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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想剥他的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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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熹微,贺云嬛浑身酸痛地从喜床上醒来。
她轻按额角,昨夜里的荒唐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桃腮微粉,凝脂柔荑往枕畔衾被里一探,那处却亦早失温热,化作似从未有人睡过的僵冷。
贺云嬛转头看窗棂处透入的微光,心知此刻并未过寅时,面上含羞的娇怯便慢慢沉淀下去。
“红台。”她唤贴身侍婢。
不多时,两列青衣侍婢走了进来,为首的却不是贺云嬛陪嫁的大丫鬟红台,而是一个五官颇硬的高挑女子。
红台走在队伍的最后,丧气地垂着头。
那高挑女子行礼:“见过夫人。奴名春剑,是这青兰院里的掌事。”
无论是言辞还是姿态,对方的礼节都无可指摘,但贺云嬛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味的地方,一时又说不上来。
免了春剑的礼,她招手唤自家大丫鬟:“红台,来,为我……”
红台抬眼,如同获救般向贺云嬛疾步走来,半途却又被春剑拦住。
这位世子院里的掌事丫鬟含笑:“夫人,此婢不能以红台为名。”
贺云嬛攥紧了袖,不动声色:“可是与长者冲撞,需要避讳。”
春剑摇头:“并非。只是——”
她扬起下颌,睨着贺云嬛,“世子这内院名为青兰院,有品级的丫头自也应当以兰花品种为名。当然,不单是青兰院如此,大公子的雪梅院、三公子的墨竹院、四公子的绿菊院亦是如此。即便夫人娘家府上没这个规矩,却也该嫁夫随俗。”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不想这没落侯府的丫鬟腰杆也挺得像官太太。
比她这正牌的世子夫人还像世子夫人。
贺云嬛初嫁进夔国公府,不知这春剑的具体底细,暂时不能轻举妄动,便歉疚地看向红台。
红台一向忠心耿耿,只忧心主子会否委屈,哪里会在意这等小事,忙跪下脆声道:“奴婢请大、请夫人赐名。”
前时未嫁前,这丫头跟着自己住在贺府便受了不少委屈,本想着带她入夔国公府,作为世子夫人跟前的大丫头便能少受些闲气,不曾想……
贺云嬛眼眶一热,要上前搀扶红台。
红台微微摇头,低声道:“奴请大小姐赐名。”声如蚊蚋,坚定得像犯倔。
“就叫莲瓣吧。”贺云嬛敛眸,将她扶起,“似莲却是兰,配你这俏脸蛋正好。”
“这青兰院已经死过几个‘莲瓣’了。”
身后春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语调带笑,“夫人取名讨巧,恰是如今院里没有的。但是这名实在晦气,奴斗胆谏言,叫这个名儿不如叫另个空缺的‘建兰’。”
贺云嬛咬唇,正要回身,却被红台反手攥住。
红台微微摇头,然后抬高了嗓门:“谢主子赐名。莲瓣这个名儿,奴婢很喜欢。依托您的福气,奴婢便是逢凶亦能化吉,说不得还能长命百岁呢。”
这一出揭过,接下来贺云嬛盥洗梳妆时,那春剑总算是住了嘴,乖觉地候在旁侧不插手了。
只是昏黄铜镜幽幽倒映出个默不作声的影子,怎么看都瘆得慌。
贺云嬛暗忖,自己毕竟是主母,这春剑即便是世子平日里的爱宠,按理说,也不应在她进门头日便这么嚣张才对。
其间或许有诡秘隐衷……
“世子平日都起得这般早吗。”
贺云嬛挑捡了支牡丹挑心递给为她梳发的莲瓣,音色和缓,并无被连番下马威杀住的怯糯,“可用过膳食?”
恰逢个小丫鬟从内帐转出,将放置了见喜白绢的漆盒递给春剑。
春剑接过,稍稍看了眼便厌恶地撇开视线,便答道:“世子一向勤勉。不过今日起早,不过是昨夜折腾太过,伤患发作而已。青兰院庶务不敢劳烦夫人费心。”
即便不曾面对面,也能听出其间的讥讽意味,只差没指着鼻子骂是因为她这个狐狸精。
莲瓣挽髻的力度不自觉地重了些。
贺云嬛轻吁口气,未接话茬,只道:“辰时至,该去正院问安了。”
天色未明时,顾少庸就翻墙回了隔壁他所居住的墨竹院。
他乃习武之人,五感灵敏,在漆黑夜色中依然视野清明,行动不受阻碍。
熟门熟路地掏出金创药,包扎好盏茶前自己划开的小臂。再翻出个精致古朴的檀木匣子,将怀里掖藏的白缎搁入,最后将其珍而重之地放在了一处除了他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一切安置妥当,顾少庸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和着溶溶月色,缓步踏入内室的——恭房。
恭房里的盥洗架上绑了个委顿在地的人。
那人听见他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露出张跟顾少庸有着三四分相似的面孔。
