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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噀玉喷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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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桥断裂、顾世子落水的刹那间,也有那眼尖的仆役围上前,仅比顾少庸慢了半步。
见那满身疮疤,他们下意识就惊呼出声:“世子身上怎么了?!”
将人随意地往地上一丢,顾少庸后退几步,给围上来的人留出地方。
嫌弃地将手擦了又擦,他方隔着人群间隙高声。
“是啊,哥哥身上是怎么了,竟长了这么多疮疤!这荷花池里的水可不大干净,浸了生水再化脓可怎生是好?!”
话毕,还回头对着跌撞赶来的王氏忧声,“母亲,可快找几个郎中来看看罢。若无相熟妥帖的人,正巧为了这端午宴我给预备了几位——”
“你这、你这祸害!”
王氏软着腿上前,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顾少庸那张映在她眼底‘张牙舞爪’的嚣张面孔。
可一不可再,顾少庸自是轻松避开。
末了,他下颌往靖远侯府来人那边一扬,压低了声,憋着笑,“母亲,当着外人的面,哥哥这脸面,还得您顾全呢,大局为重啊……”
有熟悉的幽香渐近,顾少庸身躯微僵,侧后避开。
此时此刻,顾少庸仍不敢看贺云嬛,他无所适从的视线落到了瑟缩在地的顾世子身上,唇角微翘,带着戏谑的讽笑睥向对方。
而自顾世子‘意外’落水,被‘救’起,乃至衣不蔽体始,贺云嬛便又去到了那种神思抽离于方外的状态。
各种字眼飘来,她听不清,形形色色的人,她瞧不见。
贺云嬛此时的脑海里,满是早前那映入她眼帘的那半臂灼痕。
因此,在周遭嘀嘀咕咕甚斑疮流脓之时,她却是撇开了两婢,顶着众人讳莫如深的目光,冷静地跨步到了顾世子身边。
双臂抱头的姿势,明眼可见其小臂光洁。
指尖蜷了蜷,贺云嬛转头朝顾少庸看去。
浸了水的斓衫半湿,俊俏秀雅的少年似笑非笑地乜着这边儿,悠闲随性地挽了袖——
眸光下移,视线便落在他裸.露臂上虬结的苍白灼痕上……
闭眼,再睁眼,画面依旧如此。
贺云嬛神魂归位。
却只觉万蚁噬体,浑身发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死死地盯着顾少庸的那截小臂,一步接着一步地,越来越快地往后退……
顾少庸笑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被自个无意识挽起的袖管,飞快地垂袖背过身去。
慌张抬眼,“蛮——”
短促的一声被王氏嘶哑的喊叫打断,“拦住她!”
顾少庸眼皮一跳。
他想要上前护住贺云嬛,却被贺云嬛如遇蛇蝎般避开,如是,只能怔怔站在原地。
贺云嬛和两婢被围住。
眉眼和善的侍书姑娘扶着气急败坏的王氏走过来,温声向周遭解释。
“世子身上疮疤,瞧着似疫病,为望京大局安危计,席上诸位都暂不可离府。”
这番场面话却是说给在场的靖远侯府的人听的。
就见侍书话音方落,围着顾世子的,属于靖远侯府的人惊恐散开,公府仆役领了命带他们下去安置。
少顷,此方天地便只剩了公府里的几位主子。
“贺氏,前些时日你的贴身丫鬟频繁出府,还在市井商贾堆里打转。”
若她乖儿保不住世子位,还有甚其他前程可谈?
王氏冷笑一声,也顾不得贺云嬛的身世秘辛,只依着将才侍书献上的计策,欲将那腌臜脏事推卸给贺云嬛,“少和这病,说不得就是从你那里染上的。”
这话一出口,扶着贺云嬛的两婢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可当前情形下,她们一介奴婢却不能够叫冤喊屈,便不约而同地松了扶着贺云嬛的手,打定主意若见势不好就先自个请罪,把贺云嬛摘出去。
——如是,那脏病本就跟她们无关,郎中一来就能查清的事,左不过给她们按个擅离职守的罪名。
而贺云嬛,却在安抚了看完两婢后,挺直了腰背。
她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被扶起的顾世子,又冷眼睨向王氏,头次没用敬称道:
“《大陈律》第四册昏俗篇,载明男女合昏,定亲籍册上需得交待彼此年纪、嫡庶、是否身有恶疾……若一方有意欺瞒以上任意一则,则昏姻之礼作废,且欺瞒者入狱刑囚两年。”
有条不紊地说完相关律法后,她对着瞠目结舌的王氏微微一笑,“王老夫人,先把郎中找来罢,之后,咱们再论其他。”
恰在此时,顾少庸预备的几位郎中赶到。
他们给顾世子把脉时,顾世子拼命躲闪,还是从贺云嬛的风姿中缓过神的顾少庸上前按住了人,才教郎中们成功把到了脉象。
被后头来的顾少庸的亲信拦住的王氏,气得两眼发红,直喘粗气。
倒是扶着她的侍书,仍旧笑得温婉,无甚情绪起伏。
最终会诊的脉象结果自然……
为首的老郎中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世子——”
顿了顿,才续道,“‘风湿容干皮肤,与血气相搏,其肉突出,如花开状。初生如饭粒,破则血出,生恶肉有根,肉出反散如花,诸恶疮久不瘥者亦然’”(注:引用隋.巢元芳的病源候论)
离远些的姜氏听见不是甚疫病,便扶着腰肢凑近。
她以帕掩面,笑道:“郎中可莫要掉书袋了,王夫人是听不懂这些的,直接跟她说是‘花柳病’便罢了,这病她懂。”
又替贺云嬛说了句话,一张利嘴直接讽刺骂道:“男人在欢场上惹回来的脏病,干深宅中的良家妇人甚事,可莫再疯狗似的攀扯了,还是快些想想怎么掩了这事罢,没得传出去堕了咱公府脸面。”
那长相极肖似夔国公的大公子就在姜氏身侧陪着,挂着笑面,由得她说。
王氏喉中嗬,耳鸣嗡嗡,胸口喘粗气犹如锤破鼓拉风箱,一时之间竟无甚气力狡辩,只得求救似地往向身边的侍书。
然侍书既没从腰间香囊掏出红丸给她,也没看她一眼,而是盯看着贺云嬛身侧,诧异惊呼道:
“呀,若不是疫病,建兰姑娘的颈间怎也生了红疮……”
众人循声望向贺云嬛及两婢。
被侍书那么一说,原本没觉得身子如何不适的建兰,突觉颈间传来种深入骨髓的麻痒,她下意识想去挠。
贺云嬛抬手拦住,镇静地扫看了几眼,“莫去碰,无碍,就是些寻常的小疹子。”
建兰看向莲瓣,莲瓣却抿着唇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便心知贺云嬛说的大抵是安抚话,自个颈间情形绝非普通小疹子,遂含了泪欲睁开贺云嬛的手。
贺云嬛却将她的手攥得越发紧,转而看向刹那间退避三尺的其他人。
她懒怠为难眉头紧锁的郎中们,直截了当地道:
“我可先带着人禁足在青兰院,只苍天在上,律法在前,诸事要讲个公道。若国公府不给,小女子亦当自个去挣一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