　　“三哥，过午时我去过青兰院，若那是疫病——”

　　顾少庸睁眼，循声扭头，低眼朝他面前及胸高的小不点看去。

　　便见小不点偏着头，伸长了脖子，白白嫩嫩的颈间确现好几处红疹。
　　他憋着哭腔，断续道：“那我、我应是也染上了。”

　　顾少庸微眯了下眼，抬手欲触之，却被五公子倒着小短腿连退几步避开。

　　“我这疹子还不知道是何缘故导致的，三哥你莫碰，姨、我就是觉得你人聪敏厉害懂得多，应该有法子……”
　　小心觑了眼顾少庸的脸色，五公子唉声道：“才，才偷着来找你的……”

　　顾少庸不欲跟五公子掰扯甚手足情深的废话，挑了下眉，直接伸长手臂拽了五公子的衣襟，扯到了自个眼皮子底下。
　　借了旁道上的烛台细瞧，“你午晌去青兰院做甚。”

　　顾少庸知道五公子在月门处读书被贺云嬛撞见的事，也知道偏院由此跟贺云嬛有些来往，因而也不必细究前情，只管问事。

　　“送姨娘做的鞋面子和手帕子给世子嫂嫂。”
　　五公子憋红了脸，努力把脑袋往外伸，尽量不让自个挨着他三哥哥。

　　然而他家三哥哥毫不领情地直接用手指碰了他颈间红疹，还一个没小心，差点大力戳破了他的疹子。
　　“以后别叫她世子嫂嫂！”

　　“嘶——”五公子缩回脖子，想起前时贺云嬛说的话，懵了懵，“她真要跟世子哥哥和离啊。”

　　“不是和离，是这桩昏姻不作数，就当没存在过。”
　　顾少庸的嗓音不高不低，听不出甚情绪，“是以别叫她世子嫂嫂了，她听着不会欢喜，反倒难受。”

　　五公子耷拉了脑袋，丧气道：“这样啊，我还挺喜欢贺姐姐这个嫂嫂的，姨、咳咳——她待我也好，若当初她嫁的是三哥你，是我三嫂嫂就好了。”

　　顾少庸没吭声。

　　五公子偷眼觑顾少庸此刻喜怒难辨的脸色。

　　许是朦胧夜色给壮了胆，他竟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大着胆子调侃了顾少庸两句。
　　“三哥你成日就是这般，皮笑肉不笑，肉笑眼不笑的怪样子，就是有姑娘看上你，也得给你吓跑了。何时才能有贺姐姐这般的姑娘嫁你，做我三嫂嫂啊。”

　　顾少庸：“……”

　　他屈指敲了两下五公子的脑门，“小小年纪不学好，最近不是在找先生么？等进了学堂，可不许再在同窗和先生面前这般油腔滑调。”
　　转回正题，“送完东西后，你在青兰院待了多久？还做过何事？青兰院有无反常处？”

　　顾少庸松了手，让五公子站定，好好追溯白日里发生的事。

　　五公子皱巴起小包子脸，回想道：“为回谢姨娘送的东西，贺姐姐连同她身边的两个姐姐给我做了好多衣裳。可那衣裳后头拿回去，姨娘也接触过，姨娘是没长疹子的……”

　　“她自不会害你，亲手做的衣裳定是没问题的。”
　　顾少庸斩钉截铁道，“还有呢，有没有其他院的人去过她那儿，送过甚可疑之物。”

　　五公子咬着嘴唇，又想了好一会儿，灵光一闪旋即惊声道：
　　“建兰姐姐给了我糕点和果子吃，她说那是正院送的，下回小厨房的灶上有人，她再亲自给我做。”

　　顾少庸眸光一凛，让五公子先去他的墨竹院安置下来，就飞快地往离青兰院最近的小道疾步。

　　青兰院，客屋。

　　建兰也将好把白日里脱离了贺云嬛视线做的事，都说给了贺云嬛听。

　　“…大抵是正院大厨房送来的食物里放了东西，我和莲瓣没怎么吃，便无甚症状，你用得多些，就起了疹子。”

　　贺云嬛叹了口气，对建兰道：“你不要自责，这跟你无关，是冲着我来的，你替我遭了罪，倒是我对你不住。”

　　“夫人、不，小姐可莫要这般说。”
　　建兰自知道不是疫病，不会染给贺云嬛后，哪怕晓得自个是中了毒，也立时松了口气。

　　她又插科打诨地说了各种旧时的闲话逗趣，“……若不是小姐慧眼择了我，我此时还在灶上做烧火丫头呢。”

　　贺云嬛用帕子轻轻地按压着建兰出了红疹的肌肤，低眸安抚建兰道：“别害怕，我会想法子给你找来解药的。”

　　建兰咧嘴笑，“不害怕，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小姐待我们如何我是晓得的，有什么好害怕的……”

　　“行了，当我们没瞧见你的手脚一直抖个不停啊。”
　　瞥了眼明显愁结在心归罪于己的贺云嬛，莲瓣咬紧了牙关，“这种小事都用不上咱小姐出面，你姐姐我，还叫红台的时候，本事大着呢！”

　　正说着话，有刻意重踏的脚步声接近。

　　三人遂噤声。

　　顾少庸在庑廊徘徊了许久，等她们屋内的交谈声停了，方行至亮着灯的客屋外站定。

　　抬手轻叩门，“我……”

　　珠圆玉润的少年音，初开口，屋内的人便晓得了来人的身份。

　　两婢对视一眼，对顾少庸因何而来，不明所以。

　　贺云嬛却跟没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似的，眼皮未抬。
　　她拍拍建兰的肩膀，示意建兰转个身子，继续手上的动作。

　　建兰摇了摇头，下巴点向屋外，小声道：“小姐先……”

　　贺云嬛顿住，看了下满眼困惑的两婢，抿直了唇。
　　她把手上绢帕折叠放置好，轻吁出一口气，方才起身朝门口走去。

　　隔着绷了细绸的窗棂，自贺云嬛的莲步渐近时，映于其上的少年影子便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