是他的兄长,他母亲唯一的掌心宝,夔国公府的宗子,顾世子。
因着被绑缚了四肢兼堵了嘴,顾世子完全动弹不得,只有能以眼神作刀,狠狠剜视顾少庸。
但饶是顾世子把眼睛瞪得快要脱眶,顾少庸也根本不在意。
懒得看。
顾少庸在磨刀。
借着月色,当着顾世子的面,磨那把他随身携带的,之前在青兰院新房里,划开小臂以再造‘落红’的小刀。
刀刃薄而锋利,淬磨时连细微的响动都不曾发出。
然蝉翼微光,一下又一下地划破黑暗,几能映照出顾世子被骇得肝胆欲裂的脸。
“剥皮应该没问题吧。”
顾少庸轻声喃喃,抬臂,认真地打量那柄雪刃。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细细簌簌地淌了过来,满溢腥臊臭气。
“唔,好像说漏嘴了。”顾少庸侧首,垂眸看了下不远处的地面。
他顺手从盥洗架上取了盆用过的污脏凉水泼了过去,抬头似笑非笑:“人紧张的时候,皮最难剥。哥哥若再不放松些,少不得劳累弟弟我再去取罐水银来。”
被捆成粽子似的顾世子猛地打了个哆嗦,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被冻得还是吓的。
他翻着白眼,几欲晕厥。
然而在他尚未彻底晕过去前,便见往日里蔑骂的祸害已经握着薄刃近前来。
这下子顾世子就是再害怕,也得强提着口气警醒着。
他敢赌咒发誓,他若晕过去,恐怕真就永远都无法醒来了。
冰凉刺骨的雪刃在顾世子脸上游走,不时剐掉些许汗毛,他听见那祸害轻飘飘地笑:“哥哥怎么还不晕?这教弟弟去哪儿给哥哥找麻沸散呢。今朝是哥哥大喜之日,弟弟总该让哥哥松快些,以全你我这番手足之情。”
顾世子急忙摇头。
顾少庸挑眉:“哥哥否认什么?否认是你大喜,还是否认你我的兄弟情。”
电光石火地生死之际,顾世子的求生欲汹涌,榆木脑袋突然开了窍,蹦出一丝灵光:
是了,相安无事这么久,为什么这祸害偏偏选在此时跟他撕破脸皮?
昨夜他绑了自己,去了洞房……
“唔唔……嗯……”
顾世子竭尽全力,逼出鼻音,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雪刃下滑,抵住他震动的喉结。
顾少庸唇角微翘:“哥哥是有话要交待吗。可是弟弟胆小,若真放开了哥哥,招来了人,再讨得母亲几顿毒打可怎么办。”
被捆成茧子的顾世子此时想赌咒发誓作保证也无法,急得额角青筋暴起,两条并拢的腿在地上像蚯蚓一样蠕动。
顾少庸冷眼看他挣扎半晌,才大发慈悲地抽了他口中堵着的厕巾,
“哥哥长话短说,弟弟可还急着送哥哥上路呢,切莫耽搁了这为您特意选的良辰吉时。”
刃尖却又往里抵进几分。
顾世子知道,勿说高声唤人,大抵他弄出的响动稍稍大些,这祸害都会毫不迟疑地割了他的喉——在被人注意之前。
于是顾世子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抖着声儿颤道:“你的,是你的大喜之日,贺小姐是你的妻。”
顾少庸转动刃尖向外,哀叹一声:“哥哥这话从何说起呢。弟弟只配做哥哥的替身罢了,哪里敢不自量力地觊觎嫂嫂?这等子话,□□后可再莫说了。”
日后?他还能有日后!
顾世子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路子走对了,忙又道:“弟弟是知道我那见不得人的癖好的,我万不可能冒犯弟妹,弟弟尽可放心……”
然而话未说完,喉间刺疼,刃尖抵进了肉里。
顾世子大骇,这个喜怒无常的祸害!
是他哪里说错话了吗,怎么又不满意了?!
顾少庸欣赏地看着顾世子一惊一咋的恐惧模样,半晌才慢悠悠道:“说了是嫂嫂便是嫂嫂。贺大小姐嫁的是夔国公府行二名少和字仲好在宗族期冀的世子阁下,而不是爹不疼娘不爱身无长物的白丁顾三,这点不会有改。”
那么,面前这祸害到底想要什么?
顾世子彻底茫然。
“但哥哥那李代桃僵的计策甚好。”
顾少庸转言赞叹道:“弟弟前几日茶不思饭不想,辗转反侧一直在想此事。既然要做您夜里的替身,何不干脆连白日也代劳?”
“我剔了您的脸皮做副面具戴上,一切便名正言顺,就说顾少庸这个祸害已经死了,反正也没多少人会关心。”
“至于母亲……母亲或许能看出来,但那又如何?母亲要的只是哥哥你这个能名正言顺压住大哥那个庶长子的嫡长子身份,她要的是世子位安稳,她的国公夫人的位子稳当。至于这张脸皮下藏的到底是谁,并不重要。”
“哥哥,您说对吗?”
字字句句,阴森森地响在耳边,比无常索命都可怖。
顾世子没法冷静分析那长篇累牍的话,只恨恨咬牙:“说到底,你还是要剥我的皮!”
顾少庸眨了眨眼睛,浅浅颔首,笑得很含蓄:“盏茶工夫前,弟弟确实如此作想。但眼下,弟弟却突然想起咱是手足,得顾念手足之情,又改了主意。”
“!”
“因着哥哥有句话,弟弟很喜欢。”
顾世子冥思苦想,硬是想不到是哪句话让这祸害竟愿意放过他。
下一瞬,后颈有掌风劈来,他眼前一黑,终是晕厥过去。
顾少庸嫌弃地浇了几大桶凉水,才把地上那摊软肉连带周遭的臭味尽去。
待一切拾掇完,他才哼着小曲儿拎着那摊软肉往夔国公夫人住着的慈安院去了。
辰时,新妇要到慈安院见礼。